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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原来我是“全民公敌”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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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耿止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女孩,皱了皱眉头。
他在基卝地里跑龙套这么多年,遇到曾经认识的圈内人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以前年轻的时候性格张扬,又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好资源的野心和渴望,在圈子里树敌不少。因此当年自己出了事,与自己结了梁子的那些艺人可以说是空前团结地一致对外,让他哪怕在有理有据地作出澄清后也没能翻身,直接糊在了锅底。
与当年认识的那些人相比,自己现在可以说是混得不能再惨了。
从他下定决心离开话剧院、重新捡起老本行开始,他就遇到过不少“熟人”。与他曾经关系不错的,会在遇到时帮忙向剧组的工作人员引荐一番,再一起去美食巷喝口小酒;与他曾经关系很差的,会在认出是他过后“屈尊纡贵”地嘲讽两句,或者直接让选角导演把他从龙套的名单上剔除;而与他曾经关系一般般的,几乎认不出他,就算认出来是他,也不会热络地主动打招呼或者下绊子。
也不知道面前这个叫住自己的人又是哪一个老相识。
于是他不咸不淡地问候了一句:“……你好。”
对方在看到自己的正脸时好像也愣了愣,半晌过后,他都怀疑对方是不是认错了人想转头离开时,对方才反应过来,摘下了口罩:“好久不见,师哥。”说着她伸出了右手,露卝出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这次轮到耿止愣住。
“好久不见……”他说着,握住了女孩的手,“华年。”
在出事过后,耿止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刻意回避任何有关外界的信息,每天把自己锁在陌生城市的小出租屋里保持失联。直到风卝波平息了一两年,他的心态逐渐平静下来过后,才慢慢地脱离了那场风卝波留下的阴影。但从那以后,他就不再关心娱乐圈的新闻,只是还偶尔会在电视、手卝机、报纸或是户外的大型广告屏上看到谁谁谁又获了什么提名,谁谁谁又拍了什么新戏,谁谁谁又闹了什么绯闻。
仅此而已。
而有关岑华年的消息,他也是最近几年听说得更频繁了一些。她六年卝前因为一部大ip改编的偶像剧大火,从此作品不断,还获得了几次国内电视剧奖项的提名;最近几年她似乎有卝意转型,曝光度虽然降低了不少,但总能听到她拍了名导大戏的传闻,像是在专心闭关进军大荧幕。几天之前在微信群里看到其他群演讨论的新戏,就是她演女主角。
那时候耿止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还愣了愣神——“国卝民女神”?原来那个乖卝巧明媚的小师卝妹现在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国卝民女神”了吗?那曾经和“国卝民女神”谈过恋爱、还主动提出了分手的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上讲岂不都是“全民公敌”了?
谁能想到今天突然就在基卝地碰到了。
其实对于耿止来说,“混得很惨”的自己碰到功成名就的前女友也说不上尴尬,只是震卝惊之余还稍微有些感慨罢了。毕竟十年过去,就算是仇人,大概也能勉强相安无事,更何况当年两个人还是和平分手呢?
回过神来的耿止也露卝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你是来拍戏的吗?我前两天还听别人说起你的新戏会在基卝地拍摄,没想到今天能突然遇到。”说着,耿止还小小地庆幸了一把今天为了跑活刚刮了胡子,整个人看上去没有太过邋遢。
摘下口罩的岑华年露卝出了小小的鹅蛋脸,她笑起来时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是啊,真的太巧了。师哥你现在也在基卝地工作吗?”她说着,眨了眨一双漂亮的杏眼,五官看上去和当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气质变得成熟、从容了许多。就好像岁月只是一把杀猪刀,从不会苛责温温柔柔的美卝人。
“不能说工作吧,只是混口饭吃而已……”耿止想收回自己的左手,却没想到对方似乎并没有放开的意思,让他不小心扯到了小臂上的伤口,“嘶——”
岑华年也没有注意到耿止手上有伤,看到耿止的反应才发现自己握住的他那只手上有一道细长的口子,隐隐有血从那两张创可贴下渗出。于是她有些无措地松开了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打开了随身的包,从里面拿出了两张新的创可贴:“师哥,你手臂上那两张已经贴不稳了,你先用我的这个吧。我经纪人刚好去基卝地外面的商业街帮我买常备药卝品了,我让她再多买点纱布和酒精送过来吧。”说着她把创可贴撕卝开递给了耿止,又拿起手卝机给经纪人发了微信,打完字后又抬头问了一句:“是不是还需要一瓶止痛喷雾?”
“这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就……”耿止接过创可贴,想开口婉拒,但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发完了微信,把聊天界面在自己面前晃了晃。
“没事的。我们先去旁边那家糖水铺坐一会儿吧,那边凉快。我经纪人开车过来,几分钟就到了。”
02、
岑华年其实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耿止。
在她的记忆中,耿止还停留在十年卝前那个留着短发、戴着耳钉、衣着体面的模样,而不是现在这样扎着略显凌卝乱的短马尾、穿着廉价t恤和短裤的不修边幅的样子。因此她最初并没有认出这个与以往印象大相径庭的背影,只是觉得这个人看上去给她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或许是某个多年没见的老同学——毕竟艺人这个行当,别说见朋友了,连和家人都只能是聚少离多。鬼使神差地,一向并不热衷于联络老同学的她加快了步子,想追上去和那个人打个招呼。
直到在几步开外,她听到了这个人的声音。
“闻子,我一会儿去药店买点东西,除了止痛喷雾以外你还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耿……止?”在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时,岑华年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询问,甚至没有考虑如果被叫住的人不是他,那暴卝露身份的自己要如何收场。
那个人转过身卝子看向岑华年,脸上的表情有一丝迷茫:“……你好。”
在坐到街边的糖水铺里、点了两杯酸梅汤过后,岑华年有些凌卝乱的思绪才稍稍平复了下来,也才想起这时候火急火燎地把经纪人叫过来好像不太妥当。
只能说关心则乱吧。前面几句寒暄她还能凭借这些年社交的本能,在脑子还很乱的时候把话说得很漂亮,但看到耿止手上的伤口时她却没能保持自己永远大方从容的基本素养,语气和动作都流露卝出一股温和却不容分说的强卝势。
坐在对面的耿止没有主动挑卝起话题,而是找店家要了一张湿巾,安静地擦着手臂上的血迹,然后熟练地贴好了创可贴。耿止现在留长了头发,发型也不像以前那样打理得很妥帖,有几缕头发顺着他的动作轻巧地垂下,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知怎么的,岑华年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她和耿止第一次见面好像就是在一个片场。那时候她刚上大一没多久,就被同系的热心学卝姐介绍去广告公卝司拍了一个饮料广告。那时候大二的耿止就是她拍摄的搭档,两个人需要充当代言人的背景板,在代言人背后演一对校园情卝侣。广告的拍摄场地被选在同市的另一所大学校园里,需要她和耿止站在一条种满了樱花的公路边,她站在花坛的台阶上,耿止站在台阶下,两个人浓情蜜卝意地对望。
那天广告导演给那位代言人试了很多套造型,她也就在那道狭窄的台阶上站了四五个小时,等到广告拍完时,她的腿已经有些抽筋了。走下卝台阶时,她一个没站稳,跌到了花坛里,小卝腿被花坛的铁质围栏划了一道口子。最后广告公卝司有没有承担医药费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天是耿止带着自己去的医院打破伤风的针,陪着自己包扎了伤口,送自己回了宿舍。她也是那次才认识了这个高自己一届的同系师哥。
十年过去了,没想到再度重逢时,两个人的角色掉了个个儿。
这样想着,岑华年笑了笑:“我还记得,当初认识师哥的时候,就是……”
“小年,没事吧!”一个语气里带着焦急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岑华年的话。
03、
“小年,能解释一下刚刚是怎么回事吗?”坐在驾驶位的薛文洁皱了皱眉头,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了不少。轿车在路口的信号灯变红时稳稳停下,薛文洁抬起眼睛瞥了一眼坐在后座一言不发的岑华年,轻轻地叹了口气。
岑华年备受瞩目的新戏《卧听松涛》马上就要开机了。虽然年华工作室已经成卝立了几个年头,但之前一直都因为挂在公卝司名下而受到各种限卝制,直到今年年初公卝司要求的电影工作彻底完成,她们工作室才算真正独卝立。《卧听松涛》可以说是工作室独卝立以来的第一个大型项目。作为高级合伙人之一,也作为一路以来一直与岑华年共事的经纪人,薛文洁已经为新戏的开拍连轴转了几周,整个人的精神处在了筋疲力尽的边缘。
今天好不容易有了半天的空闲,薛文洁也没有待在酒店里好好休息,而是惦记着出门给岑华年准备一些她拍戏可能需要的常备药卝品——岑华年虽然有一个帮忙照料起居和提醒行程的生活助理小崔,但生活上有很多事情还是与她共事十多年的薛文洁更了解。可就在薛文洁提着大包小包药卝品前脚踏出药店大门时,突然收到了岑华年发来的微信:“薛姐,麻烦你再帮我买两卷纱布、一瓶酒精喷雾和一瓶止痛喷雾。”
那一刻,这个在娱乐圈有头有脸的资深经纪人差点摔了自己的手卝机。
对于一位职业经纪人来说,艺人不仅是自己的收入来源,更是一件自己参与雕琢的艺术品。健康状况对于艺人来说可是事业的本钱,更不用说岑华年还是一位新戏即将开机、需要全身心投入工作的重要艺人。而对于薛文洁来说,这个比自己小了四五岁的艺人已经不仅仅是一位优秀的工作伙伴了,还是一个知根知底、互相扶持的朋友。
岑华年一直叫她姐,她私底下也一直把岑华年当妹妹看,几乎比自己的亲弟卝弟都还亲。
纱布?酒精?止痛喷雾?!
又转头冲进药店、飞快地买好东西的薛文洁在结账时脑子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是酒店设施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为了躲狗仔而不小心摔伤?难道……难道是……被狂卝热私生袭卝击了?!这样想着,她双手紧紧卝握着方向盘,用卝力到手指发白。多想无益,岑华年已经把定位发了过来,现在只要立刻赶过去就好了!
而当她冒着超速的风险赶到岑华年发来的地址时,却看到了自家艺人坐在糖水铺里和一个看上去邋邋遢遢的男人相谈甚欢。于是一时没能控卝制好情绪的薛文洁把那些处理外伤的东西冷冷地甩给了那个男人,相当强卝势地带走了岑华年。
当两个人坐上车,行驶在返回酒店的路上时,薛文洁才稍稍平息了为岑华年担心的焦躁和那种被人耍了的不快,开口问起事情的原委。她冷静下来过后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和岑华年交谈的人,觉得自己似乎以前见过他。
车里沉默了半晌,直到绿灯亮起,岑华年才闷闷地开口回答:“我想出来透透气,闲逛的时候遇到以前的老同学了。我看到他手上有伤没处理,又想起你在药店,就想顺便帮他一下。仅此而已。”
“……”这些年形影不离地相处下来,薛文洁可以说比岑华年自己还了解她的脾气。这番说辞显然是没有完全对自己说实话。她还记得自己火急火燎地冲进糖水铺时,岑华年脸上不加掩饰的笑意和亲近感有多明显——这位祖卝宗在和那些投资方、制卝作方见面时都只是摆出标准的“营业式微笑”,从来没有笑得那么甜过。
这样想着,薛文洁并没有揭卝穿岑华年撒的谎,而是仔细地回想了一下那个人的模样:明显没有打理过、只是随意扎在脑后的半长发,轮廓感很明显、看起来应该常年保持着锻炼的体型,还有那双看上去没什么精神、眼尾微微有些挑卝起的死鱼眼……
薛文洁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一个名字。
她眯了眯眼睛,没有让后座的岑华年看到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怒意,说话时语气依然十分冷静:“我没记错的话,这个老同学,是叫耿止,对吗?”
“……嗯。”
轿车内又是一阵沉默。
“……小年,你……”薛文洁措辞了许久,刚刚开口却又被岑华年打断。
“我知道的,薛姐。”岑华年说着,把目光转向了窗外,那双被无数观众称赞“灵动”的眼睛此刻却没了多少神采,“我有分寸。”
说完,她将口罩戴上,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小憩。
薛文洁瞥了一眼后视镜,没有再度开口。她皱着眉头,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紧。
04、
郭闻回到大杂院时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今天这场夜戏拍得久,需要他这个替身上场的场次并不多,所以大部分时间他都是蹲在群演的棚子里无所事事。等到收工时剧组的成员都已经十分疲惫了,他也就没有多耽搁,卸完妆换下衣服就直接回了家休息——现场导演嘱咐过了,明天晚上还有最后一场他的戏,后面这位男三号就彻底杀青了。
可当郭闻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害怕自己的动静吵到耿止时,他被坐在客厅里看着手卝机的耿止吓了一大跳,差点就想夺门而逃。
“哥,都这个点儿了,你怎么还没睡啊?”郭闻抚卝摸卝着自己受惊不轻的小心脏,重重地吐了几口浊气,“你这么坐在这儿,我还以为家里进了贼。”
耿止抖了抖烟灰,换了个翘二郎腿的姿卝势:“贼可不忍心偷我们这里的东西。别贫了,快点去洗漱吧。”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小茶几上放着的一个白色纸袋:“喏,今天说的止痛喷雾,一会儿洗了澡自己喷。”
“谢谢哥!”郭闻笑嘻嘻地锁好了房门,没有直奔浴卝室,而是好奇地打开了茶几上的纸袋翻看,“诶,哥,怎么还有纱布和酒精啊,你今天拍戏伤着了吗?没事吧?”他抬头打量了一圈穿着睡衣的耿止,最后在耿止的左手小臂上看到了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
“小磕小碰,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耿止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两声,又低头看回了自己的手卝机,“止痛喷雾在袋子最下面。”
“好嘞!”郭闻掏出了还没拆包装的喷雾,看到药盒时声音突然提高了好几个分贝,“哥,你是不是中彩卝票了?!这个外国牌子的药我记得特别贵啊,你竟然舍得买这么好的东西!天呐,我太感动……”
“打住打住!”耿止一脸无语地打断了郭大喇叭的“获奖感言”,“别嚷嚷了,一会儿吵醒隔壁的武行,有你好果子吃。”
“知,道,啦。”郭闻立即噤声,夸张地做着口型,“那,我,去,洗,澡,啦。”
“去吧去吧。”耿止笑了一声,把目光放回了手卝机屏幕。
他其实并没有看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漫无目的地翻看着这一两年的娱乐新闻而已。
下午和岑华年的偶遇对于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也只是让他又想起了不少还在学校时和同学一起排大戏的往事。对那位“女神”前女友的态度,他也很有自觉地保持着“老同学”的距离。他并不是没有什么社交经验的毛头小子,他也能看出岑华年对自己亲切的态度。但说到底,两个人分手过后已经多年没有联卝系,这样普通地寒暄几句才是重逢时最正常的反应。
就像岑华年那位他也曾与之打过交道的经纪人所说:“抱歉,她之后还有其他工作,不方便和您再继续闲谈了。这是您的东西,今后有机会可以直接和我商谈工作事宜,就不叨扰了。再见。”
不闲谈,不再互相打扰,才是最好的状态。
耿止滑过手卝机屏幕上“‘国卝民女神’再出佳作?探究实力派花旦的成长之路”“岑华年入围牡丹奖,口碑流量双丰收”的新闻框,轻轻地吐了一个烟圈。
真的已经过了很久了。
屏幕上一个又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篇又一篇或盛大或荒诞的报道随着手指的滑卝动消失在顶端。这些轻飘飘的新闻框仿佛在提醒着他,已经过去了十年,这十年足够每个人的人生轨迹发生不同的变化。有的攀上云巅,有的万卝劫卝不卝复,但只有自己还被自己困在一座四面悬崖的孤岛上不肯离开,或者是很难真正离开。
没有人会永远回头看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