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惊鸿其一 ...
-
谢昭醒来时,正碰上庚离收徒。
收徒对天上的神仙来说是一等一的大事,向来无聊的神仙们格外喜欢鼓捣些无聊的律法,从上古洪荒时代起,无聊又讲究的众神之首混沌天尊就列下了不少有仪式感的天规法则。
一位神君一生只能收一个徒弟算其中一条。
谢昭有些惊讶地问槐砂:“庚离这是头一次收徒?”
“嗯,” 槐砂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看着远方的七彩云霞痛骂道,“那劳什子庚离不过一个孽徒,尊上切莫为他伤了心思。”
谢昭在心里默算,他死了大约五万年。就庚离的资质,按说早就飞升神君之列,现在才收徒,实属不易。
槐砂还在骂:“当年尊上把他捡回来,不嫌弃他的身份收其为徒培育成才,他这个王八蛋不仅不感激,还大开玄机门为尊上招致杀身之祸,”他气得抚了抚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意志顽强地继续骂下去,“这孙子现如今竟还在这舒舒服服的收徒,若日后让我撞见他,我必定把这个没良心的狗熊大卸八块!”
谢昭汗颜,憋住了当年是因为觉得他好看才把他捡回来的事实,咳了一声,安慰他道:“庚离位属神君,早晚要收徒,你也不必太恼火,给自己气出毛病多不划算。”
槐砂看他一眼:“尊上你不生气吗,是因为庚离你才死的,才在这普陀山下困了五万年。”
看着槐砂哀怨的神情,谢昭眉心一跳,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优良理念,抿唇愤然道:“生气,怎么能不气,快给我气出心结了。”
槐砂满意点头:“这种想法才对,我以为尊上你被关的精神不正常了。”
谢昭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刚才那番话自然是为了安抚槐砂情绪,不过转头仔细回忆一番,他忽然觉得,生气这种情绪用在他对庚离的态度上,极不合适。
在他死去的那一天,看着漫天的红光,满心满眼都是悲伤怆然,根本无暇生气,现在他忽然醒来,经过时间蹉跎整个人已然变得十分佛系,也无心再去生气。
他与庚离虽有段师徒缘分,但这早已经是五万年前的事。五万年是什么概念——五百个神纪,沧海变换几轮,甚至天上底子好点的小仙童都能修炼飞升至神君之列。
五万年太久了,这层师徒关系早就不足道,如今他与庚离怕是再见不相识,再去追究当年的事情属实没意思。
谢昭释然拂袖,眼中印出只有神君收徒才会出现的七彩云霞,看了片刻,凝重道:“槐砂,我素来不是好八卦之事的人,你知晓吧。”
“嗯,”槐砂同样凝重地回答,“尊上这么说,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要问吧。”
谢昭点头:“的确有一桩。”沉吟片刻,继续道,“庚离收的那个徒弟相貌如何?”
槐砂想了想:“好像并不突出,外界没有关于他相貌的传闻。”他皱起眉头,半晌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手掌,兴奋道,“尊上是不是想了解庚离徒弟的相貌,从底层开始展开报复?!”
“不不不这不至于,对小辈干这种事实在太混账,”谢昭眼尾一抽,衷心赞叹了一番槐砂惊为天人的想象力,继而无愧于心笑了笑,“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和本尊一样,不是个肤浅之人。”
槐砂纠结地摸了摸耳朵,嗫嚅:“虽然庚离是个王八羔子,但他长得……”
谢昭和善笑了笑:“嗯?”
槐砂立马摆手,神色坚定:“长得像被踩过的牛屎,丑到家了!”
谢昭:“也不能这么说,谈不上丑,就是平平无奇罢了。”
槐砂搞不清楚谢昭在想什么,但又不敢顶撞,虽心中对他的往复无常颇有微词,面上却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地道:“是的没错,尊上说得对。”
槐砂是棵老槐树,随风落根在谢昭居住的云居山。谢昭那一辈的神仙都闲得很,他外出散步瞧着有棵小树苗,便随手浇灌了它两回。这本是无心之举,却被槐砂牢牢记在了心中,或许是为了报答这滴水之恩,他化形后便一直跟在谢昭身边,任劳任怨,数万年来亦如是。
谢昭曾劝过槐砂去更广阔的外界看看,可这颗小树苗十分倔强,死活要呆在他身边,谢昭见劝不动,便由着他去了。
他本以为自己死后槐砂会寻个好去处,可不曾想,从小树苗变成了老槐树,这么长的时间,他一直守在自己身边。
想到这儿,谢昭垂目,语中难掩怜惜:“槐砂,你为何到如今还跟着我?”
槐砂愣了会儿,旋即诚实憨厚地笑了笑:“尊上你给的伙食好,而且这普陀山的风水十分适合我生存。”
谢昭:“……”
槐砂全然没有察觉到谢昭微妙的少男心思,继续道:“尊上从普陀山下苏醒,这事迟早会被那一众臭神仙知道,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寻个安稳地方。”
谢昭:“普陀山不是很适合你生存么?”
槐砂:“那还是跟着尊上蹭吃蹭喝好。”
谢昭:“我如今被赶出云居山,没钱供你吃喝了。”
槐砂:“没关系,我相信尊上总有一天会东山再起,我是一个有长远目光的人。”
谢昭没忍心打破他美好的幻想,露出意味深长的一个笑,不再言语。
云居山是回不去了,普陀山也不能多留,谢昭向远处眺望,轻声叹了口气。
天下之大,无处不是容身之所,天下之大,无处是容身之所。
这一瞬间谢昭感叹自己真是个诗人,他轻吁口气,伸手覆在脖子上扭了扭,随即转身与远处的七彩云霞背道而驰,挥挥衣袖大步向前。
槐砂追上:“尊上,你要去哪儿?”
“去寻新的住处,”谢昭破破烂烂的衣袖随风飘荡,在空中划出弯曲恣意的弧线,“得先找个庇身之所好好睡一觉。”
霞光弥散整个天穹,七彩的光芒氤氲在谢昭背后,模糊成一副陆离斑驳的画。
画中人衣衫褴褛,脊背却挺得笔直。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大步走向前方。
前后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天堑,两处景色被切的泾渭分明。
槐砂回头遥遥望了一眼,恍惚间忽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样的霞光也曾无比清晰地印在自己眼中。
*
找到一个栖身的地方并不难,凭借着生前插科打诨积累的宝贵经验,谢昭很快就带着槐砂摸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不大,但住两个人绰绰有余。里头很干净,还有汪泉水,总的来说,是个好地方。
谢昭是个讲究的落魄神仙,分明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却依然讲究地把槐砂支开、讲究地擦了擦身子、讲究地将外袍洗了洗。一切工作完成后,他才拢了两把干草,躺下睡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如果不是被槐砂推醒,他估摸着自个儿能睡上三天三夜。
他挣扎了会,半晌终于放弃抵抗,迷迷糊糊睁开眼。
已经是晚上了,天上没有星子,只能见得乌云翻腾在萧索的枯木枝丫上,偶传来几声凄厉哀婉的兽吼,衬得本就不美好的夜色更多几分阴恻。
谢昭打了个哈欠,视线转向把自己摇醒的罪魁祸首:“怎么了?”
槐砂吞吞口水,声音放得极低:“有个妖怪在洞口徘徊。”
谢昭伸手揉了揉眉骨,眯眼向洞口看去。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什么妖怪,被打断的倦意再次袭来,他拍了拍槐砂安慰道:“可能是看错了,别紧张,你也好好休息会。”
话刚说完,洞口忽然传来一阵低吼声。
槐砂立马紧张地推了推他:“来了。”
夜色下,妖怪的面貌看不太清晰,只能依稀瞧到个大概的轮廓。
这个妖怪长得十分狂放,无手无脚,躯干部分似乎是条蛇身。说是蛇身又不太准确,因为它并未像寻常的蛇那般匍匐前进,只依靠尾部短短的一截在地上滑行,剩余部分直直挺立在空中,大约有八尺长。
这幅诡异的模样搭着它诡异的低吼在幽暗的环境中显得分外刺激。
槐砂大气不敢出,等妖怪从洞口消失才谨慎地松了口气,他蹑手蹑脚往后退了点,问谢昭:“尊上,你的法力恢复了吗?”
“一两成。”谢昭十分坦荡地说。
槐砂充满希望地问:“对付得了那个妖怪不?”
谢昭诚恳且严谨地答:“如果那妖怪厉害,我就对付不了,如果那妖怪不厉害,就对付的了。”
“……”槐砂愤怒道,“尊上,你别耍我!”
这一声实在太过铿锵有力,在谢昭还没来得及告诉槐砂自己没耍他时,洞口蓦然响起一阵杂乱的声音。
两双眼睛不约而同移向声源。
刚刚那个妖怪正用脑袋缓慢地拨开洞岩边缘的藤蔓,周围有几只萤虫适时飞过,借着微弱的光芒,谢昭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这只妖怪小模样挺别致,竟然长着一张人脸。
它的脸色苍白,头发像水草一样扒在头皮上,眼眶里没有瞳仁,只余一片惨白。
槐砂吓得一哆嗦,把谢昭扯起来往他身后钻,哭哭啼啼道:“尊上,我不是故意引它过来的,我不想死啊,我还没有老婆孩子,还没有好好享过福……”
谢昭从旁边拿起还没干透的外袍穿上:“你不会死的。”
槐砂惊喜道:“这个妖怪你打得过?”
“不是,我看这只妖怪笨得很,行动也缓慢迟钝,”谢昭回头,冲他笑笑,“我们逃走应该还是很简单的。”
槐砂痴呆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半晌反应过来,无语凝噎。
谢昭站起身,理了理衣衫。
他打量了一番山洞内里的环境,感叹自己当真选了个好地方,这么狭窄的洞口,即使想逃也必须得跟面前这只妖怪打个照面。
看来不动武不行了。
数万年没用过法力,再次使用时已经十分生疏。谢昭闭上眼睛全心运气,不多时,柔和的气息从识海萌芽,继而传遍四肢百骸。酝酿许久,他的手心终于出现一团微弱的淡红光芒。
槐砂看着要灭不灭的光,绝望了:“尊上,你的法力恢复了有半成吗?!”
俗话说实践出真知,谢昭看着手心跳动的光芒,道:“照目前看,应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