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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罐口显露出 ...

  •   叶行的鼻子和嘴巴被拉得很长并且边界模糊,带斑的皮肤如同泥浆一般淌下来。他的眼球在他淌下来的脸上自由游走,当那两颗不对称的眼珠同时把目光聚向我时,叶行张开了他巨大的泥泞嘴巴,喷薄而出一阵腐朽腥臭的风。我听见他锈迹斑斑的嗓音,他的语气里透露出他的高傲与略显下流的调侃,他缓慢地说:“来新人了。”
      槐序依旧保持着她一贯的微笑,这一点我很佩服她,如果是我我的脸早就僵了,槐序对叶行说:“是的,他是第九个。”
      叶行泥泞的脸开始缓慢地流动,他依旧用他那如年久失修的自行车链条一般的声音对我说:“第九个,我看见你的心脏啦,它正在你的胸膛里跳动呢,还有你的肠子,现在在肚子里看起来很安详……”
      宋缊袍对我说:“叶行拥有透视的能力。”
      叶行的能力让我感觉到我自己裸露正在他的面前,这让我很不自在,我想,这真是一个赤裸裸的世界啊。
      宋缊袍似乎看穿了我的扭捏,他说:“在他眼里,所有□□的都只是器官的堆砌,大家的器官都大同小异。”
      “好吧。”我轻声回应宋缊袍。
      叶行游走的眼球突然停住,他流淌的脸奇怪地凝固起来,那一瞬间我判断出了他的疑惑,但是他这一反常表现很快就消散了,他又恢复了他略显下流的模样,继续打量我的内脏。
      我猜想叶行一定通过透视看到了我的什么独特秘密,但是我实在无法忍受他流淌下来的脸和他开口时带来的腐朽腥臭的风,所以我从未试图向他询问这个秘密,并且他也没有理由告诉我什么,这件事就这样成为一个谜题长久地埋在我心中。
      我在心里想,所幸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宋缊袍而非叶行,否则我很有可能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再次晕厥过去。
      “第四个,”叶行的眼珠流动,目光已经我的内脏转移到宋缊袍身上了,“你的鼻骨还是那么挺拔,红彤彤的……”
      闻言,我向宋缊袍的鼻子看去,拥有这份挺拔鼻骨的脸此刻如暮间的雪原一般灰暗。
      我听见宋缊袍冷冷地说:“你的嘴真应该缝上。”
      叶行略显得意地说:“你的冰针是无法缝上液体的。”
      我是后来才知道鼻骨一词的多重含义的,当时的我显然没有充分了解红彤彤到这一颜色的真实含义。所以我安慰宋缊袍说:“在叶行看来,我们的面部器官其实也都差不多。”
      我听见槐序很轻的一声笑,她微微偏头,对背后的我和宋缊袍说:“我们先进去吧。”
      于是我跟随她的步伐走进这栋昏黄的破败楼房,在这里我首先见到的是第八个来到这世界的人沈知约。
      沈知约的身体瘦长得几近孱弱,他的背微微弓着,头顶亮红色狼尾发型,戴着没有镜片的金丝框眼镜。与热烈的打扮截然相反,沈知约的脸如同寒夜空中悬着的月牙一般白,他柔和的眼角与眼距显得清冷疏离。在屋顶灯光的照耀下,沈知约的两粒黑色瞳仁十分明亮。沈知约看见我笑起来,随之出现两条若隐若现的鼻唇沟。沈知约的脸上有着我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看到的朝气,他的笑容是充满蓬勃生机的。
      后来我才知道,沈知约是这里面唯一一个既不思索生存意义又不追寻另外天地的人,他总是饱含热忱地企图重建这个世界,不得不说,他是浪漫主义与领袖情怀的综合体。他后来对我说过,荒原也好,雪原也罢,他只想让这个他赖以生存的世界繁荣起来。在他死后,在我几乎完全了解这个世界的体制之后,我才知道他的理想是多么可笑而荒唐。
      此时此刻,沈知约笑着对我说:“真没想到,又来新人了。”
      宋缊袍走上前,拉开木制椅子坐下来,过分简短地介绍我:“第九个。”
      我对沈知约说:“我叫许枕流。”
      沈知约看了宋缊袍一眼,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清清嗓子,望着我说:“漱石枕流,吟咏缊袍。许枕流,你这名字真是不错。”
      我:“……”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一句,在那一瞬间我很好奇宋缊袍是否知道。
      “我比你早点儿,我是第八个来到这里的人,我叫沈知约。咳、咳咳……”沈知约一时不受控制地弯腰咳嗽起来,“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太好,见怪了。”
      “没事没事。”
      “诶!”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沈知约打了个响指,献宝似的变出一枝桃花,细瘦的桃树枝头攒着三、四朵盛开的粉色花朵和一点嫩叶,他把这枝桃花递给我,“送你了。”
      说实话,接过桃花的时候我很惊喜。
      宋缊袍不露声色地说:“沈八,把你那桃花收收,别见人就使这一套。”
      沈知约绕到宋缊袍身后,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别急着拈酸吃醋,宋小四,我给你也变一朵。”
      沈知约打了个响指,指尖除去一缕飘渺的黑烟,什么也没有了。沈知约干咳一声,伸手扶了下他的金丝框眼睛,又拍拍宋缊袍说:“呃……最近身体不太好,发挥不稳定,你的桃花下次补上。”
      我看见宋缊袍一对漆黑的眼珠微微上翻。
      我一边拨弄着手上的桃花一边说:“之前听槐序说,这里除了九个人和村庄门口的枣树之外就没别的生物了,想不到还有桃花。”
      沈知约不无得意地说:“这只是一小枝,从前我身体好的时候可以变出一大枝,甚至变出过一颗桃树。”
      槐序也坐下来,对我说:“这并不是生物,你仔细看看,这枝桃花是仿生的。”
      在我试图拨弄花朵与树枝的连接处时,这枝桃花却在一瞬间化作烟雾消散了。我望着空空的掌心,无奈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咚——咚——”在这时我听见楼上传来巨大的声响,像是斧头一类的笨重砍削工具锤击地板发出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撕裂般的吼叫。
      那吼叫响彻村庄,在极度痛苦的声音下,我捕捉到一丝隐秘的愉快,这愉快很快就被接踵而至的沉痛吼叫淹没了。
      宋缊袍说:“是江文。”
      “呃……”看着他们对这样的吼叫不动于衷,我有点犹豫,“听起来他好像出了什么事,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宋缊袍冷淡地说:“不必,他经常这样。”
      槐序微笑着对我说:“小九,你以后会习惯的。”
      沈知约摇摇头说:“算了,我还是上去看看我这位邻居怎么样了吧。”
      “我跟你一起去。”宋缊袍和槐序的表现让我觉得有些过于冷漠,同时,我也很想知道这个江文是什么人。
      宋缊袍在我正欲离开时抓住了我的手,他说:“村子里没有空余房间了,你跟我来。”
      昏暗的破旧的楼梯刷着一层已经干涸的红漆,红漆在经常被人踏足之处剥落下来,裸露出暗黄色的木头。
      宋缊袍步子太大,我几乎是被他拖着上楼梯的。在狭小的楼梯转角处,我感觉到我的脚仿佛触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于是我转头寻找,在模糊昏暗的光线中,我看见了墙角的陶制罐子,从罐口显露出来的赫然是一颗婴儿的头,那婴儿的圆碌碌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在昏暗中发出黑亮的光。
      “啊——”我感受到我的心脏剧烈颤动了一下,我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脚下不稳随即跌倒在地,后脑稳稳砸在楼梯扶手上,向耳朵里传入嗡嗡的声响。
      我惊魂未定,望向宋缊袍寻求帮助。
      宋缊袍顺着我的目光望向墙角,他伸手扶我起来,说:“别怕,周沅是个罐子里的婴童。”
      我觉得宋缊袍这后半句话和前半句话实在矛盾。宋缊袍放慢了脚步,抓住我的手继续上楼。
      好奇心促使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陶罐,此时婴童的头已经不见了。我问宋缊袍:“他为什么在罐子里?”
      宋缊袍没有回答我,他带我走进了他的房间,我望着房间里仅有的一张床十分困惑。
      “咚——咚——”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天花板随着声音颤动。我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腥味,有冰凉陌生的液体滴在我的鼻子上,我用手一抹,看见鲜红的血液,抬头发现有血正从天花板缝隙间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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