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灵》陆沉

1、第一章 我的黑暗是

　　我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在一片黑暗之中，我的知觉散乱弥漫，我甚至感受不到我的四肢的存在。我只是通过视角判断出我的眼睛正躺在地上，因为在浓稠的黑暗中，我看见头顶高悬着的微弱单薄的光，让我感受到了这个空间的纵深。
　　我的意识一直处于游离状态，我在不见底的黑暗中看见宋缊袍朝我走来，这个名字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我看见他身穿厚重的白色斗篷，他每走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朵白色的雪花，在他的脚离去之后又瞬间消失。
　　我看见他的宽厚帽子下显露出的单薄嘴唇，他轻薄又透明的唇瓣微微动作，发出一种古老而遥远的声音，让我一瞬间仿佛看到了远古时代的影子。
　　我听见他像是下判词一般，对我说：“你是不纯粹的。”
　　他的声音一瞬间让我的感觉器官变得十分灵敏，我得以感受到我头痛欲裂的痛苦，从而展现出狰狞的面目。
　　宋缊袍藏在宽厚黑帽下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我的痛苦表现，于是他伸出右手，帮助我站了起来。
　　宋缊袍扶起我之后就转头走去，我只能跟在他身后走，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
　　我顺着他的脚印行走，在黑暗中被石子绊了一下，在身体失去平衡时我抓住了宋缊袍的手臂，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他身上异于常人的冰凉体温，宋缊袍转身看我。
　　我只好松开他，对他说：“应该是石头，绊了我一下。”
　　我听见宋缊袍很轻的笑声，在他的笑声中我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悦，但是很快就消散了，他说：“是槐序的石头，她发现你了，在向你打招呼呢。”
　　我问他：“槐序是谁？”
　　说起来真是奇怪，我和宋缊袍第一次相见并没有互相询问姓名，我也没有急着向他讨要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而是问起了一个名叫槐序的女人。
　　“她是第三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一个黑色的女人。”我感觉到宋缊袍的目光向我偏移了一下。
　　他抓起我的右手手臂，似乎在手腕处寻找着什么。
　　我问他：“怎么了？”
　　他放下我的手臂，顿了一下，接着说，“你是第九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
　　我问他：“你呢？”
　　“我是第四个。”就是在这时宋缊袍告诉了我他的名字，“我叫宋缊袍，吟咏缊袍的缊袍。”
　　我告诉他我叫许枕流。
　　他过了很久才说：“我以为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来了。”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
　　我跟随他的脚步，逐渐走出了浓稠的黑暗，昏沉疼痛的头脑也逐渐清醒下来。
　　我看见了寡淡的青色的天空，脚底是深厚的冰雪，远处仿佛有什么昏黄的东西若隐若现，宋缊袍高挑的身体在我眼前变得格外清晰。
　　我看见一个黑色的女人站立在前方，那是一个美丽而性感的女人，她的身上独具魅惑与冷静交融的气质。她又长又直的头发披在肩上，黑色而深邃的面庞熠熠生辉，她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冷焰，此刻掩盖在她的微笑之下。
　　槐序身穿黑色皮衣，那皮衣质地紧密，看起来密不透风。后来第一个来到这里的男人叶行告诉我，槐序在黑色皮衣下面，什么也没有穿。
　　叶行是个令人生厌的男人，他总是指着我的身体告诉我，我的心肝胆肺在什么地方，我的肠子正在哪里蠕动。甚至在后来，他经常带着点恶心意味的调侃说：“我看见你们啦……你，和那个第四个，你们俩的身体……在昨天晚上……”，关于这个以后再说。
　　宋缊袍放下他的白色帽子，露出了他披散着的雪白的长发和晶莹透明的肌肤，我看见他转头对我微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他说：“小九，你看，槐序来迎接你了。”
　　说实话，我被宋缊袍突如其来的一声“小九”吓到了，他的语气与微笑让我觉得过于暧昧，与我第一眼见到他时，他的高冷气场完全不符。
　　随即我意识到他的这句“小九”并非说给我听的，而是给槐序。我不知道我的到来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意味着什么，但是显然，宋缊袍和槐序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和谐。
　　槐序的声音弥漫在空中，很难找到一个聚集的点，这让我感觉她的声音仿佛经历了很久的路程才到达我的耳边，她对我说：“你来了。”
　　我不由自主地向槐序走去，当我向她走去时，我发现脚底的土地发生变化。这个发现分散了我的注意力，让我的目光从槐序的身上转移到整个宽广无垠的空间中。我看见在宋缊袍脚下是一片冰凉的雪地，而槐序脚下是茫茫的黄色荒原。当我走向槐序时，我脚下的冰雪向荒原进发了，我知道这是宋缊袍干的。
　　于是我停下来说：“你好，我叫许枕流。”
　　槐序点点头，微笑着说：“我叫槐序，我是第三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
　　我觉得槐序的脸上一直保持着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她的表情奇怪在微笑看起来非常和善，然而这微笑的一成不变又显得毫无生气，让人质疑这微笑的真正含义。她深邃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这是一种静默的注视，除去静默之外，我感受不到她其他的任何情绪，起初让人感到亲切，久了却令人陷入若有若无的恐惧之中。
　　我一时看得入神，宋缊袍走到我身边用手肘轻微碰了碰我的手臂，我随即惊醒过来。这时我看见宋缊袍脚底的白雪正在逐渐融化，紧接着就消失在茫茫黄沙之中了，整个空间都被荒原占据着。
　　宋缊袍用他雪白的指尖向我指明了在槐序背后的村庄的存在，他说：“我们到村庄了。”在他说明这句话前，我所看到的只是模糊不清的一团昏黄，而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我却看到村庄的轮廓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宋缊袍指尖的一个点，无限蔓延出一条虚无的线，终止于一间老旧的姜黄色木制双层阁楼，由这栋阁楼为中心辐射开来，我对这个小而破旧的村庄拥有了最初的印象。
　　槐序嘴角含笑，我感觉到她对我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说：“走吧，进去看看。”
　　我和宋缊袍并肩跟在槐序的后面，向村庄的方向进发，于是我发现我们与村庄的距离比看起来长很多很多，我的眼睛欺骗了我。这充分说明了这个空间的扭曲，距离更改了它的原本模样。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发现。
　　在这样的路途中，槐序首先发言，她问我：“你为什么不询问我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那一刻没想明白的事情我至今也没想明白。我无法回答槐序的问题，但又不能无礼地沉默，于是我只好顺着她的意图说：“好吧，请你告诉我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我跟随槐序的步伐，听见她说：“我能告诉你的不多，对于现在的这个世界，我还不太了解。但是我能确定有一股更高纬度的崇高力量，操控着这里的一切。我相信这股力量和你我的存在息息相关。”
　　我问她：“这里有多少人？”
　　槐序说：“一共九个，你是最后一个来的，我们之前在这里生存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我也不知道，这里的时间概念太过模糊。除了这九个人之外，唯一的生物是村庄前面那颗钉满钉子的干瘦枣树。”
　　“如你所见，这里是一片荒原。”槐序在说这句话时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得意与兴奋，与此同时我看到了宋缊袍微皱的眉头。于是我明白这是一场荒原与雪原的对决。
　　“荒原是你的创造。”我确认似的说道。
　　“是的。”槐序说，“冰雪是宋缊袍创造的。”
　　槐序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荒原上扬起的掺和着黄沙的风绕过她。让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宋缊袍时，在头顶上悬着的微弱的灯光下，我也看见了几朵飘扬的雪花，但是都不曾落在宋缊袍身上。他们两个人身在这个世界，却仿佛被透明的墙壁隔离开了。“真奇怪，他们自己仿佛就是一个世界。”我的脑子里冒出这样一句话。
　　“怎么创造？”
　　“我不知道，也许是生来就有的力量。”
　　“那么我呢？我可以创造什么吗？”说到这里，我已经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了。
　　“你已经创造了。”槐序的语气很轻柔，轻柔得让人觉得暧昧，“黑夜是你的创造，也许你来了之后，我们这里将拥有真正的夜晚了。”
　　我终于明白过来，我醒来时看到周围一片黑暗的原因。黑暗的空间是我创造的，宋缊袍带着冰雪向我走来，其实是他走进了我的空间。在宋缊袍带领我走进他的雪原之后，冰雪又融化在了茫茫黄沙之下，这说明我们正行走在槐序的荒原世界里。
　　我不知道槐序此时向我掩盖了我的创造的真正独特性，我是在宋缊袍的话中得知的。那时候的我还没有意识到，因为这种独特性，我将别无选择地参与进他们的斗争中。
　　“不仅仅是夜晚这么简单。”宋缊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你的黑暗是有吞噬力量的，黑暗之中可以包容我们所创造的一切，但是又遮蔽这一切的面目。”
　　可是我的黑暗是不纯粹的，在我醒来看见头顶悬着微弱的光时，这一点就昭然若揭。但是我并未说出来，因为槐序语气显而易见地突然十分急切，她说：“不过是被遮蔽了，这不能改变物质本身一丝一毫。”
　　宋缊袍只是冷冷地说：“在黑暗之中，人们很难分辨是踩在雪上还是沙子上。”
　　我知道这是他们的对话与斗争，于是我没有说话。但是我知道，在绝对的黑暗中，其余的一切都没有意义，黑暗会成为一切关注的唯一聚焦点。但是，问题是，我的黑暗是不纯粹的。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沉默。我们在一片沉默中不知走了多久，宋缊袍再次用他的手肘轻微地撞了撞我的手臂，“到了”，他轻声说。
　　我看见了村庄前面那颗钉满钉子的干瘦枣树，于是抬头向村庄望去。
　　阳光普照在阁楼的阳台上，我看见一个男人正坐在二楼阳台的老式藤编竹椅上。他黝黑肥胖的身躯一动不动，静静展示自己巨大圆滑的腹部，他的脸像水一样从阳台淌下来，垂落到屋前布满黄沙的土地上。
　　后来我知道，这个男人就是第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他叫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