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朋友》秋田茉莉

1、1

　　1、
　　2月20日晚。
　　那是森田刚的生日。
　　回到家里又是一片漆黑的冷清。
　　母亲大概又出去打牌了，父亲或许一如既往的在花天酒地，妹妹......还没回来。
　　于是他冷笑，换鞋，挂衣服，伸进衣袋里的手指触到某个坚硬而有带着冰凉温度的东西，于是心跳。
　　钥匙。那是准一的。

　　半个小时前准一捂着森田刚的手，声音那么温柔：“和我一起住吧。”森田呆愣。于是他又加了一句，“如果不想回家的话。”
　　那样温柔的言语表情还有那么真挚的眼神几乎让他忘了寒冷。他不得不承认心里有那么一点感动。感动到让他自己也觉得，他是那么那么的爱准一。因为准一，他的世界变得那么那么的幸福。可是这不是女人才会有的想法么，他觉得难为情到嘴角抽搐，于是接了钥匙过来：“我考虑看看。”

　　回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发自内心的觉得冈田准一是个很不错的恋人，细心，温柔，至少不会三天两头找他要生活费或者对他的职业人生都冷言冷语又或者几个月都不和他说话。
　　他会在他工作的美容院对面的咖啡馆里等他下班，会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隔着玻璃对他微笑。
　　心头不可抑制的暖起来，明明他是那么的不想承认自己也害怕寂寞。
　　冰冷空旷的房间，漠视着他的“家人”......早知道，今晚就不回来了。
　　其实他也早知道会这样，可还是存着那么一丝侥幸，或者，他们谁会记得。
　　可是谁也没记得。

　　他在走进卧室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もしもし，准くん......”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说。
　　“会いたい，刚。”电话里传来这样的声音。准一大概用他深邃的眼睛望着阳台植物花叶的阴影，这么说着，然后习惯性的叹气，“可是你要睡了吧。”
　　“我去找你。”话一出口他觉得有些后悔，这么晚了还......然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他喘了口气，重复，“我，收拾收拾去找你吧。”
　　“哎？”那边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声音变得有点惊喜的激动，“真的么，GO，你决定了？”
　　“嗯。姑且......”
　　“我真是幸福的人！那么我等你。”
　　“这么晚的话，是不是有点......或者我明天......”
　　“多晚我都会等，是你的话。”
　　那个人真会说话。森田挂了电话，撇撇嘴，压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

　　临出门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照旧一身的酒气，走路踉跄着，嘴里说着什么含糊的话。
　　森田皱眉，然后扶了那人进家，倒了一杯水给他，转身欲走，被那人拉住了手臂。
　　“你.....你去哪里？”
　　“出去一下。”他不咸不淡的说。
　　“哪里......都别去！”那男人缓缓站起来，抓住他的肩膀。
　　森田心里一沉，伸手去掰钳在自己肩上的手。“父亲大人有何贵干？”
　　“呵呵......”醉醺醺的男人身体的重量向他倾斜过来，“你么......看起来不如小时候可爱了啊。”合着酒精味道的气息擦过他的耳朵，引发他心底某种恐惧的战栗。
　　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是记忆的镜子。
　　一片一片沉落。
　　那在黑暗缝隙之间反射的尖锐的光，刺痛他的心。
　　“够了！”他有些歇斯底里的挣扎开叫起来：“你够了！！”
　　那人眼中有一丝迟疑，在森田刚那样的反应之下，呆住了。
　　森田离开的时候狠狠地甩门，在他的身影消失于那个家的时候，发出夹杂着愤怒的响声。

　　他在夜色中狂奔了十几分钟，终于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压抑的愤怒，他的羞耻，他的恐慌，他让它们在狂奔中找到出口。
　　然后他想起准一。
　　是的，他要去见准一。
　　准一说，他等他，只要是他，都会等。
　　于是森田伸手拦了计程车，报了准一家的地址，然后坐在后面的座位上调整呼吸。
　　他想他需要慰藉。
　　在准一的怀里也好。他想，准一的房间里或许有温暖的橙色灯光，柔和得像他的眼睛。

　　然而看不到。
　　从室外看不到灯光。
　　他第一次一个人在晚上到准一的家，以至于钥匙插进门锁，也花了许久的时间。如果不是门口名牌上的“冈田”二字，他真担心自己认错了门。
　　左，右。
　　咔哒。门开了。
　　他的心跳急促。准一......
　　然而客厅里一片黑暗。他听见自己的呼吸，那么的不冷静。
　　有点恍惚。
　　那样的气氛。
　　他的手摸索着墙上的电灯开关。
　　然后他听见卧室里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准一惯有的脚步声。
　　“GO？”
　　电灯打开的一瞬间，眼前的准一似乎有点不真实。
　　额前的黑发有点长，洗过之后，又垂又顺，于是遮了眼睛，衬得他的肤色越发的白了。他穿着睡衣，脸上的表情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森田抬起头看他，忽然觉得有点压抑。
　　他深邃的眼睛盯着他，几乎将他看穿。
　　他觉得他的慌乱几乎无处躲藏。
　　下一秒被抱进怀里，紧得几乎让他窒息。
　　“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准一说。他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他的手掌贴在他背后，似乎能摸出他的心跳来。
　　或者，这个人会好好珍惜他也说不定。这么想着的时候，森田卸下了他的防备，他缓缓还住冈田的腰，靠着他的身体。
　　“你的脸色有点苍白。”准一说。
　　“恩......可能是天冷。”
　　“但是你的身体却有点热，额头上还有汗。”
　　“我跑了一段路。”
　　“你看起来，有点惊慌。”
　　“......”
　　“不过没关系，你来了就好。”
　　然后森田又惶惑了。他是体贴吧？他是细心吧？他最后是不是想安慰他，说你来了，就没关系了是吗？
　　可是为什么，他有点压抑和迟疑了呢？
　　他猛然觉得，大概他并不了解冈田准一。或者说，他不了解全部的冈田准一。如同准一也不了解他的真正的惶恐一样。
　　所谓爱本来就单薄，又何况，是建立在寂寞的慰藉之上的交往。
　　之后，准一帮他挂好外套，冲了杯热牛奶递过去，然后从卧室里拿出一套睡衣在他面前晃晃，道：“一会去洗个澡，穿这个好吧？我之前买了才发现码数小了一点，你穿应该刚好合适......”

　　躺在散发着洁净气味的床上的时候，他想，准一的房间果然还是有温柔的橙色灯光，暖暖的，能把人溶化一样。白色床单，那么干净纯粹。
　　准一从背后抱住森田，然后他的吻在发际落下来，他的手指修长，他的肌肤干燥柔韧，他的胸膛温暖有力。
　　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明明他也应该融化掉。
　　然而他看着阳台上的植物在窗帘上投下的阴影发呆，他觉得他心里，自己的世界或者大过于准一的存在。
　　也并不是因为记挂了别的什么人，只是在走神的时候，他对准一，有那么一点微妙的歉疚。

　　那之后，森田就住在了准一那里。
　　准一有时会在咖啡店等他下班，有时会做好晚餐等他回来。
　　准一是公务员，朝九晚五，很有规律。
　　森田是美容院的发型师，形形色色的客人，时间不定。

　　然后某天森田像往常一样问着客人“想做个什么发型”，抬头看见镜子里呆掉的脸。
　　“井......井之原前辈？”
　　“GO！真的是你！”被认出来的时候那人显然很高兴，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笑得眯起来，他的身体动了动，几乎从椅子上跌下来。
　　森田看着他笑了起来，扶住他的肩膀，道：“别乱动，想剪什么发型，我尽力为之。”
　　“尽力？你的水平不怎么样嘛！”井之原笑道。
　　“别这么多废话，小心我给你剪光头啊！”
　　“哦，这里，修一修，然后做个护理。”
　　“嗯。”森田熟练的忙碌起来。
　　“我一直都在想，你去哪里了呢。你高一转学的同时也搬了家，什么线索都没留下。欺负我一个要毕业的人么？亏我还觉得和你很投缘。”
　　森田撤了撤嘴角，把心里的尴尬和阴影埋起来，道：“我想，反正你考大学也会离开这里，或许就不回来又或许会把我忘了呢。”
　　“怎么会。那时候GO可真可爱......”
　　井之原这么说的时候，森田心里在抽痛，还好随后井之原继续滔滔不绝：“啊，GO的足球踢得那么棒，转学走了是我们学校的损失呢。话说，你现在住在哪里啊？还和伯父伯母他们住在一起么？啊，似乎我说的太多了？你都不怎么说话呢。”
　　“啊，我搬出来住了。”
　　“一个人？”
　　“不。”
　　“那是......”井之原小小的眼睛里流过一丝暧昧的不易察觉的忧郁，“喜欢的人？”
　　“嗯，算是吧。”尴尬。
　　“这样......”他笑起来，“祝你幸福啊。”
　　森田总觉得那话让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理由......这个人，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曾经......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初恋。很多很多年前，有那么一点蒙昧的念头和幻想，很美好很纯真，同样，也让他无措。他们......都是男生啊！这一点让他理解不能。但是，那件事之后，他的单纯的心被粉碎了吧，于是，他无法在面对喜欢的人了。那是噩梦。他以为他会忘记的噩梦。但是，他试图回归正常轨道的生活，往往被那噩梦挤压得支离破碎。就像......现在他和冈田准一。最初他顾忌的东西，现在他习以为常地拥有着。这一切一切都让他尴尬。庆幸的是，井之原，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件事也好，准一也好。
　　......这样最好。

　　工作结束之前，森田打电话给准一，告知今天不回去吃饭，遇到了一个朋友，所以想在一起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准一柔和的声音响起。“什么样的朋友。”
　　“哦，高中时候的前辈。”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不介意介绍我给他认识么？”
　　“那......好像不妥。我们很久没见了。”
　　“这样。”声音有点冷。然后依然是沉默。
　　“吃过晚饭我就回去。”
　　“......好吧......”
　　挂掉电话的时候，如果森田能够看到冈田咬牙切齿的纠结神情和用力捏着携带的手指，或许他会改变某些做法。然而“如果”是没有的。

　　工作结束，森田和井之原一起吃饭，了解了他这些年的状况。大学毕业后，在一家报社做编辑，目前单身，和几个朋友share house，但这也只是单身生活的末期而已，下半年，他会和家里指定的未婚妻结婚。
　　“指定？”森田问道。
　　“恩......我都快三十了嘛，父母那一辈的人着急了。”
　　“你自己没有喜欢的人吗？”
　　井之原放下杯子抬头看他。“有。”
　　“那么不争取一下么？”森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坦率而且自然。
　　“不可能。”井之原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怕？”森田笑，他的虎牙让井之原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因为，我到今天才......”他差点就说了。“因为很多原因呢......让人悲伤啊。”
　　“拽什么文啊，我看你是单恋怕被人家拒绝吧。于是干脆什么也不说了是么。”
　　还真猜对了。井之原跟着笑。
　　他总是无意间就让他乱了心。这次相遇是机遇还是劫数啊。井之原笑着，心里有点苦。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吧，森田刚那个家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间是晚上九点钟。
　　他努力平复了他的悲哀。
　　他有点渴望准一的拥抱。
　　准一是他的慰藉。
　　他想念他床头橙色的温暖灯光。
　　左，右。
　　然而丝毫不动。
　　“准一？”他按门铃。“你在吗？”
　　“......”他听到准一呼吸的声音，有些沉重的呼吸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解锁的声音。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