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红豆骰相思（清穿四爷）》柳河东

62、半窗红日落花愁

　　从我跪在他面前谢恩那刻，我对四爷的想法就彻底转变了。虽不好刻意表现出来，显的我拿矫，不过他每日抱我给我解词，或者亲腻地用胡子蹭我的脖子时，我再感受不到往日的欢喜，反而觉得十分惶恐,假如以前是爱慕，如今便是敬畏。

　　我怕他，怕得要死。他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可以让我生，可以让我死，还可以让我生不如死。这样的人整日睡在枕边，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以四爷的犀利敏感，恐怕早已觉出我总是躲着他了，他也不恼，反而展现出难以想象的耐心，居然把一众公务全部搬来寝殿，夜里轮到谁侍寝，也只是去后院应个卯，不曾留宿，除了进宫议事，便整日价耗在我这儿，搞得我天天都毛骨悚然。

　　大前天，在玉石轩打下一套首饰非要送我，翡翠耳环玛瑙手镯还有镶着老大个头东珠的金步摇，晃得我都眼花，好看归好看，名贵过头了，我根本不能戴，不然整个儿一女暴发户；前天，说什么前院几株梅花吐苞了，非要抱我去看，你说这不是找唾么，前院人多眼杂的，我身上又挂着彩，简直是没事找事；昨儿个，我趴炕上攻读《初刻拍案惊奇》，正看的欢畅，忽然窜上一个白胖胖的家伙，惊吓之余扯到了伤处，疼得我呲牙裂嘴的，才看清是那只小雪狐。出了宫我就求四爷把小狐从十三那接过来养着，每次都不答应，这次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总之，这几日四爷的行为极度失控，常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把人活活雷死。

　　那个什么天山雪莲果然管用，涂在伤处清凉舒爽，消肿作用奇佳，再加上四爷不知哪里弄来的一块寒玉，每夜敷在伤处，便能安然入睡。那寒玉也算是个奇物，外型十分平滑规整，呈深绿色，把手靠过去五寸之内，竟能感到透心的寒意。听四爷说，是在极北苦寒之地的数十丈冰川下撅出的，我没吭声，不过心里明白，这玩意儿，想必十分难求。刚受了杖的那几天，我每日都疼得生不如死，心里又恨极了某人，从早到晚搂着绣枕以泪洗面。特别是夜里，那雪莲的药效一过，臀上就是难以忍受的灼痛，我又赌气不肯叫醒四爷，只能自己忍痛吞泣。只是四爷浅眠，稍有动静就会转醒，然后再披衣下地折腾半天，换了药，又帮我翻身，像哄小孩一样哄着我入睡。

　　他的改变，我不是没有感觉，可是，不是所有伤害都能弥补，不是所有过错都可以原谅，我自问不是什么圣女痴儿，不能迁就他的一次次冷漠无情。那晚，我连吸口气都痛得打跌，全身都是冷汗，他就站在我面前，我恨他如此狠心，我恨不得扑上去打他一顿。可我乖乖屈下腿，乖乖在他脚下磕头，对他谢恩，谢谢他的责打，谢谢他的教训，谢谢他的无情。我是真心感谢他，让我看透这个封建社会不公与无奈，让我知道主子爷永远是主子爷，奴才永远是奴才，再多的宠爱都无法改变。从今以往，我对他的一切侍奉，都出于王权统治下的无奈和食君之禄的责任，再不会有爱慕和心甘情愿。

　　正月十五，阖府上下张灯结彩，热闹非常。在灵丹妙药和千年寒玉的呵护下，我的伤也好的七七八八，每日都掺着菱芝下地挪几步。若不出意外，想必月底就基本见好。二月二号十三要迎娶侧室，我是死了也要去的，还有我自己，圣旨上写的三月三号过府。其实早已不再企盼期待了，嫁了怎样，不嫁又怎样。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我的一心人，你究竟在哪里。

　　府上包了各种陷儿的汤圆，一碗一碗端来寝殿。四爷一身居家常服，盘腿坐炕上，喂我吃汤圆。我窝在他怀里，无语地看着一桌子的盆盆罐罐。这也太奢侈了吧，那汤圆有白的，有黑的，有棕的，还有绿的，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看得人眼花。我脸前摆着一个特别小的小碗，上面的图案精致非常，是景泰阑给王府特制的。四爷用银箸夹起一个白色的，扶着我脑袋：乖，张嘴。

　　我张嘴含住，轻轻一咬，鲜美的肉汁流出来。我惊呆了：是咸的！

　　“香不？里面包着鸡肉，爷特意吩咐下去的，你不是好吃肉，”他伸手刮刮我的鼻子：“小馋猫。”

　　我舔舔嘴：“香。”

　　“煮过汤圆的汤里加了鸡汁，十分鲜美，尝尝。”

　　他用小碗盛了半碗汤，一勺一勺喂我。那汤呈肉黄色，醇而不腻，美味极了，我等不及他喂，抢过碗咕嘟咕嘟全喝了。四爷无奈：“你呀！尝尝这个。”

　　我盯着眼前黑乎乎的东西不敢下嘴，凑过去嗤嗤地闻。

　　“快吃，爷还害你不成。”

　　我张嘴一咬，唔，这个是甜的，芝麻陷儿。

　　“怎么样？”他抽出帕子给我抹抹嘴，问。

　　“好吃，好吃，还要。”我意犹未尽。

　　“少吃些，当心结了食。”他说归说，还是给我夹来一枚花生陷儿的。

　　这一顿饭吃的，每个碗里尝一两颗汤圆，我就很饱了。只是我发现，有一只碗里的汤圆，四爷从来不去夹。我伸手指指：“那个······”

　　四爷脸上忽然漾开一种阴笑，用筷子在那碗里夹出一只白白胖胖的大汤圆，阴险地瞟了我一眼：“这个只能给爷吃。”说着，他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上了那只大汤圆，那动作，看得我脊背上嗖嗖地冒冷气。

　　“瞧见没有？”他把半截汤圆夹到我眼前:“红豆陷儿的。”

　　······我眼巴巴看着他啊呜一口把剩下的半颗汤圆塞进嘴里，表情享受地细细咀嚼，最后喉结一滚，咽下去了。

　　“恩，滋味不错。”

　　我怎么觉得，四爷那眼神，根本不像只在是个吃汤圆而已？

　　入夜，大街上有了集会，四爷抱我去看红火。我本是一万个不愿意的，屁屁上的伤还没好全，根本不能坐。可又不愿过多的忤逆四爷，只好裹着大氅被他抱上马车。到了大街上，马车根本就走不开，穆哈大人只好跳下去牵着马随着人流挪动。我掀开帘子，看着百姓们穿着并不精致的绵絮新衣，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庆，忽然觉得这个寒冬其实并不那么难熬。

　　谁都有不尽人意的日子，但我们都要努力生活。

　　“喜欢什么？爷叫人去买。”四爷抱我的胳膊紧了紧。

　　我看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还有香喷喷的美味小吃，恨不得立时冲下去。可是，我表情没有一丝松动，只轻轻摇头。

　　四爷胳膊一僵，抱着我上下晃：“想要什么只管说，嗯？”

　　我百无聊赖，手一松，垂下窗帘，把头缩回大氅里。

　　“怎么有气无力的，身子不舒服么？要不回府吧？”

　　这上元节的热闹也看够了，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