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归来》千秋万盏

2、第一章 第一章两年

　　两年后。

　　“今晚十一点，天文爱好者们将会迎来一场天琴座流星雨，《左传》中曾经记载‘鲁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鲁庄公七年也就是公元前687年，这是世界上关于天琴座流星雨最早的记载，那么关于今晚的流星雨……”

　　何沅把沙发上的毛毯盖在睡着了的继母身上，拿起遥控器准备关电视，晚间新闻里主持人的声音清晰明亮，她按下遥控器的手停住了，电视左下角，标注时间的位置，2020的字样让她忍不住有些战栗，恐惧像一股凉风从尾椎骨蔓延到后背，再爬上后颈。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会的，她告诉自己，什么都不会发生，这是她生活的，正常的世界。

　　茫茫十万大山中。
　　一阵火光闪过，一个直径约两米的黑色球状物落在密林里，黑球上的火星灼烧着周围的林木，响起一阵阵呲呲的声音，不一会儿，黑球的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焦黑的真空地带。
　　火焰熄灭后，过了很久，地上的圆石似乎很快地动了一下，又一下，石头好像移动了几厘米，月光照耀下，慢慢地舒展开来，最后那块陨石变成了一个奇怪的生物。
　　它站起来，两只手像爪子一样在身前放着，不，应该说那就是爪子。成年男子的身高，还带着一条尾巴，从尾巴延伸到头部的倒刺上低着不知从哪儿来的黏液。身体虽然很像蜥蜴，却是直直地站着的，微弱的光照在它的头上，连成一线的黏液从口器里沿着下颚的牙齿滴下来。
　　山风吹过，它在原地甩了甩身子，突然长大了嘴，露出带着血丝的可怖獠牙。

　　它张着嘴，好像想要嚎叫或者发出什么声音。忽然，“哧”地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极快地响了一下。
　　黑色的头上，口器仍旧大张着，那颗头却慢慢地从身体上滑落。
　　寂静的林中，拿着刀的人看了一眼面前的尸体，沉默地移开眼，用衣袖随意地擦了一下手中的刀，收刀入鞘，转身，犹豫了一下，向山下走去。
　　树梢微微摇动，树下的尸体似乎还在颤动，周围的一小片地方好像一个生物都没有，万籁俱寂。从最高的树梢上往外看去，隐隐可见灯火明亮，各色灯光中仿佛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帝都，霓虹漫天。
　　周启从身后的会所走出来，身形摇晃着，一副醉醺醺的样子，韩运架着他左右看了看：“你车呢？”
　　“不造啊，”周启笑嘻嘻的，“运子，好哥们儿，我要去你那里，我要和你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快看周启那傻逼，才喝了两瓶就特么醉了！”不远处两个人夸张地勾肩搭背，边说边大声笑着。
　　“行了，不知道周启的车在哪儿，我先送他回去，后面你们自己玩吧。”韩运对着周围几个人道。
　　“行行，韩哥小心。”
　　“我和老二明天就走了，周启这王八蛋，连个践行酒都不陪我们好好喝。”
　　“说了别叫我老二，吴思冕你个白痴听不懂吗？”
　　“好的老二。”
　　“妈的……”
　　两人边说边闹，旁边的同伴也在嘻嘻哈哈地看热闹，韩运收回眼神，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略带亲密的应酬式的表情，他面无表情地扶着周启上车。

　　车库里，韩运将周启扶进电梯，口袋里传来一阵震动，他身形一顿，按好电梯，看了一眼摄像头，转了个方向，拿出手机。
　　手机上是一串乱码。
　　望着熟悉的号码发来的信息，韩运默默地关了手机，这是一个老式手机，手机里装了插件，具有反追踪功能，同时会定期删除已经阅读过的信息——虽然现在的他似乎并不需要这样的功能，但是在那些世界待过的人总是会比普通人谨慎些。

　　将周启扔到床上，他已经睡死过去了，韩运当然不会那么好心帮他洗漱，只是拿了床被子出来随意地盖在他身上。
　　隔壁传来周启的打呼声，韩运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先低头看了看门把手，干净光滑，转动把手，将门推开，却没有迈步进去，而是抬起头，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头发丝从头顶飘下来，伸手接过断成两截的头发丝看了看，然后将发丝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韩运步入了房内。
　　洗漱过后躺在自己的床上，隔壁周启的呼噜声清晰地传进耳中，韩运安心地闭上眼入睡，不到一分钟，他“倏”地一下睁开了眼，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小心地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天空，和往常一样，被灯光映亮的夜空看不到一颗星星。
　　韩运回到床上，将手里的枪放回抽屉里，拿出刚才的手机，信息已经删除，手机屏幕上大大的字体显示着时间，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小沅，吃早餐。”宋依宁温柔地叫着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女孩，“昨晚阿姨睡着了，是你帮阿姨盖的毛毯吧？”
　　何沅点点头没有说话，宋依宁知道她性格比较腼腆，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边把早餐放到她面前，边说道：“谢谢小沅，先吃早餐，昨晚你爸执行任务，现在还没回来，等会儿阿姨送你们去学校吧，顺便去你爸那边给他送点吃的，估计他还什么都没吃呢。”
　　“送什么呀，妈，不是我说，就您开车那速度，只怕课都上完了还没到学校呢！再说，我和她又不是一个学校的，怎么送啊？”少年从房间里走出来，随手端起一杯牛奶喝了两口，看着宋依宁说道。
　　“卓然，没礼貌，好好说话！”宋依宁瞪了他一眼，作势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何沅低头喝着牛奶，吃着早餐，一句话也没说，宋依宁看了她一眼，怕她觉得尴尬，又担心自己和卓立一直说话会让她觉得被忽视了，心里不舒服，于是试图让她加入谈话：“小沅，来，尝尝这个，这瓶果酱是阿姨昨天买的，新口味，尝尝看好吃吗？”
　　“谢谢阿姨。”何沅接过她递过来的果酱。

　　“好吃吗？”看她把果酱涂到吐司上吃过以后，宋依宁才又开口问。
　　“好吃，谢谢阿姨。”
　　宋依宁有些无奈，她再婚两年，结婚前她也担心过和爱人的女儿如何相处的问题，毕竟后妈难当啊，当时身边的朋友亲人都和她说了许多刁蛮继女为难后妈的例子，远的不说，她表哥的女儿，就是典型的例子。所以在见何沅之前她心里一直有些忐忑，见面以后心才放下了一半，以后的相处中更是发现，可能是从小在乡下长大的缘故，何沅性格十分腼腆，且老实。一开始她还觉得高兴，可是现在又开始犯愁了，相处了两年，何沅对她依旧客客气气，虽然并没有讨厌她，可是两人的关系始终亲近不起来，实在让她有些发愁。

　　“我吃好了。”
　　“我也吃好了，先去学校了！”
　　“好，那你们自己去吧，我就不送你们了，”宋依宁点点头，“卓然，出门照顾好妹妹，送妹妹上车啊。”
　　“行行行。”宋卓然不耐烦地点点头。

　　小区门口，宋卓然看了一眼何沅，也没说什么话，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了。何沅始终微低着头，像身边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人一样。

　　一中高中部午休时间是12:30-14:30，高三下午会提前半个小时上课，作为本市升学率最高的公立学校之一，一中的管理却并不严格，中午休息的时间学生是可以自由外出的。下课铃声一响，高二（1）班的同学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虽然是尖子班，可是毕竟高三的紧迫感还没有压到他们的头上。
　　何沅坐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着，等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始起身往外走。等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口虽然还是有很多人，可是却不像刚放学时那样人挤人，挤成一团了，她很轻易地打到了车。
　　“去新都国际。”新都国际广场是附近的一个商圈。

　　韩运坐在肯德基的里，桌上摆着一杯咖啡，他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人。
　　“你来了。”

　　何沅搬过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抬起头来看着他。
　　“昨晚的流星雨，你知道吗？”

　　“什么流星雨？”很明显，他不知道。
　　何沅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被旁边传来的声音打断。

　　“陈婉贱婢，安敢辱我先人！”
　　“带淮安公主下去吧。”
　　旁边的桌子，一个穿着卫衣，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儿正开着外放在看电视剧，韩运和何沅同时转头看过去，小小的手机屏幕上，一个一身青衣的女子背影落拓而挺拔，她就站在那里，如山岳，孤寂又无畏，让人忍不住想倚为依托。

　　“哇，一一你带个耳机好不好？这样放出来剧情我全都听到了，剧透可耻啊！”卫衣女孩的对面，她的同伴夸张地拍了拍她。
　　“我忘带耳机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出门换了个包忘带了，刚刚看到剧更新了实在忍不住嘛，我明明记得开的最小声的，对不起啦。”
　　“算啦算啦，现在演到哪儿了？陆女皇什么时候登基呀？淮安公主这就下线了？陈婉牛逼！”
　　“你不是不喜欢剧透吗？还问这么多？”卫衣女孩一一嘲笑道。
　　“我是不喜欢剧透，可你这儿透都透了，我也忍不住想多问两句嘛。”同伴撒娇道。

　　“陆女皇登基应该还早吧，这才十三集，陈婉牛逼是牛逼，不过最近两集好像又要虐我婉儿的趋势。”
　　“啥？谁敢虐我陈相？”
　　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何沅和韩运沉默地收回眼神，同样相对而坐的两个人从动作到神态表情都无比相似。

　　“昨晚十一点三十分左右，有什么异常吗？”
　　韩运脸色一变：“我没遇到什么。”
　　“我也是，”何沅嘴唇紧抿，“那么……”
　　“什么也不要做，什么也不用做。”韩运坚定地望着她。
　　何沅快速地点点头。

　　两人的话说完了，也不闲聊，各自整理了一下准备便准备离开，起身时，何沅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要不要……找他们……她？”

　　“所以她现在在干嘛呀？”
　　隔壁桌的两个女孩提高了声音。
　　“在家抠脚吧，反正快两年没怎么见过了。”卫衣女孩一一耸了耸肩。
　　“总不至于连个通告都没有吧？”同伴瞪着眼睛。
　　“不知道，总之是糊了的样子。”一一摇摇头。
　　同伴翻了个白眼，一一看着她：“不过现在这部剧这么火，她应该要翻红了吧。”
　　“其实也算不上翻红吧，她以前很红吗？最红的应该就是拉踩容颜被容颜团队爆锤吧，除此之外完全没有什么作品啊。”
　　两人同时笑出声来。
　　“说真的，虽然商药之前有被包养的黑料石锤，但是陈婉演得实在太好了，演技好，角色也好，看过《凰者》以后真的对她讨厌不起来呀，我觉得她就是陈相本相，看到她就莫名很有好感。”
　　“你去哪儿看她？她都快两年没有活动了，《凰者》还是两年前拍的呢，只不过因为容颜一直压着没播。”

　　寻常的八卦娱乐，带着一股世俗的烟火气，何沅和韩运对看一眼，同时生出一种荒诞不经的感觉，仿佛他们活在现实中，却又被抽离于现实之外。

　　韩运的手有一瞬间收紧了一下，整个后背的汗毛竖起，旁边两个聊着八卦的女生下意识地收声，同时惊惧地四下看了看，又收回目光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莫名其妙地表情，仿佛不明白自己和同伴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同时沉默。
　　何沅看着他，右手紧贴在身上的某个位置，同时微微侧身，下意识地摆出防御的姿势。不过此时韩运已经恢复正常了，他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对着何沅说了一声“抱歉”，似乎是在为刚刚的失态道歉，不过语调平平，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毫无诚意。
　　但是何沅并不在意，这样的情况在他们这些人里实在太常见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事实上，她也没比韩运好到哪里去。
　　她在意的是韩运刚刚摇头的动作，那是在回答她上一句话的提问，松了一口气，尽管是自己主动提问的，可她其实也很难确定自己想听到的到底是肯定的答案还是否定，现在看来，她确实是一个热衷于保持现状的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