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与正道第一人不可说的二三事》青城白石

8、你若往，必扫榻相迎 “秦楼。”

　　风泉居。
　　“秦……师弟可是还有事找我？”花一陌在书房前转身看着一直心不在焉居然跟着他回来的秦楼，伸出手似乎要落在他的脸上。
　　秦楼霎时回了魂，立刻退了一步，瞪了他一眼：“我才不是你师弟！”
　　闻言花一陌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像是有一团黑色的光被揉碎绽放在琥珀中，他咬字清晰字字叩响小孩的心门：“那你想当我的什么人？”
　　“……反正你不许叫我师弟！”秦楼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过他知道要先把自己不喜的称呼剔出去。
　　这个大陆上可没有任何人当得起他一句师哥。
　　“好啊。”花一陌的手指在秦楼警惕的目光中没有落在他的脸上，也没有再试图靠近他，而是轻轻抓住了秦楼的一缕散开在风中飞舞的黑发绕在指尖，黑发衬得那手指愈发如玉近乎透明，他轻柔地拉了拉，笑眯眯地凑近了一些，“小楼儿。”
　　秦楼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从别人的口中叫出来有这么的……他就像被一丝细小的雷电击在身上，没有疼痛，而是从内心深处升起来一丝痒意，碰不到摸不着，让他难受极了。
　　于是他破天荒对于这个带着“小”字的称呼没有生出半分厌恶，一把抢回了自己的头发，想对花一陌怒目而视却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只能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咬了咬牙在牙缝里憋出来三个字：“我住哪？”
　　小孩如坐针毡的模样莫名取悦了七剑阁的大师兄，他将手敛回袖中，摩挲了下指尖，方才发丝柔软的触感还未来得及消散，他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染上笑意。
　　就知道这小孩看起来像是一块顽石，坚硬的外壳下其实无论哪个地方都柔软的很。
　　“让你自己住在下面，这半个月你会不会何所有人打个遍？”花一陌虽是问句，但是话中却带着笃定。
　　秦楼：“……才不会！”对于那些弱鸡他可没什么兴趣。他现在就只想……
　　祀燕出现横在身前，秦楼一脸兴奋地道：“我想和你打！”刀握在手中，他的气势顿时一变，方才那一点不舒服顿时被他抛在了九霄云外，双眼灿若星辰看着花一陌。
　　软萌好欺负的小孩想欺负欺负自己，花一陌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哭笑不得地按着祀燕的刀背，道：“你现在理应闭关巩固境界。”
　　虽然现在看起来秦楼还没有突破沅无境，但应该只是差一个契机，那扇门陇云剑为他打开了一次，现在只需要他自己去打开第二次，历天雷洗礼，便可以问鼎沅无。
　　“打过再说！”秦楼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他来七剑阁这一路都听腻了花一陌的名号，只恨不得立刻就站在他面前拔刀比划比划，此刻天时地利人和，哪有放过的道理？
　　“不要。”花一陌拒绝得干脆，大手一挥扔下一句话：“这几日你暂住此处，西边卧房东边静室，小楼儿选一个。”
　　什么……？宛若一道晴天霹雳劈在秦楼的头上，今日手腕上如玉的温凉和绕发的指尖顿时一股脑回了他的脑海里，那句小楼儿更是叫得他握着祀燕的手都抖了几抖。
　　偏偏那人又加了一句：“什么时候你师门的人来了，再去与他们一起。不过小楼儿若想常住……”
　　“我必在风泉居扫榻相迎。”
　　他轻轻眨了眨眼，屈指敲了敲祀燕的刀背，细微的震动自刀身传到秦楼的手上，再势如破竹传递到他乱糟糟如被强盗洗劫的心里。
　　“不要！”秦楼只觉得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更加强烈起来，将花一陌方才的拒绝之词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架也不打了，以此生最快的速度逃离了风泉居。
　　只是怎么看都有些狼狈的意味。
　　摆平了不好伺候的小孩，花一陌的神情淡了下来，似乎是被强行抽走了一切情感波动，他推开静室的指节透着苍白，却依然镇定地迈着平稳的步子，坐在靠墙的石台上。
　　即便如此，他的心跳却早已不受控制，在寂静的房间里有如鼓声，闷闷的，好像下一刻就会鼓破人亡。
　　花一陌双手捏着法诀，无数道印记流入他的身体，最终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的神力完全封印在体内。
　　做完一切，他才翻手取出那枚金色火焰，没有他的束缚，火焰慢悠悠向他的眉心移动。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火焰的轨迹，额角的汗水沿着两鬓滑下，濡湿了他的发。
　　火焰重新回到他的识海。
　　这是方才被他抽取的一段画面。
　　他附在陇云剑中，在秦楼识海看到的一段画面。
　　只是惊鸿一瞥，就烧尽了他的一切淡然一切镇定，甚至差些在山门口神力逆流。
　　花一陌骤然握紧双拳，脖子上青筋暴起，沅无境的神力闪烁一瞬便被浅蓝色的封印牢牢锁在身体里，即便如此，静室中的一切物件依然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
　　“秦楼。”
　　一声低低的呼唤响起，有一些虚弱，听不清他的情绪。
　　“秦楼。”
　　似乎是积攒了些许力量，花一陌摸着依然灼痛的心口又唤了一句，一道肉眼可见的黑气自他的眉心生出，渐渐化为红色。
　　那是心魔。
　　***
　　秋晋宫。
　　“宫主。”柳秋晋书房外，一个身着黑色长衫头戴黑色兜帽的男人敲了两下房门，声音很是嘶哑，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单单这个嗓音，就给人一种百鬼夜行的恐怖感。
　　“行川？进来吧。”房中传出柳秋晋懒洋洋的声音。
　　杨行川进去后，直接走到另一边的软塌前站定，声音嘶哑：“宫主，若您只是为了鼎天大会一事，还请您另寻他人陪同。”
　　柳秋晋没骨头一样歪在软榻上，慢悠悠地道：“怎么？这都四百年了，还没走出来呢？”
　　“呵。”杨行川冷笑一声，书房中烛火闪烁，阵阵阴风平地而起，似乎带着厉鬼的哭号，他微微低头摘下兜帽，露出满头白发，和被隐藏在冰谷四百年的面容。
　　常年不见阳光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只有殷红的唇像是方饮过鲜血一般，唇边冷笑还未尽，他用仅剩的一只眼看向柳秋晋，道：“宫主认为我能放得下？”
　　唇边勾起的弧度和着右眼的黑色眼罩，奏出了一曲仇恨之歌。
　　“我苟延残喘四百年，可不是用来和左岚握手言和的！”
　　在柳秋晋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杨行川脖子上那一道从左至右的伤疤，过了四百年仍旧是肉红色，像一条蜈蚣盘踞在他的颈边，从伤疤的大小可以看出那人是抱着割断他脖子的目的的，只是杨行川被人以大神通将脖子上的断口生生缝了起来，接上了血管经脉，竟是活了下来。
　　只是伤了的声带再不能复原。
　　柳秋晋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是想报仇咯？”
　　杨行川双目血红，音似泣血：“饮其血，啖其肉方报当年之仇！”
　　柳秋晋微微摇了摇头，觉得他有点异想天开，“杀他，目前我都办不到，更别说你了。”他悠悠地看着杨行川，道：“不过，若你想折磨折磨他，让他尝尝你这些年的苦，我倒可以帮帮你。”
　　“怎么讲？”
　　“当年左岚绝你哥哥一脉，今次收些利息如何？”那双桃花眼更加璀璨几分，“比如……他徒弟的命，想要吗？”
　　***
　　花一陌的书房除了整排的书籍外，就只有正对房门的一张木桌。桌案上除了文房四宝，就只有一叠叠纸张，上面整整齐齐写着姓名、生辰八字、过往经历、以及资质初测。
　　来参加鼎天大会的所有散修，在走过七剑阁的山门之时，易神阵会在特殊阵法的作用下显现出来，从而被七剑阁暗中的人记下来，印在纸张之上呈报上去。
　　花一陌一张张翻过，在一些人的名字上轻轻挑了个红色的勾。
　　只是，在翻到一张纸时，他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略过简单的生平目光落在资质那一段“易神阵贯通全身”的字眼上，神力运在双眼，清楚地看到了那人身体中的易神阵，轻轻挑了挑眉，又回去看了眼少年被几笔带过的过往经历，眼中已然带有欣慰。
　　花一陌正准备提笔写些什么，窗棂突然被轻轻敲了几下，他抬手隔空打开窗户，一只胖胖的白色袭灵鸟笨拙地扇着翅膀飞了进来，晃晃悠悠地落在了桌案上，红红的爪子刚刚好压住最上方那个少年的姓氏，只留下“明洛”二字侥幸逃脱魔爪。
　　“嗯？”花一陌看这只袭灵鸟哆哆嗦嗦羽毛都炸开了，在他的书案上蹦蹦跳跳，心领神会地在桌案上寻觅了一番，用指尖粘其起一片指甲大小的纸片抬到袭灵鸟的眼前，“是这个吗？”
　　袭灵鸟顿时毛也不抖了，老老实实点了点头，眼神中莫名带着些悲愤。
　　花一陌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将纸片翻了过来，纸上歪歪扭扭的墨迹，依稀可以辨析出那写着的“多谢”二字。
　　“让你送来的人在哪儿？”花一陌将它托在手心低声问道。
　　袭灵鸟朝着西边的方向啄了啄。
　　口是心非的小孩啊……花一陌无奈地笑了笑，将一颗丹药倒在掌中，示意鸟儿带走，“去吧，辛苦你了。”
　　送走了某人抓来送信的鸟儿，花一陌扶额低笑了一会，才重新拿起笔，力透纸背的潇洒字迹落在空白处——上佳。
　　写完两个字，花一陌又瞄了一眼小孩蹩脚的书法，一个念头转瞬涌上了他的脑海。
　　风泉居西侧卧房的屋顶上，以天为盖的少年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慌忙捂住嘴努力敛去气息。
　　***
　　“……总之，璃君可是左岚现在的心头宝，恨不得全大陆都知道他教出了个如此出色的宝贝徒弟。”柳秋晋说得累了，缓了两口气，将桌上的茶杯吸到手中喝了两口。
　　“若是这花一陌真如你说的这般厉害，你怎么在七剑阁里杀他？”杨行川不放心地追问。
　　“自是有别人来做。”柳秋晋微微眨眼，意有所指地道：“我那徒弟可是一早就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