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盗玉罗关》西林若水

1、玉罗关之死

　　“好久没有听到玉罗关的消息，我真的好想他。”长着张小圆脸的南凤凤，懒洋洋地躺在花梨木的逍遥椅上伸了个懒腰，对着太阳说。眯着的眼睑下，一排密密的睫毛又长又翘。两条长辫子垂到胸口，粉红的脸颊就像她衣襟上绣着的朵朵桃花。
　　她椅子旁边还放了张小板凳，身材高大的杨环坐在上面显得很突兀，可是他一心吃着他手里的烤番薯，完全不在乎人与凳子的不成比例。但他听了南凤凤这话，差一点没被噎死。一跳而起，满脸惊愕的表情道：“你，你说什么？玉罗关是你什么人？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南凤凤横了他一眼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玉罗关不就是个抢了我传家宝的贼吗？”
　　杨环咕哝着坐下道：“从来没有听过对仇人有这么说话的。”
　　南凤凤悠然地瞌上眼帘道：“所以啦，你是永远不会懂得，有时仇人之间的相思是远比情人之间还要铭心刻骨啊。”
　　杨环不说话了。对付脑筋奇特的南凤凤，他通常就只有闭嘴这一种方法。奇怪的是，这种方法通常都很管用。果然，南凤凤先忍不住了，问道：“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红薯噎死了？”杨环瞪她一眼道：“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么？难道，我连玉罗关都不如？”
　　南凤凤嘻嘻笑着，伸出一只纤纤玉手，轻拍着他的脑袋道：“玉罗关当然比你好啦！至少跟他在一起，不用天天陪他吃红薯。”言讫，她整个人已像猫一样轻盈地跃起，转眼就出了院子，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还回荡在杨环的耳鼓。
　　杨环站在院子中间，叹了口气，喃喃地道：“番薯有什么不好？总有一天，你吃腻了山珍海味，才知道番薯是人间真正的美味呢。”
　　南凤凤当然没有听见他说的话。走出杨宅后，她只一心在想——玉罗关是不是有时也会想起她？或许，他的仇人太多了，要找他报仇的人遍地皆是，自己在他眼里早已忽略不计？
　　南凤凤快乐的心，第一次充满了惆怅。熙暖的秋阳洒在她身上、脸上、手上，却照不到她心里的暗角。她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忽然起了一种幻想，仿佛又看见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正暗藏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打探着路人，嘴角上永远挂着那种讥诮的微笑，别人学也学不来。
　　“南小姐！南小姐！”
　　是玉罗关在叫她？南凤凤吃惊地四处寻找那个声音，却意外地发现街口一个又瘸又拐的糟老头在向她招手。
　　“是你在叫我么？老赵。”南凤凤很为自己的错觉感到失望。
　　老赵从前是衙门里的捕快，后来因公受伤，成了残废，早早退了休。他又没有家眷，成天在酒楼里厮混，很快就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差点流落街头。自从大盗玉罗关光顾该镇以后，这个偏僻无名的江南小镇突然变得名声大噪——原来这个外表看似破落，又脏又穷的小镇里，居然藏龙卧虎，住了那么多的富人！
　　有十多年前就在江湖中销声匿迹的巨贾“山西雁”江上村；有外号“小财神”,□□、白道通吃的司徒斜；甚至传说中，拥有黄金比石头还多的，早已去世多年的金老大，这次也因失窃而浮出了水面，让所有的江湖人吓了一跳。也让玉罗关大大地出了一次风头，从此冠上大盗的“美名”。
　　南凤凤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跟那么多传说中的人物住在同样的小镇上，甚至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印象中的江老伯是那样一个又干又瘦，吃碗面条也要讲半天价钱的吝啬小老头。他怎么可能是二十年前，人称生意都做到天上去了的那个“山西雁”呢？还有那位经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讲话再和气不过的金老爹，怎么可能有比石头还多的黄金呢？只有爱说笑话的司徒大叔，看去还像一个富人。但他出门乘的那顶轿子，少说也有十年没有换过了。
　　南凤凤祖传的那粒猫儿眼，就是在他家吃寿面时被玉罗关偶然窥见，顺手牵羊偷去的。那天，南凤凤因多喝了些酒，身上燥热，悄悄来到廊下脱了外套散凉，不小心将怀中的宝珠抖落出来，她正欲去捡，那知眼前人影一晃，已有一人抢在她前面攫了去。
　　南凤凤猛可里发现廊下还藏着个陌生的男子，不由又惊又羞。羞的是自己宽衣怕已被他瞧见，惊的是他竟能当面抢走她的宝石。
　　“你是谁？快将东西还给我？”
　　“你告诉我你和司徒斜的关系，我就还你。”那人嘻嘻笑着，不住地打量着她，哪有还她东西的意思。
　　“可恶！”南凤凤一咬银牙，趁着身子还未抬起，脚下一个扫蹚腿，手上双掌一分，连环打他上中下三盘，那知那人脚底仿佛抹了油似的，托着猫儿眼早已滑开二三丈远，到了走廊角上。
　　“如果你抓得住我，我就还你。”他背贴廊柱，收珠入怀，冲她悠然一笑，霍地顺着柱子滑了上去，滑到横梁，曲肘一抓一提，人早已翻上屋顶。
　　南凤凤眼睁睁看他大笑着跃墙而去，竟然愣在当场，脚下再也挪不动半分。事后，她才知道这人就是不久之后名震小镇的大盗玉罗关。
　　其实，除了“山西雁”三人之外，真正蒙受损失的只有南凤凤一个人，但镇上的人谈起玉罗关来，就好像在说隔壁王小二的事一样自然、熟识。至于金老爹那些人，在外界强烈的传说攻势下虽然也引起了人们的一些好奇，但他们寒素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黄金比石头还多的传说在众人眼里只是一个神话。有人在出事后去翻过他们的家，只见到了又硬又冷的石头，而没有那怕一粒金沙。但让人惊讶的是，这些看似平凡的老头子，却真的在案发后神秘地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那里，江上村和金老头都是鳏夫，司徒斜却有一大家人，怎么能悄无声息地失踪呢？
　　但人们最关心的还是玉罗关。衙门里前来报案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多，而且大都自称是玉罗关的受害者。人们指望在抓住玉罗关后，能够分享到“山西雁”、“小财神”、“金老大”他们的一份财富。可是三个多月过去了，人们只听到玉罗关在全国各地不断犯案的传说，却连人影也没见着。看到各地的捕快纷至沓来，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大家只盼着他莫要把钱花光了才好，更有一等心急的江湖人已经开始自己行动，以至于小镇上离奇地诞生了一个新兴的职业，那就是——打探玉罗关的下落，从而也养活了一批人。
　　老赵就是这次“浩劫”中的受益者。利用他在衙门得天独厚的人缘关系，干起了出卖玉罗关小道消息的营生，生意十分红火。当他看见南凤凤时，就忍不住吆喝起来了。
　　“又有玉罗关的消息啦！你难道还不知道？”老赵夸张地比划着，压低了嗓门说。
　　南凤凤根本就不相信。衙门里连玉罗关的影子也摸不着，小道上的消息却总是在说狼来了。她已经听的厌了，只笑笑道：“是不是又像上一次，说他在东门外的小庙里睡大觉，害得肖老四他们半夜摸黑拿着扁担、锄头去乱打一通。到头来，却发现原来打的只是一个从外地流浪来的乞丐？”
　　老赵不妨她会提起那件糗事，脸红的厉害，讪讪地道：“这次却是千真万确的，开始连我也不相信，但是有什么样办法呢？”他嘴一扁，手一摊，无可奈何的道：“玉罗关这次是真的死了。”
　　“玉罗关死了？！玉罗关怎么可能死呢？！”
　　南凤凤惊讶得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小镇上的人难道疯了？编出这样诌掉了下巴的谎话来骗人？但是老赵却没有发疯的样子，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开始收拾自己的摊。
　　南凤凤还是不肯相信，喃喃道：“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老赵叹气道：“现在全镇上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玉罗关真的死了。是我早先的一个捕头师兄劳嘉臣发现的，人死在三里地的烂泥沟，浑身的肉都烂完了。那样子真是恐怖啊，有胆大的已经跑出城去看了，我劝你千万不要去看，看了吓死人的。你那块什么祖传的什么玉，大概也是要不回来的了，他们看过的人回来都说，他身上连一个大子也没有留下。”
　　老赵絮絮叨叨地说完，也收拾完了。抬头见南凤凤还呆呆地站那里没动，只当她在心痛那块收不回来的宝石，一边又想到自己也失业了，摇摇头，叹息着，一瘸一拐地走了开去。

　　“玉罗关死了！玉罗关居然敢这么快就死了！”
　　南凤凤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反映是难以置信，然后就是无比的愤怒。当她清醒过来时，再看街上，果然今天的人比往时少了许多，还有的人都远远地把她看着，不时悄悄地私语两句。
　　这些人是怎么了？南凤凤觉得自从玉罗关来了后，镇上的人都变了，变得那么势利庸俗，那么琐碎，爱嚼人舌根子。想到这些心里就说不出的厌恶，又拿不定主意应不应该去看一看玉罗关呢？还是去告诉杨环？想到杨杯，她又才忽然觉得这小镇上好像只有他是永远不变似的。在那座古老的院子里，静静地吃着烤番薯的杨环，对这些天发生的事不但不表示惊讶，反而淡漠得奇怪。
　　南凤凤再到杨家去时，杨环已不见了。难道他是去看玉罗关了？南凤凤好生奇怪。好奇心驱走了恐怖感，她连忙依老赵所说的地址找去。
　　三里地，烂泥沟。一张破席子就做了近年来身价最高的大盗玉罗关的棺材。
　　南凤凤赶到时，看热闹的人已散得差不多了，几个仵作正准备安葬他。
　　“南小姐！”有人认出她来。“你来的正好，你是见过玉罗关的，你再来认一认，可是他本人么？”
　　仵作牵起破席的一角，立刻就有股腐臭味刺鼻传来。南凤凤瞄了一眼尸体，就忍不住要呕吐。老赵说的一点不错，真不该来的。
　　“还是不要看了罢。”一只温暖的大手伸了过来，将南凤凤拉转开去。杨环不知何时已到了面前。仵作知趣地放下席子，笑笑道：“这玉罗关死了好多天啦，南小姐只怕也认不出了。”
　　南凤凤捂着鼻子点点头，随着杨环站过一边。看着仵作飞快掩埋完玉罗关的尸体，南凤凤忽然又起了疑问，既然玉罗关面目都无法判认，那他们又是凭什么肯定他是玉罗关的呢？
　　杨环仿佛早已看穿她的心事，微笑道：“你不相信他就是玉罗关？”
　　南凤凤木然摇头道：“我没有理由相信，也没有理由不相信。”
　　杨环看着她道：“那你相不相信我？”
　　“你？”南凤凤有点摸不着头脑，“相信你什么？”
　　杨环眨眨眼道：“当然是相信我抓住了玉罗关啦。”
　　“你？”南凤凤吃惊的眼珠都要掉下来了。
　　杨环笑道：“你这样子好像要吃我呢，难道你认为我连这点能力都不配有？”
　　“可是老赵他说——”事情来得太突然，南凤凤觉得自己简直都不会思考了。
　　杨环接过她的话头道：“他们说的都对，你在外面也要这么说，不然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可是你怎么就能确定他就是玉罗关呢？”冷静过后，南凤凤终于抓住一个重点问题。
　　杨环伸手在她的鼻尖轻轻一点，似笑非笑地道：“不要忘了，你在我面前描述他不下十次，我当然对他已经‘刻骨铭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