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为何那样》一字无题

3、惊鸿其三

　　谢昭活了十几万年，遇到过很多尴尬的事情，但无论哪件，都没有眼下这件给他的冲击大。
　　他看着半空的庚离，有些头皮发麻。

　　庚离与他对视，又喊了一声：“师尊。”
　　谢昭心道你别喊了，我不想应下这个身份。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云淡风轻，他笑了笑，客套道：“许久未见了，拂尘君。”

　　庚离看着他，没说话。
　　他轻轻抬起一只手，食指定格在空中的刹那，指尖生出一簇炽热明媚的亮红。以指尖为中心，这抹亮红迅速扩张，不过片刻，照亮整片苍穹。

　　谢昭喉头微动，面庞被这片天光染色，浸透出满目鲜血的淋漓。
　　他忽然想起，在他死去的那日，眼中弥散的也是这样的红。
　　庚离是见他没死透，要来补一刀么。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谢昭浮光掠影地回忆了一下，最终悲惨地发现，自己在庚离面前似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过——衣衫褴褛，法力尽失，打个千年的妖怪竟还要从小的下手。
　　这么狼狈地再次死去，怕是不光庚离觉得好笑，估计三界九族的神仙妖怪都得笑掉大牙。

　　正胡思乱想着，庚离指尖的红光蓦地化作一支羽箭，直直朝他冲来。
　　箭刃在他瞳孔中放大成形，带起风的呼啸声。

　　本来就很悲惨，不能让自己更加悲惨了。
　　这样想着，他笔直地站在原地，轻轻闭上了眼。

　　在已经可以预知的结果下选择徒劳地逃跑真的非常狗熊，还不如这样，坦荡迎接死亡。

　　谢昭轻吁口气，放松面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恣意些。
　　不过是死，这番阵仗搞得他好像没死过似的。

　　有什么好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

　　许久，料想中的刺痛感没有传来，身体倒像是被什么托起。
　　耳边似乎传来荀朔的笑声和洛南央的嚷嚷声。
　　他皱眉，睁开了半只眼睛。

　　透过迷蒙氤氲的血色，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庚离指尖的红光没有消失，从指尖出发，那一抹红绵延成一条细长的绳索，尾端紧紧缠绕着自己的腰。庚离食指上勾，绳索也便随着他的动作往上提。

　　谢昭何时被这样对待过，脸上瞬间有些发烫，他在漫天星火中与庚离对视，斥道：“你在干什么？”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面前这个人师父，剩下的话硬生生哽在喉咙里，一个音节没发出来。

　　妖怪被庚离的箭刃刺伤，踉踉跄跄从洞外逃走了。槐砂见状，终于敢从山洞里出来，本想着是自家尊上一个暴走打败了妖怪，可谁能想到，出来看到的竟是这么副梦幻荒唐的画面。

　　他气得一蹦三尺高，却又不敢飞到空中，只能梗着脖子在下面骂道：“庚离你这个孽徒，你要做什么！”
　　洛南央不堪示弱地昂头对吼：“你个混账要对我师尊做什么！”

　　这场骂战很快从空中的两人上升到骂人者本身，在洛南央槐砂一人一句“你混账”“你才混账”的来来往往中，庚离谢昭终于落地。

　　庚离与谢昭隔了差不多一丈远，他食指微动，红光便顷刻消散，谢昭腰间的绳索也随之解开。

　　槐砂蹭蹭蹭小跑到谢昭身后，对洛南央道：“果然是混账的徒弟，小混账！”
　　“你说什么！”洛南央眼睛瞬间睁大，他抽出腰间的剑，电光火石间已经朝槐砂那边刺了过去。

　　槐砂一下子把脑袋缩到了谢昭身后。
　　谢昭看着凌厉而来的剑锋，非常后悔当年闲的无事给槐砂浇了两回水。
　　这棵老槐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正欲用师修远的剑抵挡一下，庚离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却莫名给人一种威圧感：“南央，住手。”

　　“师尊！”洛南央又气又急，语气听起来竟像是在撒娇，“他那样说你！”
　　荀朔看热闹不嫌事大，看着谢昭笑嘻嘻补充：“拂尘君，这人口出妄言，方才还开你的玩笑呢。”

　　庚离看过去，没说话，眼神中带着询问。
　　“他说是你的师尊，日日与你同榻而眠，”荀朔装模作样地嘶了一声，“那模样，情真意切得很啊。”

　　谢昭闻言，耳根一下子红了，他捏紧拳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小毛孩儿也忒讨厌了些，刚刚庚离喊那两声他是没听见吗，如今旧事重提，是想让他难堪还是想看热闹？
　　他咳了两声，皮笑肉不笑道：“啊那什么，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迅速转过身，拉着槐砂就想走。

　　“师尊。”庚离忽然叫住他。
　　谢昭心中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已要当场圆寂。

　　荀朔发出一声怪叫：“拂尘君，这登徒子当真是您师尊啊。”
　　洛南央闷着声音：“你小子给我闭嘴，再乱喊回去让清玄君收拾你。”
　　师修远捉住荀朔的手腕：“阿朔，别说了。”

　　荀朔挑眉，乖乖闭上了嘴。闭嘴的次要原因是两个小伙伴一齐劝他，主要原因是他师尊清玄君发起火来他确实有些招架不住。

　　谢昭磨磨蹭蹭转身，扯着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怎么了？”
　　庚离看着他，容色看不出起伏，声音也听不出喜怒：“方才荀朔说的是真的？”

　　当年庚离还是个小仙君时，他的性子就跟寻常的少年人不太一样，沉闷无言，喜静不喜闹。现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他竟还是这幅闷葫芦样，半点没变。
　　谢昭压下心中腹诽，无愧于心道：“小毛孩儿，瞎说的。”

　　荀朔‘哎’了一嗓子，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师修远轻轻拍了一下。
　　小仙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不情不愿闭上了嘴。

　　这简单的一巴掌简直感动天感动地，谢昭朝师修远投去一个友好的目光，看到师修远看向自己时，继续友好地笑了笑。
　　师修远一个激灵，小声对身旁的少年说：“浮休君刚刚好像在嘲讽我。”

　　洛南央一个白眼杀过去，咬牙切齿说：“什么浮休君，就一个欺师灭祖的三流货色，如何好意思叫浮休君！”
　　师修远：“……”
　　虽然他觉得很委屈，但他选择闭嘴。

　　谢昭不想再与庚离讨论这种难以启齿的事，笑着扯开话题：“你怎么逛到这里来了？”
　　“雨君生辰，过来道喜，”庚离顿了一会儿，“无律长汐也来了，要去看看么？”

　　云居山虽有众多弟子，但在谢昭那个时代，真正的称得上神君的只有三人。除他以外，还有两人分别唤作萧风、怀苏，他的称号为浮休，另外两人则为衡清、瑾瑜。
　　至于庚离说的无律和长汐就是萧风和怀苏的徒弟。

　　谢昭虽是长辈，但没有架子，算个自来熟。五万年前他与这些小辈的关系都不错，这么久没见，说不想看看他们是什么样子纯属瞎扯，但现在，绝对不是个好时机。

　　谢昭笑笑：“我就不去了。”
　　庚离：“那你跟我直接回云居山。”

　　谢昭：“？？？”
　　他愣了愣，不确定刚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回云居山？是在说笑么。
　　他现在，怎么回云居山。

　　谢昭抬眸，客气地说着直白的话：“我如今定然不是你的对手，拂尘君若是看我心中不悦，可以在这里了结我，若宽宏大量觉得我可以苟活在这世上，就让我走吧。”
　　他艰难地维持着笑容：“云居山，我回不去了。”

　　槐砂依旧躲在谢昭身后，闻言跟着道：“你当年杀害我们尊上就罢了，现在还想再杀一次？尊上好歹培育你那么多年，你有良心吗？！”

　　庚离身形顿了顿，许久，他才道：“我没杀过师尊。”
　　槐砂冷笑：“是，你是没亲自动手，你大开玄机门放那群臭神仙进来跟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分别？”

　　谢昭拧眉，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槐砂哼了一声，忿忿不平地闭上嘴。

　　谢昭笑着打圆场：“那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不论你打开玄机门与否，我都会死的，不过是个早晚问题。”
　　“你现在还能叫我一声师尊，我很高兴，”他说，“但我们的师徒缘分，就到这里吧。”

　　“一直没来得及正式说，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好好把我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一下，”谢昭颇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两声正了颜色，“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天各一方，我不再是你的师尊，你也不再是我的徒弟。”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完，谢昭终于松了口气。他看着庚离，难得将长辈对晚辈的怜惜疼爱外露：“往后不用顶着我徒弟的名号立世，想必会轻松很多。”

　　话音甫落，洛南央十分毁气氛地开口：“说得倒是好听，你分明方才还在用我师尊的名讳恐吓妖怪！”
　　“……”谢昭的笑容僵在嘴角，心虚道，“那也是一时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洛南央：“哼！”
　　槐砂：“你小子哼什么哼，跟谁横呢！”
　　洛南央：“就跟你哼怎么了，你生气过来跟我打一架啊！”
　　槐砂：“王八才跟你这种小屁孩儿置气！”
　　洛南央：“那你就是千年老王八！”
　　“……”

　　谢昭听着他们吵，头都快大了，他拉过槐砂，跟庚离比了个告别的手势，转身就要离开。
　　走了没两步，胳膊上忽然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谢昭错愕回头。
　　庚离右手抓着他的胳膊，表情难得有了变化。他的眉毛轻轻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上去竟像是有些生气。

　　谢昭感到很困惑。
　　他明明将一切都安排的很好，明明为庚离铺了一条光明大道，他为什么要生气。
　　他直直盯着庚离的眼睛，似乎是在等一个回答。

　　“我不同意，”庚离跟他对视，“天道有文，终止师徒关系需要双方的应允，”他手上用力，一字一顿清晰重复道，“我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冲啊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