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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这个四爷他修道(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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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四阿哥今日回府虽早,却也到家里用晚膳的时候了。
可他进了府没有直接回后院,而是脚下一转去了前院,因为下人们禀报,说大阿哥今日晌午搬回前院了,可进了书房后到现在都没出来,虽然确信这个儿子病养好了,但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担心。
远远的就见小福子守在书房门口,四阿哥见这小太监一会儿看看天色,一会儿又犹豫不决,显然是想进去唤一声,又怕打扰了主子。
四阿哥走到跟前,小福子就要行礼请安,他挥了挥手没让出声,自个儿推门进去。
镶嵌了玻璃窗的书房内,因天边暮色而显得昏暗,屋内没有掌灯,只一个八岁幼童穿着家常袍子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翻看桌上那一沓很大张的纸。
四阿哥一眼就认出这是福晋教孩子用的那种大张纸,弘晖日常进学用的不是这样的,他再看孩子,发现他像是陷入了沉思,想得太过投入,导致连有人进来也没察觉。
最关键的不是这么大点儿孩子在这里想什么,而是……四阿哥眸光一深,他发现此时此刻的弘晖,其神情不太像是八岁孩子能有的,那皱着的眉、幽深的眸,比之幼童更像是个成年人。
府里目前只弘晖一个阿哥,又是嫡长子,四阿哥哪有不重视的,只要他在家里,只要没有别的事,他总会和孩子在一处,作为阿玛,他是很熟悉自己的儿子的。
然而,眼前这个弘晖,其神情却让他觉得陌生。
四阿哥不动声色,没有当即表现出来,反是笑道:“这么晚了赖在书房做什么?该去吃晚膳了啊!”
胤禛猝然惊醒,神情瞬间变换成懵懂懊恼之色:“是我忘了看时辰,额娘该等急了吧?”
说着他起身把桌上的那沓纸张往旁边拢了拢,就转过书桌走向四阿哥。
这段日子,他已经适应这府里的作息了,一家子每日都在正院用膳,只早膳因一家四口起床时间不一样而各吃各的,午膳、晚膳若无要事都是一起用的。
哦,这府里是一日三餐,这又和其他人家不一样。
四阿哥望着弘晖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把手塞到他手里,见他不动,还仰头露出疑问之色,好似在说:不是着急吗?怎么还不走?
他笑了笑,牵住手里的小手,拉着儿子往后院走。
“我和孙先生说了,明儿开始继续上课,这段日子落下的功课慢慢补,不要太着急。”四阿哥边走边说,余光始终关注着身边的孩童。
胤禛点点头:“我知道了,额娘说身子康健为重,我牢牢记着呢!”
重新回到这个时间点,还莫名有了新的身体,他很珍惜这个新生的机会,哪怕是重头再学那些典籍史书,他也万分期待。人生阅历不同,重读曾经读过的书总有不同的感悟,他不止不会觉得重复,反而兴趣十足。
四阿哥:“我见你刚才在看你额娘教你的那些……这些自己学了便罢,万不可外传,这于你额娘和你都非好事。”
胤禛心中一动,忍不住仰头问:“阿玛如何看待额娘教的那些?”
他相信,福晋教的那些,这位四爷必是知道的,可从弘晖的记忆中看,他并没有制止,反而持纵容姿态,只是勒令内外都闭紧了嘴,不许外传半句。
四阿哥顿足,侧转身体正对他,抬手抚了抚他的脑门:“你额娘她比较特别,她看待问题的角度和咱们不一样,我觉得你跟着学一学挺好的,一则能懂挺多时下先生未必知晓的东西,二则试着习惯于用她看问题的角度看待以后遇到的人、事、物,这于你许是件好事。”
胤禛初始不太理解,可等他仔细想过今天翻看的那些记述了挺多内容的纸张,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他抬头看向始终看着他的四阿哥:“不偏不倚?公正?或者说……不带好恶?”
四阿哥轻笑着颔首,牵着他继续往前走:“有时间就跟她学一学,学得多了就明白了。”
胤禛眸光复杂,被拉着往后院走,心里却若有所悟。
人非圣贤,自然各有偏好和喜恶,所以同一件事、同一个人,不同的人看待的眼光不同,评价便不同,而等人长大了、成熟了,还有立场、利益等因素,影响人对事、对人的看法。
能真正站在一个公平公正的角度,不带好恶地看人看事,这是很难做到的,便是圣人也未必可以做到,更遑论芸芸众生?
而这个四爷却说,后院的福晋可以,又说她特别?
这话不禁让他暗自琢磨,想着还得多观察观察,她到底特别在何处?
他想着观察别人,熟不知四阿哥也在观察他,且从牵着他踏出书房起,就在暗自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包括每一丝神情变化。
等回到正院,这边饭菜已经摆好了,甚至有一半菜是重新热了又端来的。
擦脸净手更衣,一家四口坐在一处吃饭,岁安不用奶嬷嬷和丫头伺候,自个儿吃得挺好,这么大点儿的格格,能很好地自己吃饭,胤禛这段日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皇家的孩子养得娇,胤禛见过几岁大还拉着奶嬷嬷要吃奶的孩子,所以,对岁安这么大点儿,不止口齿伶俐,还能独立做好很多琐事很惊讶。
他还挖了挖弘晖的记忆,发现这孩子小时候也是被这么要求的,这位福晋养孩子并不娇惯,甚至比之四爷这个慈父更像个严母。
吃完饭是一家人边消食边叙话的时间,下人们大都被打发出去了,屋里只留下两个丫头伺候。
楚霏就问起一事:“今年是选秀年,宫里没说给府里指人的事?”
四阿哥刚端起消食茶抿了一口,差点没给呛到。
胤禛想到今年是哪一年,便面露了然。咳,记忆中这一年好似是钮祜禄氏和耿氏入府的时间。
偏岁安一脸不解,左右看看问:“指人?指什么人?宫里要给咱家再赏几个奴才?”
胤禛捧着消食茶垂眸,显得特别专注。
四阿哥好容易把茶咽下去,一脸抱怨道:“当着孩子们的面说什么呢……皇阿玛提了一句,我给推了,只说你这一胎怀相不好,怕是没精力安置。”
这话也是实话,康熙怕是忘记楚霏有孕的事了,这一提醒就想起来了,没得儿媳妇怀孕艰难还给赐小妾的,他并不是多事的人,而且四阿哥也拒了,那这事就罢了。
至于德妃,这位就更不会说这事了,只要儿子没说要人,她是万万不会掺和儿子、儿媳怎么过日子的。
楚霏听此点了点头,轻抚着大肚子:“自从弘晖病好后,这孩子倒是安稳多了。”
四阿哥和胤禛都看向她,确实,她脸上多了些肉,比之前瘦脱相的样子好多了。
“这个弟弟还算孝顺。”岁安摸了摸额娘的肚子,笑眯眯夸道。
“你怎知是弟弟了?不能是个妹妹吗?”四阿哥笑着逗她。
岁安小脑瓜一扬:“反正我知道,这就是个弟弟!”
小模样挺可乐的,四阿哥和胤禛都笑了,楚霏也摸了把她的小脑袋。
晚间,胤禛回前院就寝,岁安被奶嬷嬷领着去厢房了,只四阿哥和楚霏洗漱后睡了。
但熄了灯、放了床帐,下人们退出去关上门后,四阿哥却伸手抱住了楚霏。
“怎么了?好长时间不见你这般了。”楚霏伸手覆在他揽着她的手上,他这样踟蹰不安、像是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还是他们新婚那会儿才有的,自打搬出宫开府,就再不曾见过了。
四阿哥蹭了蹭她的脖颈,很小声地道:“你有没有觉得弘晖有点不一样了?”
楚霏猛的在黑暗中睁大眼,良久,她轻声问:“你发现了什么?”
“我下午回来去了他的书房,进门那会儿看到他的神情……和之前的弘晖不太像。”
楚霏想到时隔多日没叫她“额娘”的事,略一犹豫,还是说了。
四阿哥闻言立刻回忆起来,半晌道:“确实是,他也有段日子没叫我阿玛了。”
夫妻俩一阵沉默,两人这会儿的感觉很复杂,弘晖真的是他们手把手带大、教大的,其中付出的心血和爱护是实打实的,可如今……
“只是猜测,未必成真,也有人一病之后开悟的。”楚霏这般道。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说法牵强得很。
四阿哥想了许久,叹息一声:“我……我明日再看看他,看过再说。”
楚霏就明白了,他是想用独特的眼力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
这话让她想到什么,不禁坐起身定定看他:“你……眼中的我是何模样?”
这么久了,她怎么忽略了这个问题,早知他能看到些不寻常之物,怎么就没想过她在他眼里也是不太一样的?
四阿哥先是一愣,继而发现回避不了,便也坐起身拉住了她的手,这才慢吞吞道:“很耀眼。”
“耀眼?有多耀眼?”
“看不清模样的那种耀眼,金灿灿一片,却不灼目。”
楚霏挑眉:“所以你从第一眼见到我时,就知道我不是乌拉那拉氏?”
四阿哥抿唇:“差不多吧。”
楚霏不禁回想起在大祁当郡主时,那个时候她以为无人知晓她不是宋元玉,可偏偏有个人从行为习惯等细节处认出了她不是本尊,可这也是对方经过一段时间才验证的。
而这一次,面对眼前这个人,居然一见面就被识破了,可人家偏偏从未表现出来,难怪……她提出那些乌拉那拉氏不可能会的东西时,他一点儿惊讶都没有,更不曾追问过。
这份默默无声的包容……楚霏不禁想,这些年她做得当真无人怀疑吗?不,肯定有的,但至今没有露出来,显然是有人在暗中描补维护她。
她缓缓躺下,一时无言。
四阿哥轻轻拍她,柔声低语:“不必多想,有我呢!”
楚霏反攥住他的手,拉得紧紧的:“有你在,我不怕。”
四阿哥温柔笑出声,再次抱住了她:“对,有我呢,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