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入旧年》黛云河

1、错路 我们背着您

　　夜幕淡去，天边一抹淡红色的霞光初现。连绵的群山间浮岚流动，正是灵气最为浓郁的时候。

　　山中一处不起眼的山岩之后，有三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藏着。他们身上晨露微潮，显然已经待了很久。

　　突然，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双眼惊喜地一睁：“来了！”

　　只见天边两道流星般的光芒划过天幕，在空中留下一道灿烂的尾线，一前一后直直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飞来。

　　洛一一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喃喃道：“总算回来了。”说完她看见了旁边抱着树干睡得不省人事的圆脸少年，狠狠拍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凶巴巴地说：“还睡呢？”

　　周翔垂死病中惊坐起，一脸丢了至宝的惊慌：“糯米糕呢？我的糯米糕呢？”

　　见师姐恨铁不成钢地瞪自己，周翔瞬间认怂般缩了缩肩膀，恋恋不舍地告别了梦中的美食。

　　一旁还有个稍小点的瘦个少年，一双眼珠滴溜溜乱转，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周翔怕师姐但不怕他，朝他伸脚一踹。那瘦个少年却早料到如此，敏捷地一躲，溜到一旁吐了吐舌头。

　　“祁彬！别闹了！”洛一一喝道。

　　打闹间，天上的光影已迅捷无伦地转瞬即至，原来是两个御剑而来的人。

　　三个根基尚浅无法御剑的小屁孩一脸艳羡看着半空中衣袂飘飘的身影，露出向往的目光。

　　眼见半空中的身影俯冲而来，洛一一飞速摸出一张符咒甩了出去，只见半空中微光一闪，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悄然退开，半空中两道身影从这警戒结界的缝隙中钻过，堪堪停到了离地一尺的地方。

　　这一连串动作配合默契如同行云流水，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了。

　　剑上的两个人年纪相仿，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人高大挺拔，剑眉星目宽肩长腿，眼神举止很是悍利硬朗，是大师兄黎清河。另一人稍矮也稍瘦一些，虽然相比旁边的人略显文弱，但也是玉树临风的佳公子，是二师兄方奇。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可算回来了！”

　　三个小脑袋如同土拨鼠一样从树后面冒出，然而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一句，随即看到他们身上破损衣服下的模糊血肉。

　　黎清河没事人似的摆了摆手：“师父呢？”

　　洛一一一脸自求多福：“估计在清风殿等着咱们呢。”

　　黎清河瞄了一眼自己和方奇身上的伤，略有懊恼地皱皱眉，路上耽搁了时间，现在也来不及再掩饰了。

　　洛一一见他如此，默不作声地举起一个包裹——里面是两身干净外袍。

　　黎清河顿时一亮：“好师妹！没白疼你。”

　　洛一一克制地翻了个白眼。这两位师兄哪次出门没惹过事？只盼着能够糊弄过去，不被师父发现。

　　黎清河和方奇两人也不顾得遮掩，匆匆脱下外衣。换好后，一行人急急忙忙往清风殿赶去。

　　*

　　霄云派坐落于沧珈山中，据说几百年前也曾经是修灵者中数一数二的门派。但三百年前那场封魔大战惊天动地，血染长野，霄云派主要人物倾力而出，无一人生还，只剩几个当时刚入门的弟子苦苦支撑，风雨飘摇中传承至今，总算没断了血脉。

　　当时参与封魔的众多门派同样也遭受重创，有些直接被灭门，有些略剩一点根基。斗转星移间，新旧门派起起伏伏，又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霄云派现任掌门吕成乔乃八阶修灵者。吕掌门自觉年岁已大，近十年间陆续收了四名弟子后，便不再收徒。全门上下算上道童人数也超不过一双手。

　　黎清河和方奇身为大师兄、二师兄，近三年开始一起下山除魔，偶尔目的地不远时还会带上洛一一长长见识。虽然基本都是顺利解决，但是这哥俩出了名的胆大心细脸皮厚，狼狈为奸地祸害各路魔物的同时也祸害着各路同修，各种大大小小的告状令吕掌门很是头疼。

　　此时吕掌门端坐清风殿正中，一袭绀青色长袍裹着愈发圆润的肚子，花白的头发松松散散地挽在脑后。他手中揣着从不离身的串珠，耷拉着眼皮不知在琢磨什么。

　　听到脚步声落到跟前，他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看了徒弟们一眼。

　　几位徒弟在他面前站成一排，齐齐施礼问好。

　　吕掌门应了一声，清清嗓子，问黎清河：“猎魔成果如何？”

　　黎清河道：“都收拾了，也帮人找了草药治伤。”

　　吕掌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见着其他门派的人吗？”

　　黎清河笑容有点勉强：“遇见了。”

　　吕掌门脸上的褶子颤了颤：“说吧，上次的烂摊子还没给你们收拾完，这次又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

　　黎清河想了想，诚恳地说：“我们背着您干了很多好事，不知道您是指哪一件……”

　　下一秒钟，他动作熟练地一把抄住飞向他的黑影——掌门桌上的茶杯，打了个旋滴水未洒，狗腿巴巴地端了回去。

　　“嘿嘿，就是遇见天星派的几名弟子，顺道切磋了一下。”

　　吕掌门鼻头一耸，止住了黎清河要退下的动作，慢吞吞伸手撩开他的前襟。

　　黎清河苦着脸站在原地，感觉又有一场暴风雨等着自己。

　　吕掌门看到了他的伤口，叹口气，拿这屡教不改的弟子没办法，又端起茶杯徐徐抿了一口，方才开口：“下个月去落华山共修的时候，要记得低调行事，谨慎小心。”

　　五双眼睛顿时乐得弯成了月牙形！共修啊！

　　黎清河和方奇这次下山已听人说起过这事，此时消息确认，仍是忍不住脸露惊喜：“我们五个都能去吗？这次是多长时间？”

　　“都去，三个月。”

　　五个人互相看看，均是忍不住的兴奋。尤其是祁彬和周翔，两人自拜入门派后还未下过山，眼见着师兄师姐都能出去游历，说起各处风土人情，可把两个疯猴子憋得在山中四处祸害捣蛋，连仙鹤都不爱过来了，愁得吕掌门头发日渐花白稀疏。

　　*

　　修灵者三大门派凌雪、随山、游虚，每隔五年会广发请帖，邀请各修灵者门派杰出弟子参加共修，旨在互相交流学习，加强各门派之间的感情联络。表现突出的散修或者小门派弟子，还可能会接到三大门派的邀请去进学，荣耀满门。

　　当然，不管缘由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对于各个正值血气方刚的年轻修灵者弟子来说，参加共修的最大目的都是——能有机会认识其他门派的人，争取谈个恋爱啊！

　　要知道共修会有猎魔、习学、选拔等诸多环节，会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不知有多少修灵者认识了日后的伴侣，成为一段佳话。

　　上一次举办共修时，霄云派虽然接到了请帖，但只有黎清河和方奇两名弟子，吕掌门又是闲云野鹤的性子，便没凑那个热闹。

　　在吕掌门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黎清河很快收敛了心神，一脸正经道：“弟子定不负师父嘱托，照看好师弟师妹，为师门争光。”

　　吕掌门却微微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仿佛掺杂着一丝转瞬即逝的苦意，令黎清河心底一怔，以为自己看错了。

　　吕掌门又伸手点点黎清河，那是赶紧处理伤口，少惹事的意思。黎清河没料到这么容易过关，连忙配合地垂下眼睫做懂事谨慎状。

　　说完这些，吕掌门起身道：“好好做准备吧。”便自行离开了。

　　黎清河和方奇板正了身子看掌门的身影消失，若无其事地从袖底摸出个布袋丢给洛一一：“对了，我们回来的路上碰上了一条血灵蟒，把它的蛇骨给剃了，拿来给大伙补补身子。”

　　三小只瞬间纷纷扑上来，露出了如饥似渴以及万分崇拜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几颗小小的红珠子。

　　血灵蟒的蛇骨有益于灵力修炼，而这魔物本身十分凶残又少见。霄云派不像其他大门派那样财大气粗，很多药材宝物都是黎清河和方奇拼了命地从魔物那里抢来的，回来后只给成果，不提九死一生。

　　所谓和天星派弟子“切磋”，不用说，肯定是抢血灵蟒蛇骨来着，而且又赢了。

　　三位师弟师妹熟练且真诚开始天花乱坠地拍起两位师兄的马屁，听得两人心花怒放，黎清河故作淡定道：“记得去做早课。”随即丢下两人，和方奇离开了清风殿。

　　一离开众人视线，两人故作笔直的身子立刻委顿下来，哎哟哎哟地互相搀扶着，躲到屋里吱哇乱叫地上了药。

　　*

　　半个多月时间转瞬即逝，不知是不是格外发奋的缘故，洛一一居然也能歪歪扭扭地御起剑来，得意地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平时最爱偷懒的周翔受了刺激，也难得老老实实地努力修习，眼瞅着身上的膘肉似乎清减了不少。

　　到共修正式开始前一天的时候，霄云派上下齐聚清风殿。

　　几个弟子换上了压箱底的装束，不再是平时翻墙爬树破衣烂衫的捣蛋样儿，一水儿的玄青色劲装，腰悬佩剑足蹬黑靴，袖口、衣襟皆滚了银边，身后印着霄云派独有的卷云纹标志，每人背个包袱，看着十分精神利落。

　　所谓人靠衣装，吕掌门看着这五个面貌焕然一新的徒弟，不禁生出一种门派后继有人的欣慰。所以他到底没忍住嘱咐的心，罗里吧嗦说了一堆齐心协力、小心谨慎、不要惹事的话，最后眼神一肃。

　　众人以为思想教育终于到了尾声，要开始升华总结，只听吕掌门严肃道：“这服饰是门派花了大价钱定制的，每人一身，不许弄坏，听到没？！”

　　众人：……好的掌门，知道咱们门派缺钱。

　　吕掌门说完这句，终于在众人期盼下，拿出了缩地符。

　　落华山距此地数千里，吕掌门觉得，若让他这帮弟子自行前往，一路上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还是直接送到附近，以免夜长梦多，他也好踏实睡觉。

　　只有八阶以上修灵者才有能力施展缩地术。黎清河和方奇心怀向往，看得目不转睛。

　　只见吕掌门以指为笔，在空中捻捻点点，缩地符凭空飞至半空中呼的燃烧起来，迸发出碎金般璀璨的光芒。那金光飞速旋转扩散，在众人头顶形成一个圆形符门，门中影影绰绰地显示出另一处景象。

　　吕掌门站在一旁，脸上虽然是笑呵呵的，但眼神却有些复杂，像是送儿远行的慈母，心上眼中皆是挂念，不求衣锦还乡，只求平安喜乐。

　　黎清河莫名有一种感觉，好像这一步迈出，仿佛要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从今以后，不管是魑魅魍魉还是花团锦簇，都要独自承担。

　　众人抱拳告辞，吕掌门双指一并，那头顶的圆形符门将五人圈在其中正欲落下，忽然一阵清风袭来，好巧不巧地吹起吕掌门的胡须，令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抽了抽鼻子，弯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圆形符门倏地落地，五个人身影瞬间消失。

　　吕掌门站直身子，哎呦了一声：“传错地方了。”

　　三位道童：“……”不靠谱的师父带出不靠谱的徒弟。

　　吕掌门揉揉鼻子，掐指算了算，露出谢天谢地如释重负的表情：“倒是离落华山不远，赶过去也来得及。可算把这帮小崽子送走了，明天我就找老李头来陪我下棋！”

　　三位道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