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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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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丰十八年,春。
清明时节雨纷纷,微凉的春雨仍在恣意的挥挥洒洒,高低错落的屋檐上,一片片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的锃亮如新,纤尘不染,雨滴顺着屋檐滚落而下,在廊前形成一道道晶透的雨帘。
楚家一处小小的院子,廊前的几株桃树,因着不堪风雨吹打,花瓣纷纷飘落,铺了一地儿。
青玉端着红漆托盘走进屋内,声音轻快:“小姐,这是夫人让方嬷嬷送来的福记的糕点,还热腾腾的呢,您尝尝。”
少女斜倚在窗前的贵妃榻上,身着淡黄色的百褶襦裙,袖口处绣着繁复的如意云纹,显得淡雅而精致。
她巴掌大的小脸上,眼眸微阖,浓密纤长的眼睫如扇子般,在眼睑下留下两道阴影,小巧精致的鼻头挺翘,樱唇似张微张,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脸颊细嫩白皙,如剥了壳的鸡蛋。
楚子衿听着窗前雨打芭蕉的声音,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一时出了神。
今日是她重生后的第三日。
那日,被李氏毒死后,不知怎的,她的魂魄脱离了身体,并没有立时入轮回,而是开始四处飘荡。
她亲眼看着几个婆子将她的尸身随意丢弃在了乱葬岗,她想,她的尸身定是要被这乱葬岗的野兽咬的面目全非,尸骨无存了。
不久,青玉来了,哭的悲痛欲绝。
她急坏了,想伸手拍一拍青玉的头,安慰安慰她,可是,她的手却直直地从青玉的头上穿了过去,而青玉,一无所觉......
她无法,只得飘荡在一旁,无奈地看着青玉哭泣。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两个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停在了离青玉不远处的空地上。
待看清来人,她不禁惊讶地“咦”了一声。
此处可是乱葬岗,白日里尚且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更何况如此漆黑深夜,陆星辰此刻怎会来此呢?而且,坊间不是传言他病入膏肓,已缠绵病榻多日,下不来床了么?
但她此刻瞧他,眉如远山,目若繁星,除面色有些微苍白外,并不像是个久病之人啊。
她心中满是疑惑不解。
而两人接下来的举动,却更是令她诧异不已。
陆星辰竟然派他身边的陆一,帮着青玉一同安葬了她的尸身,免了她曝尸荒野,被野兽啃咬的命运。
他,为何要这样做?明明两人除了灯会那日有过一面之缘,此后并无交集,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基本算是互不相识。
难道他是为了拒亲一事?!
她不由又想起几个月前,陆夫人带着许多聘礼,来楚家提亲之事。
那日,陆夫人来母亲处,她便躲到了屏风后。陆家是江南首屈一指的豪富之家,楚家与之相比不过是小门小户,实在算不得门当户对,但陆夫人却将姿态放的低低的,话里话外对她的满意溢于言表,差点将她夸成了天仙下凡,可以说,陆家为求娶她,虽不至于面面俱到,但也算是为她做足了面子。
只是母亲到底是对陆星辰病弱的身子有所顾忌,最终婉拒了陆夫人。
而她,也因着早已心有所属,默认了母亲的决定。
若是为着拒亲之事,他不应该是狠狠地报复她一番么?为何还好心地替她收尸呢,她实在想不明白。
所以,眼见着她的尸身得到了妥善安置,她便跟着他,飘进了陆家。
陆家的庭院面积很大,修缮得也是格外精致,庭院里亭台楼阁林立,假山流水遍布,更是有许多的名贵花草,府中奴仆更是繁多。
她在陆家飘荡了两日,才从府中奴仆们的口中得知,如今的陆夫人并非是陆星辰的亲生母亲,而是陆家二公子的亲母,是陆老爷续娶的继室,而陆星辰的生母,早在他十岁那年便因病去世了。
陆星辰回了陆家,白日里总是躺在床榻上,看起来一副苟延残喘,仿若随时都会一命呜呼的病弱样子,但她知道,他都是装出来的,因为她亲眼看见他在深夜里健步如飞,身手矫健地飞过陆家高高的院墙。
她不知他为何装病,想着许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吧,倒也没有过多去追根究底。
跟了他几日,因心中实在记挂母亲,她便离了陆家,向楚家飘去。
她本该早几日便去看望母亲的,不过到底是近亲情怯,也害怕看到母亲得知她身死的消息后,悲痛欲绝的样子,所以一直不敢前去。
她一路飘飘荡荡,刚到母亲的院门前,便听见屋内传来的声响,似乎是二叔和二婶的声音,她赶忙朝着屋内飘去。
飘到屋内,待看清屋内的情形,她立时心疼不已。
只见地上一地的碎片,茶叶水渍洒得到处俱是,母亲孱弱的身子跌坐在地上,秀美的脸庞上浸瞒了泪水,紧捂着胸口,咳得面目潮红,仿佛有点喘不过气来,而一旁,二叔,二审刘氏,还有楚潇潇和三妹楚婉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扬着刺目的笑意。
死前腹中那股灼烧的痛楚,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吞没,想到是这屋中的四人,造成她短暂而悲苦的一生,她顿时难掩心中的怒火,眼眶通红,仿似要喷出火来。
若是真有厉鬼索命,她想,她会毫不犹豫地让这几个人下无间地狱!
她恨,恨自己只是一缕孤魂,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受欺负,看着害自己的人还好好的活着。
“你们是骗我的,是不是?”母亲不停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掉落,嘴唇哆哆嗦嗦,目露哀求:“我的子衿明明好好嫁去了杨家,如何会死?”
“大伯母。”楚潇潇得意洋洋地走上前,轻抚了抚头上的红宝石发簪,轻声炫耀道:“这宝石发簪,可是母亲送我的见面礼,说是杨家的传家宝呢。”
“当日我可是八抬大轿,被抬去了杨家,而二妹妹,在我成亲当晚,则是被县衙的一顶小轿接走了。”
“我都已嫁入杨家,做了三个月的杨少夫人了,而二妹妹,也做了县太爷的第十八房小妾三个月了。”
“当日,可是三妹妹送我出的门子呢,大伯母竟不知么?”
说着,楚潇潇望向楚婉婉,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眼角的笑意怎么也遮掩不住。
见母亲难以置信地望过来,杨婉婉脸上的心虚一闪而过,很快便又被一抹嫉恨取代:“母亲,这怪不得我,谁让您这样偏心呢!”
“我虽不是您亲女,但好歹也侍奉了您这么多年,您却将一切都留给姐姐,半点不为我打算,我不甘心。”
“所以,二姐成亲那日,我在她的甜羹中下了药。”
“二婶说,只要我为她办成这件事,便会为我办一份丰厚的嫁妆,替我找个好人家嫁了。”
“婉婉,你.....”母亲目眦欲裂,颤巍巍地伸手指向楚婉婉,而后,又一脸挫败地垂下手,轻声低喃:“怪我养了只白眼狼,怪我,都怪我.....”
“咳,咳,咳.....”话音未落,母亲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似咳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颤动了起来。
楚子衿赶忙飘到母亲身边,想安慰母亲,想为母亲拍一拍后背,可手掌还是如同先前一样,直直地穿透了过去。
她一时手足无措,只能焦躁不安地围着母亲飘来飘去。
“你,你们.....为何这般心狠,子衿好歹也是你们的亲人.....你们怎能这样对她,怎么能.....咳咳.....”
“亲人?”二婶刘氏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大哥和您有将我们当亲人吗?那个死了的老太婆有将我们当一家人吗?”
“只因老爷是庶出,楚家的家业便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你们像打发要饭的叫花子般,将我们一家分出去的时候,有当我们是一家人吗?”
“你们过着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的时候,有想过我们一家在吃糠咽菜吗?”
“亲人,你有何脸面跟我提亲人?!”
刘氏说着说着,双目圆瞪,面目越发的狰狞,眼中显出隐藏已久的忌恨。
“.....楚家的家规本就如此,嫡子得九成的家业,庶子分一成.....但即便是一成的家业,也够你们一家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何来吃糠咽菜一说?”
“更何况,你大哥心善,硬是背着母亲分给了你们三成,你们还有何不满足?”
“你们日子过不下去,明明是因为二叔自己好赌.....”
母亲话音未落,二叔便开始不管不顾地嚎叫:“同是楚家的儿子,家业就该平分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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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该平分才是!”刘氏立即附和道。
果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楚子衿听了夫妻两的话,只觉得无赖之极。
“我和老爷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母亲泪眼朦胧,厉声喝道。
楚子衿看到她眼中刻骨的恨意,还有难以掩饰的无奈,更是心痛到无以复加。
“鬼?”刘氏又是一声嗤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道:“人都不怕,我们还怕鬼?!”
说着,刘氏又故意凑近母亲耳边,似笑非笑,轻声说道:
“你知道大哥是怎么死的么?”
“不会真以为大哥是路遇劫匪,被劫匪杀死的吧?”
“..........”
这一字一句,犹如刀子一般,一刀一刀狠狠地插进了楚子衿的心口,又仿似电闪雷鸣,打的她头晕目眩,好似陷入了混沌之中。
半响,她回过神来,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待她朝母亲看过去时,母亲早已晕了过去,嘴角的血痕鲜艳刺目,刺得她模糊了眼眶。
她正想飘到母亲身边,忽而一阵金光一闪,她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未出阁前的闺房,靠窗的贵妃榻上,青玉正捧着锦绣阁送来的新做衣裙,用熏香细细地熏着。
满室馥郁,一切看起来岁月静好。
她重生在了及笄后的第二个月,彼时父亲已逝去快三年了,母亲依旧在勉力支撑着他们这个风雨飘摇,群狼环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