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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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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阿嚏,阿——嚏。”坐在花木梨花桌前的托着下巴和苏月聊天的沈年突然打了个喷嚏,她接过苏月递来的手帕,揉了揉鼻子,真奇怪,怎么会突然就打喷嚏了呢。
“怎么了青禾?是不舒服吗?”苏月看着沈年随意的用手帕的姿势,苏月不禁笑了笑,青禾真是越发——“不拘小节”了,“是不是今日太过劳累了,还是受了那宋大人的惊吓?”苏月说着便伸手摸了摸沈年的头,一脸关切。
“没事没事,我好着呢。”沈年笑笑,“好啦,时候不早啦,阿月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苏月见沈年已有些困倦的样子,想来她今日在衙门也着实是受累了,便起身,正准备回去,却又转过身来,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今日嬷嬷问起了这件事情,还有些担心,让我嘱咐你一句,说是与官家人相处,一定要拿捏好分寸,切不可意气用事。”
这话,看来是希望自己不要过多卷入,但也不要得罪官家人。沈年叹了口气,自己还真的是四面楚歌。但为今之计,自己帮官府查案一事,似乎也就只能先瞒着了。
“嗯嗯,我知道了,我自有分寸,阿月让嬷嬷放心吧。”
“那就好,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看着苏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沈年松了一口气,这一天天的,既要防着自己的身份被怀疑,又要帮着宋凛查那个现在还一团乱麻的案子,生活不易啊。她一下子瘫倒在了床上,双眼一闭就想和周公约会,谁知却听见了窗户打开的声音,她的手攥住了被角,难道是那个凶手来杀人灭口了吗?这个宋凛,不是说好了会有衙役守在阆苑周围的吗??这个死骗子,以后再也不相信他了!
沈年一边恶狠狠地想着,一边放轻了呼吸,仔细听着那人的脚步声,不管怎么样,兔子被逼急了也还跳墙呢,她堂堂五尺女儿,怎么可以就这样束手就擒呢!好歹自己也是刑警的女儿,失明后担心被人欺凌,也是和警队的叔叔们学了几招防身的,不过充其量也就对付一两个小混混,吓唬吓唬他们,还得是出其不意。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拼死一搏了!听见来人的脚步越来越近,沈年握紧了拳头,计算好时间,等那人走到床边的时候,她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并出拳打向来人。
等等,自己的手,被死死抓住了!沈年抬眼看着穿着夜行衣,蒙着面的男子,嘴巴一瘪,把气节什么的忘到了九霄云外,本着保住一条命的宗旨,她大喊一句,“大侠饶——唔”还没来得及叫完,她就被来人捂住了嘴巴。“嘘,是我。”来人一边低声道,一边摘下了面罩。
宋,宋凛??
得知是宋凛,沈年的肩膀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整个人顿时安心了许多,她看着宋凛的眼睛,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不会再大喊大叫。宋凛看沈年平静下来,也慢慢放下了手。
“不是,宋凛你这干嘛啊?大半夜的,怪吓人的,我还以为是凶手来杀人灭口了呢!”冷静下来的沈年气不打一处来,自己都已经答应了宋凛会帮助他查案,怎么还这么阴魂不散的追到自己住处呢?“还穿夜行衣,你这是想吓谁啊!?”沈年狠狠瞪了宋凛一眼,然后看见宋凛惊诧中又上扬的嘴角,突然意识到,完蛋了完蛋了。自己这是暴露本性了啊,大家闺秀出身的李青禾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会害怕地掉眼泪尖叫吧,自己这直接出拳打人,怕是彪悍了些。不过,其实之前在衙门门口吵着要见宋凛的时候,就已经不合大家风范了,也不怕这一会儿子了。想到这里,沈年似乎又有了底气。
“突然造访,实在抱歉。”宋凛看着眼前气急败坏却还强装镇定的女孩,肆无忌惮地笑了出来。这姑娘,绝对不简单。白天在府衙还有几分收敛,口口声声称呼自己为大人,晚上一被刺激,这真面目就露了出来,直呼自己名讳,还对自己大呼小叫,简直称得上泼辣。自己虽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俗话说民不和官斗,这小丫头在内心深处却似乎一点也不怕自己,白天的“恭敬”似乎也只是迫于局势装出来的。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这姑娘在有人潜入自己房间欲行不轨的时候,还能沉着地出拳攻击。至于刚刚那句没说完的“大侠饶命”更是让他不禁想为眼前的姑娘拍案叫绝。在这种情况下,大叫“救命”显然是会被当成反抗受到直接攻击的,而大叫“大侠饶命”一来向外面的人传递了自己被困的境遇,而来又是向来者示弱,要是一般人,还真就被蒙混过去了。
“抱歉?我可没看见大人有什么抱歉的意思。”沈年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我已经答应大人明日会去府衙协助调查,大人未何三更半夜闯入我的房间?还穿成这样!?”
宋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夜行衣,笑道,“姑娘误会了,宋某穿成这样是为了掩人耳目,保住姑娘的清白。”言罢,他还摆出一副有些委屈地表情,看着沈年。
哦,这话的意思,合着自己还得好好谢谢他喽??沈年努力压住火气,“大人,您就算是蒙了面,那万一被人看到,这也改变不了我的房间半夜进了个男人的事实,难不成大人把脸一蒙,就可以让别人以为大人是女的了吗?”这话,明显就是托词,蒙脸是明显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看清自己罢了,还说的冠冕堂皇。沈年不屑地看了一眼宋凛,心中早已给他冠上了“衣冠禽兽”的帽子。
“姑娘这样说,实在是让宋某感到心中有愧,”宋凛低下了头,假装委屈懊恼的样子。既然这姑娘与那些大家闺秀不同,拿自己也就没必要用对大家闺秀的态度对她,“宋某其实是担心姑娘安危,这才不管夜深跑了过来,没想到却惊吓了姑娘。”
明明是半夜三更硬闯民宅,居然还说得那么轻巧。这李青禾好歹是个闺秀吧,姓宋的居然还摆出这副是自己欠了他的样子,沈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她的本来面目来对付这个厚脸皮的家伙了!
“那我还真是要谢谢宋大人了。”沈年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瞪着宋凛说道。“那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啊?难不成是要夜宿青楼?这恐怕和大人平日里的正直形象不符啊,这传出去,得有多少黄花大闺女伤心啊。”沈年故意做出一副十分可惜的样子来。哼,这阆苑可是朝廷的地盘,用现代的思维来看就是原主和里面的姑娘们都是有编制的,属于国家体制内的,堂堂一个县尉,大半夜做如此不雅观的事情,沈年此话不仅是在威胁他的仕途,连他的名声也给捎上了。
宋凛愣了愣,随即朗声笑了出来,这个姑娘,还真是咄咄逼人啊,他半弯起嘴角,“夜宿青楼?我可没这样说啊。宋某知道,姑娘不喜欢我,只是在下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姑娘再怎么样也不能诬陷我啊。这罪名,可不是开玩笑的。”言罢。宋凛直直地看着沈年,微微眯了眯眼睛,凑到了沈年耳边,“要不,还是本官来帮帮你,把这罪名坐实了。到时候事发,我可以把你收作小妾,。如此一来,姑娘不仅可以脱罪,还可以逃离阆苑,岂不是一举两得?”
宋凛说话时吹出的热气弄得沈年耳朵痒痒,说出的话更加让她火冒三丈,这宋凛,明摆着是在威胁自己!还做妾,要是我真做了你的妾,一定把你克死,然后再找一个奸夫远走高飞!沈年恶狠狠地想道。
果然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特别是在这种女子权利得不到保障的时代。女子被轻薄了就是不守妇道,招蜂引蝶,却从来没有人去责备轻薄女子的男子。沈年叹了口气,今日若是宋凛潜入她房间的事情被人看见传出去了,恐怕自己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自己倒是没什么事,就是怕到时候李青禾回来了承受不住这虚名啊。
看着沈年不言语的样子,宋凛有些奇怪,难不成是方才的言语冒犯到她了?不对,自己刚刚的言语不就是冲着让她生气去的吗?不过那也是因为之前这姑娘太过牙尖嘴利了,他若是不回击,怕是要被这丫头看扁。只是,刚刚的话似乎确实重了一些。宋凛有一点点后悔,毕竟人家也是个普通的姑娘家,可嘴上却不服软,“怎么了,遇到这么好的事情,姑娘难不成是高兴坏了?”
“好事?合着大人这大半夜潜入我的房间就是为了促成这么一件好事啊!那估摸着大人是蓄谋已久了吧?难道是那天大人在知味轩门口见着了我,就心心念念,依靠职权,把我作为证人叫到府衙。表面上为了公事,其实不过就是为了撩妹吧!”沈年越说越气,直接把手撑在了桌上,盯着宋凛道,“这做妾的好事情,搁你身上你乐不乐呵啊!?”
宋凛看着声音越来越大的沈年,瘪了瘪嘴,罢了罢了,不逗这姑娘了,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的清誉给毁了。“别乐呵了,今日宋某前来是由要事相商。”
要事相商?沈年直接被眼前的人气笑了,说了那么一大堆废话,还不进入正题,这真的是一个县尉吗?她严重怀疑宋凛就是大半夜睡不着跑出来溜达的。埋怨是埋怨,不过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沈年决定暂时先不和他瞎掰了,还是赶紧让他把正事说完,然后把这尊大佛早点送走的好。想着,沈年打了个哈欠,实在是觉得有些困了。
“行吧,大人快说吧。我明日还要去府衙配合大人调查呢,睡太晚了可是影响精神的。”沈年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撩了撩头发。
“不知姑娘发现没有,今晚值班的都是结对的捕快。”宋凛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年。
“结对的?这我倒是没太注意。”沈年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向下看去。只见几个男子蹲踞在自己房间下。都穿着便衣,确实是两两结对,倒没看见落单的。她掩上窗户,慢慢走了回来,“看了,大人是相信了我的话。不过,大人难道觉得这样是利大于弊吗?”突然发出两两结对的命令,还严禁落单,就算是傻子,也能明白,这是为了防止有内鬼对沈年不利,也就是对自己人起疑心了啊。那凶手又不傻,知道宋凛在她走之后怀疑起府衙的衙役,一定会盯上她。这样一来,反而是打草惊蛇了。这宋凛,说他聪明吧,又做出这样的傻事。
“姑娘觉得,是弊大于利?”宋凛笑笑,“这两日,有我这条命令,凶手应该没法对姑娘不利,而接下来的几日,凶手见你一直去府衙,而每去一次,案情就会出现进展,他一定会想办法除掉你的。这个时候,就是狐狸尾巴露出来的时候了。”
“大人的意思是,又要拿我当诱饵??”沈年气急,恨不得把宋凛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好你个宋凛,查案就是把普通老百姓当诱饵是不是??!
“又”?看来这姑娘是知道自己当时拿她引凶手上钩的事了,宋凛看着气急败坏的沈年,笑道,“姑娘不必担心,宋某这几日都会来保护姑娘的。”
这几日?都会来??!合着还是要长期大半夜闯入了啊!
“好了,姑娘早些睡吧,养精蓄锐,准备明日查案。”宋凛自来熟地起身,走到床边,理直气壮地拿走了沈年的枕头,而后还得意地在她面前晃晃,“我只要这个就好。”反正现在还是夏末,被子什么的也还用不着,一个枕头足矣。
沈年觉得,自己当时真的是不应该那么好奇,凑到尸体旁边,她小声嘀咕,“那时阳光灿烂,我偏偏去看尸体,也许一切从那时起,便都是错的。都是错的呀……”她越说越气,声音不禁高了起来。谁能料到,自己一个不小心,竟然连枕头都被这姓宋的抢走了。要说这家伙也真是聪明,现在的天气,被子什么的,完全没有用,可是枕头就不一样了,那可是提升睡眠质量的必备利器。可惜啊,自己这几天估计都得在没有枕头的情况下入睡了。沈年愤愤地看了一眼已经躺倒在床边地下假寐的宋凛,一脚跨了过去。
宋凛一惊,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女孩的裙角扫过他的面庞,他又赶忙紧紧闭上了眼,呼吸也不自觉的有些急促,“你,你干嘛?”从未口吃过的宋凛竟然有些结巴起来,真是,太丢人了。宋凛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这一定是因为自己口吃了丢了面子才这样子的,一定是这样的!自己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脸红呢,不过才认识了几天罢了。
“熄灯啊。”沈年有些费力地把脚收回来,摸索着回到床上,“喂,明天,不会有人发现你的吧?”
“不会的,天一亮,我就会走。”宋凛深深吸了几口气,稳定住呼吸,故作平淡。刚才那姑娘熄完灯,就应该什么也看不见了,估摸着应该也没看到自己刚刚的窘样。
“那就好。”沈年枕着自己的胳膊,转了个身。她也是才想起来顾柏舟那副老古板的面孔,万一被发现有男人夜宿在她的房间里,不说那些流言蜚语,但就是顾柏舟,就觉得不会放过她。指不定让那老道士给她施点什么法术,让她魂飞魄散什么的,那可就亏大发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慢慢模糊了起来。
床上的女孩慢慢熟睡,几乎没了什么动静,只听见窗外的鸣蝉,还挣扎着,低低鸣叫。
宋凛的眼睛已经慢慢适应了黑暗,他看着淡淡月光透过窗棂撒了进来,听着窗外的蝉声,就是睡不着。许是蝉声过于聒噪了吧,不然他为什么睡得着?宋凛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女孩在衙门门口的暴躁样子。
他在案子没有丝毫头绪的时候,采纳了陈鸣的意见,贴出了告示,悬赏提供线索的人。当时他看到那跑来说阆苑花魁不对劲的大婶时,并不怎么相信。毕竟只是别人自己当场的反应,实在很难把这些当成证据。不过听了大婶的描述,他确实觉得这花魁的表现,有些不合情理。手头上实在没有可用的线索,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他去了趟阆苑,找了那花魁。
听说花魁落水失忆,所以他看她有些地方不太合规矩也没有过于在意,毕竟他自己就不是什么在意规矩的人。他知道,谁都不愿意卷进凶杀案,所以利用女子的同情心,故意把李胜家的情况告诉她,再派人守在她的窗下。之后环环紧扣,让手下把消息泄露给自己的姐姐,再通过妇人的添油加醋,闹得满城风雨。他本来是打算利用舆论逼她出来,谁知手下来报,说是这姑娘自己就出门散心。他让手下贴出告示,换上便服,混在人群中,伺机煽动人群。他对自己的计策沾沾自喜,自以为百密无疏,静静等在衙门旁的石狮子后面,想看看这姑娘被阻在门外的反应。他以为她会沉默,等待,或者是哭诉,甚至是直接头也不回地走掉,却没想到她会在门口大呼小叫。那一瞬间,他竟有些失神,以为那个走了很久的人,回来了。想来在女子中,有这等反应的闺阁女子,在他记忆里,除了姐姐,再没别人了。
宋凛借着月色,看见女孩不安分的睡姿,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嘴角却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