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倾国》淮兰

49、四十七

　　一天我在宫里偶遇了八阿哥，我客客气气福身后想要离开，他叫住我，眼神中原有的温和之色里另添了些别种意味。“佩兰姑娘这些日子安好？”他平静地问，仿佛在问我今天焚了什么香。
　　我笑道：“谢八爷挂着，佩兰安好。”
　　“我曾力劝姑娘去照顾十四弟妹，可惜姑娘留了两月便匆匆归去，”他微微叹气，“姑娘若是愿意，还可离了这是非之地。”
　　我淡然笑道：“佩兰谢八爷美意，只是佩兰生性懒惰，不愿挪动。”
　　“姑娘曾与我有恩，我特来劝诫，”八阿哥眼中柔和顿失，丝丝冷厉由内而出：“若是将来有什么事，姑娘可记得我这话罢。”说罢，他再不言语，悠然离去。
　　我面上仍带着温和笑意，心下却寒彻入血。
　　瞧着八阿哥刚才的那意思，好像是我没有接受他的恩典就要遭受什么就要临头的灾难一样，而他只是提醒我他曾经想为我免除这一灾祸似的。我从那天起便加了倍地小心谨慎，希望他所说的只是戏言。
　　而不久后的一件事便证明，八阿哥并非开玩笑的人。
　　律绵和行辕之事，虽然只有几个人知道，但这也对我造成了巨大威胁。近几天来，我总觉得心惊肉跳，却不知惊心从何而来，便能躲在宫里便躲在宫里，无事决不外出；我也想过去找怀碧，却又一想怕把她也扯进去，这念头也就算了。
　　一天下午，我正从久已荒废的碧云阁旁边经过，就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随手打了个千：“佩兰姑娘是吧？小的王乐，刚刚从乾清宫里来……十四福晋厥过去了，四下里抓不着个人呢，请姑娘快些去!”
　　我知道怀碧今天进宫是皇上召见，怎么好端端就倒在那里了？
　　我心急，正要跟着去，脑袋里又一转念：这人面生，我从没见过，怎么能信？
　　我放平了心，淡然道：“还请公公细细道来，福晋是怎么昏过去的？”
　　小太监信以为真，心急火燎说了半天才发觉我根本不在意，便急道：“姑娘觉得我眼生便害怕吗？小的是五爷手下之人，如若不信，姑娘先去找了五爷再说吧！”
　　此时又来一人，急匆匆道：“王乐，你怎么还在这里？叫你去请人，福晋若有个好歹……”
　　我看他们焦急之色不像伪装，犹豫了一刻，终于随他们走了。
　　走到一半，王乐被那人差去请太医；我遂觉有异，顷刻间刚想掉头，一声闷响已经在我头上响起，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眼前渐渐清明，触目而视一间阴暗的屋子，空无一人，只是我对面安置着一把椅子和一张小几。我苦笑，八阿哥果然不是随便开玩笑的，我正巧遇上了这倒霉事；只是不知，要整我的人都是什么来历？
　　门被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我看着眼熟。想了半天，在看见那人阴冷之笑时，我终于想起来了。
　　“不识好歹的，还敢瞪眼看我，”那人冷冷笑着，坐在椅子上；其余数人分立他两侧，一看便知并非善类。我默然，我是陷进一个阴谋里了，不知道他们要怎样。
　　“行辕这老不死的其命该绝，偏偏他又有你这么个会算卦的徒弟，也算没白费我的心血，”他兀自冷笑，“听说你的卦象极灵验，可八哥千请万请的你不去，什么东西！今天撞在我手里，也算你晦气。”
　　我说道：“这事十四爷知道么。”
　　九阿哥脸上掠过一丝异色。
　　我微微一笑：与他无关。
　　“他知不知道又怎地？”他嘲讽道，“反正等他知道时，你已经一具白骨。来人！”
　　“在！”周围五六个人同声应和。
　　“佩兰怎么说都是个姑娘，太粗野了也不大好，”他阴笑道，“对付生了恶疾之人，是怎么个办法？”
　　“回爷的话，石灰罩身，深埋于地，”这句话让我微微一抖。
　　九阿哥玩味地看着我：“说得好，还不快去。”
　　我被两个人架起来，头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我冷漠地看着他，直到被拖出门的前一刻。
　　九阿哥笑道：“佩兰姑娘还有什么话要说么？说来听听，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回以更加恶毒的冷笑，平静道：“我确实要说几句。九阿哥放心，佩兰今日一去，不消……”我掐手一算，笑道，“二十年必会在阴间见到你，而且你必定是不成人形，凄惨而死；不只是你，今日害我之人都会落得如此下场。”
　　知道已是必死，我心里倒是解脱了不少，嘴角也挑起自信之笑。
　　而且我看得出来，九阿哥竟然隐隐有了几分惧意。
　　他恨声道：“快些办了，还磨蹭什么！”
　　其中一人说道：“爷，办这事不要紧，是不是要避着天光些？毕竟光天化日的……”
　　“避个屁！”九阿哥大怒，“承庆宫里能进得来外人？”
　　那人便不言语，只带了数人拖我出去。
　　我挣扎中丢下几块香料。今天没带迷香，身边也无防护之物，更兼头脑仍然晕眩……
　　垂死挣扎之时，我不禁苦笑了。还有好多事没做。
　　没有等到四阿哥登基，没看到十三阿哥荣宠，没听到小弘明会开口叫我姨妈……
　　宫里人见来者不善，谁敢多管，只做不见。我被一路拖着，眼看就要出宫门，到偏僻地方被人解决了。正在此时，又是几人从远处而来；为首那人道：“那不是五爷吗？”跟在他身边的，还有那个小太监王乐。
　　一人道：“柱子哥，怎么办？”
　　为首人说道：“都放松了些，不必理会。”
　　他们慢慢走近了。王乐在跟五阿哥说些什么，五阿哥静静听着，有时点头，眼看他们就要从一边错身而过了。也是巧合，王乐突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在地；五阿哥去看时，却和我视线相对。
　　我尽我所能，用目光向王乐求救。我也不知历史上无声无息的五阿哥是个什么人，他毕竟是九阿哥的同胞哥哥，别再给自己添上一把枷锁。
　　五阿哥突然开口了：“你怎么在这里？”
　　挟制我的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我淡笑道：“没事，九爷请了聊天。”
　　五阿哥道：“既然如此，我送你出去。”
　　柱子讷讷道：“五爷，这人……九爷让我们亲自送了走……”
　　五阿哥蔼然道：“那由我送了，也不麻烦你们。”
　　我笑道：“佩兰遵命，多谢各位了。”
　　眼看着我就要脱身，柱子急叫一声：“五爷不可！”
　　五阿哥转过头去，这么和气的人头一次露出不悦之色：“怎么，你们要违抗主子吗？！”
　　柱子一缩，只好道：“奴才不敢。”其余人等都退了下去。
　　五阿哥转身而去，我跟上了，腿脚不住发软。
　　“没事怎么会转到这里，”在前的五阿哥问。
　　“佩兰一不小心迷路了，”我颤声道。
　　他回头看了看我，又继续前行，半晌笑道：“有人说你算卦算得准。”
　　我刚刚放下没多久的心又提了起来：“宫内谣言而已。”
　　“有些人却信以为真了，”他说。
　　来到长春宫门口，他笑道：“我不送了，姑娘保重。”
　　我突然问：“佩兰因何惹祸，五爷也不信么？”
　　“我怎么会信那些，”他一笑，转身离开。
　　我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了四阿哥。他一言不发带我去了阅山殿，走入内室。
　　我这时才跌坐下来，一个令人窒息的怀抱环住了我，耳边传来切齿之声：“我以为……我丢了你了……”他冷酷如冰的语气中带着微微的后怕，我顾不得吃惊，回抱住他，颤抖了半天，说：“我也是……”
　　我镇定了一下，强笑道：“反正没死……得了。”
　　四阿哥脸色极阴，低声道：“他们……”
　　我轻轻摇头，不要他说出口。他手指抚了抚我的伤痕，眼底生恨。
　　后来我知道，怀碧当天的确昏倒在乾清宫，王乐也的确是应了宫人之请来找我，后来被人半路打发走则不是他的事了。我想起八阿哥的话，心里直发凉。十四阿哥并不知道这一节，我也没告诉他。
　　我不知四阿哥做了些什么，但后来九阿哥的爪牙再也没能靠近过我。而且我走在外宫时，偶尔会看见隐藏在我身后的几条暗影；我知道他们是谁，只做不知道，心里却增添了几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