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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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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宜光回了宫,第一件事就是把燕洙叫了来问道:“你管着东厂,这京里家家户户前宅后院哪件事是不清楚的?为什么景王妃流产这样的事都瞒着我?”
燕洙有些委屈,说道:“我怎敢瞒着公主,只是见公主平日里政务繁忙,想着后院里的事毕竟无关大局,就不愿再给公主添忧。再者公主毕竟还未出阁,这种事给公主听到了,也是怕脏了公主的耳朵。”
萧宜光给气笑了,指着燕洙鼻子道:“你别拿这些话哄我,直叫人恶心。天底下多少腌脏事我没见过?无非是你们觉得景王妃流个孩子无关紧要,怕我听见了找景王的不快。”
萧宜光难得发脾气,燕洙倒也不以为忤,只在一旁躬身听着。萧宜光也不可能真去找景王麻烦,最后只对燕洙道:“你让张太医去景王府给王妃诊脉,再拿钥匙去内库里取两株百年老参给她补身子。”此事便算揭过了。
一晃又是两个多月。战报一封封地送到萧宜光案上,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萧宜光慢慢地也瞧出了些门道:潞重白刚即位不久,实际上北狄内部矛盾也不少,薛延部和甘达尔部反对他的声音很大。林重华已派了说客,重金收买了一些北狄贵族,想要从内部制造矛盾,目前进行的很顺利。
但柳延祚是个保守的人,兼秉性孤傲,同林重华时有矛盾。这让萧宜光很是忧心。林重华给她的信上说,柳延祚虽然难搞,但毕竟是一代良将,血性仍在,忠心不减,并不会误自己的事,让她放下心来,将西北交给自己就好。他的信上还说,在甘州无意中救了一队西域商人,他们为表感谢,献上了一匹大宛宝马,全身漆黑,唯有额中一团白,名为雪菩萨,同萧宜光以前的那匹有些相似,等回京了就送给她。
萧宜光几年前是有一匹小马,全身漆黑,名唤墨玉。那时候她总是跑马经过朱雀大街,或者去打马球,或者往平康坊听琵琶。有时候带些小伙伴往五陵闲逛,放马纵情奔跑,直到马累了,大家摆好酒,一齐喝得大醉而归。
那些日子,那么无忧无虑,完全不用去想明天会如何。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一枚承天印,一道高高的宫墙,把她同过去隔绝。墨玉死了,她知道是景王做的,只因为不忿魏元帝给自己监国之权。萧宜光没办法报复。她游走在最深的悬崖边缘,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萧宜光知道自己只是魏元帝的一条狗。说什么尊贵,什么权势滔天,魏元帝一句话就能让她下地狱,她又是个怕死怕痛的,也没有退路,只能战战兢兢地安守本分。
入夏前西北的战事解决不了,萧宜光已经做好了准备。魁星楼和万寿宫已经开始修建了,由于是建在山中,困难比想象的要大,柳灏整天忙得见不着人。这时岭南道八百里加急呈报也送到了京里:节度使衙门被砸,百越哗变,崔国渝连夜撤出广州府,进了东南大营。
岭南道兵力不足,蛮族占着地形的优势,把前来镇压的府兵打得节节败退。各州府都动荡起来,其中江正元所在的梧州却稳住了,甚至江正元还招降了附近的一方蛮寨,显得格外突出。
萧宜光大笔一挥,给江正元连升三级,让他做了广州知府,又分了布政使的权。苏祐等人虽有微词,但经不住范弘和燕洙的支持,再者江正元确实能力出众,也就不再反对。
这一年北方的雨水很多,尤其是在夏至之后,大雨下个不停。
萧宜光早就拨了大笔银子修固黄河堤坝,没想到还是出了问题。
这天夜里,萧宜光批完奏折后躺在床上,睡得不太安神。殿外雷雨交加,空气又闷又潮。
突然内侍来报,魏元帝命萧宜光速速觐见。萧宜光梦中惊醒,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只匆匆起身换了衣裳,让连云破烟撑着伞赶到了含元殿。
魏元帝端坐在流苏帐下,贝哲垂手侍立在旁,底下还跪了一个浑身湿透的内监,萧宜光记得此人是在河道衙门做事,名叫陈得,陈忠的干儿子。殿中静得可怕。魏元帝把手中的公文递给贝哲,贝哲再上前递到萧宜光手上,一面悄悄对她摇了摇头。
萧宜光知道事情不好,赶紧翻看公文。她越看脸色越苍白,险些站不稳,多亏了一旁贝哲扶了她一把,才未失态。萧宜光合上公文,惨白着脸对魏元帝道:“这……这怎么可能?我年初才拨了快一百万两给河道衙门,就是防着黄河决堤……”
魏元帝冷笑一声,说道:“那就要问问底下这个奴才了。”
陈得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嘴里磕磕绊绊地说道:“奴才……奴才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奴才只是一个办事的,那一百万两银子……奴才没见过那么多银子!奴才该死,奴才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啊!”
魏元帝冲外面喊道:“陈忠呢?柳灏他们呢?都死哪儿去了?”
外头忙跑进来一个小内侍,伏着身子说道:“回主子万岁爷,陈公公今日不当值,歇在宫外的宅子里,已经派人去请了。柳大人并内阁、司礼监的诸位大人们也都去请了,一会儿功夫就该到了。”
魏元帝脸上怒气更甚,闭上了眼睛,半晌无语。
不过多时,殿外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陈忠、柳灏、燕洙等人都到了,众人都是半夜里被叫醒,十分莫名其妙。萧宜光把公文传给他们翻阅。
陈忠刚看完就“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柳灏也是脸色惨白,伏身倒地说道:“这件事是工部失职,请陛下治罪。”
顾思安、苏祐等人一脸悲痛。黄河决堤,百万生民受灾,流离失所。河中府呈递上来的这份公文触目惊心,不怪连魏元帝都如此失态。
范弘怒气冲冲地冲陈忠说道:“年初的时候,公主还说黄河数年未加固河堤,东挪西凑了快百万两银子给河道衙门,就是让你们修固堤坝,防止水患。你们工部和河道衙门是怎么办事的?”
陈忠哑着嗓子道:“陛下明鉴啊!我只是个河道监管的值,那衙门里还有李颖李都督管事。原本是收到了那一百万两银子,可柳大人又说给陛下修魁星楼万寿宫的银子还差八十万两,黄河十几年未曾决堤,可见那堤坝固若金汤一般,不值花那么多钱,便找李大人借了过去。李大人既借了,奴婢又不敢说什么,这才犯下大错……求主子万岁爷开恩呐!”说话间还捣蒜似的不住磕头,碰了满头满脸的血。
柳灏又惊又怒,指着陈忠喊道:“你莫要血口喷人,胡乱攀扯!我问李颖借钱的时候,你明明就在旁边,说是河道衙门还有往年旧例银子,把钱借给了工部也使唤得开。什么叫你不敢说什么?莫非是我逼着你借的不成?”
转头又对魏元帝扣头道:“陛下明鉴,这个奴才办事不力,偏要扯上卑职修的魁星楼和万寿宫,分明是想攀扯圣上,其心可诛!”
魏元帝都给气笑了,说道:“到底是谁想要攀扯朕,谁想要坏了朕的名声?”
柳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大殿里一时间静悄悄的,众人屏气息声,不敢言语。
过了半晌,魏元帝才缓缓道:“让李颖和这个奴才去治理水患,等此事了结了,再一齐押解回京定罪。柳延祚在打仗,朕也不好严惩他的兄弟。柳灏嘛,你先回府上侯着,等柳延祚回来再一并处置。赈灾的银两,你们有何看法?”
萧宜光同范弘对视一眼,抬步上前答道:“启禀父皇,户部能挪动的银两已经不多了,就算是都拿来赈灾也不够。今年西北战事,丝绸之路上损失了很多进项。儿臣想,莫不如先向各大民间商户借银借粮,再派人去多开海路,把丝绸瓷器茶贩卖到暹罗、印度等地,这样来年国库才能得以维持。”
顾思安点头道:“公主这个主意可行。只是东南倭盗刚平,船只损失惨重,江南各船厂要造船,又是一大笔开销。”
范弘在一旁叹道:“只有各部缩减开支了。”
魏元帝摆手道:“眼下出了这么大的水患,朕要闭关茹素一个月,为生民祈福。各部的政务,顾阁老,苏阁老,贝哲,还有宜光,你们看着办吧。再闹出什么大乱子,朕就只有自尽以慰苍生了。”
众人连忙伏地告惶恐。魏元帝不欲多言,只留了贝哲伺候。其他人陆续退出含元殿。这时天刚亮,雨也停了。红日悬空,碧霄如洗,萧宜光却一点都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思。
受国之垢,受国不详,天下的担子压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么重。那些小说里动动嘴皮子挥挥手就覆了江山改朝换代的男女主,萧宜光只能佩服他们都是天命之子。
到了立政司,顾思安说道:“河中府那边,还是再派个靠得住的人去。李颖和陈忠两个虽可能想着将功补过,但出了大事一时心慌也是可能的。”
范弘点头道:“顾阁老可有什么举荐的人选?”
顾思安望了眼萧宜光,说道:“公主上回举荐到岭南的那个江正元,当真是有国士之才。不知公主这次有什么想法?”
萧宜光苦笑道:“我才多大年纪,认识几个人?江正元让我碰到了就算运气好的了。再让我举荐,那不是为难我?”
旁边贝哲道:“公主莫要妄自菲薄。这件事有那两个人先上去顶着,咱家再让底下的那些奴才们盯着,三五天内不会出事,大家可以缓缓商议。倒是柳阁老这会儿出了事,工部群龙无首,该如何是好?”
苏祐插嘴道:“工部本来就没有尚书,柳灏下面就是营缮郎中,理所当然让他先管着。”
工部尚书在家养病,但并未致仕。魏元帝也不知是何打算,也一直没有把柳灏提上来。
贝哲等人都对苏祐的话没有异议。萧宜光看了看众人,又道:“方才我在父皇面前说的多开海运之事,诸位大人有何想法?”
众人皆说可行。当下商议出了个章程,再削减了一番各部开支,萧宜光等人又下了帖子去向各商号借粮借钱。等到萧宜光走出立政司,天边晚霞似火,廊檐下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燕洙望了她许久,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道:“公主快回去歇息吧,底下的事交给奴才们并众位大人们就是了。”
萧宜光手扶雕栏,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为什么是我呢?永王,景王,安王,他们哪一个不行,为什么偏偏选我呢?”
燕洙不敢回话。他远远地看见连云和破烟立在那边宫檐下侯着,忙招手将她们唤来,将还有些痴愣的萧宜光扶了回去,转头又吩咐内侍去请太医到飞霞宫诊脉。
萧宜光缓了一阵,回过神来,皱着眉头对面前的太医道:“我身上有什么毛病?”
太医方写好脉案,闻言笑着抬头说道:“公主的身上并无大碍,只是近来劳累了些,过于紧张,又加上一夜未眠。好在公主根骨健壮,不妨什么事。下官只用开些安神温样的方子便可。”
一旁立着的燕洙松了口气。他让破烟打了赏,将太医引出宫,又让连云去抓药。待到闺阁中只剩他和萧宜光二人,他上前卑恭地伺候萧宜光洗脸更衣,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床上躺好。
萧宜光从小就不习惯太监伺候,但见燕洙卑微的神态,也不忍心拒绝。她勉强笑道:“堂堂司礼监首席秉笔,居然也做起伺候人的事儿,真让我受宠若惊。”
燕洙道:“殿下这是在说笑,奴婢至今还在含元殿里轮值伺候主子万岁爷呢。”
萧宜光道:“我怎能跟父皇相比。”
燕洙沉默半晌,忽然瞥到一旁凤案上搁着的一柄湖色六角蔑丝扇。他眼色暗了暗,轻声说道:“这把扇子倒是十分别致。”
萧宜光已经困的不行,迷迷糊糊地说道:“林重华送的。明儿去把顾琮和范绍叫来,我有事……”说着说着就没了声儿。燕洙定定地凝视着萧宜光的睡颜,手指不知不觉地就要抚上她的秀发,突然像是被蜇了似的,猛然收了回去。他垂着头,等到破烟进来了方才退了出去。
第二日萧宜光果然让人将顾琮和范绍二人叫了来。顾琮是顾思安之侄,顾怀灵之堂兄;范绍则是范弘之子,范小将军范纶之庶弟。二人皆已考取功名,分别任户部员外郎和大理寺丞。
两人向萧宜光行礼过后,先是寒暄了几句,萧宜光方才说到正题上:“今日我请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想要麻烦。我虽掌着承天印,但常年在宫中,连公主府都少去,除了你们也不认得什么人。眼下朝中有两件大事,一是河中府的水患,二是南海倭寇已被荡平,内阁和司礼监商议着要增开海路。这两件事每件都需要人才,我又不知道最近的那些青年才俊,你们到底是在外头见过世面的,可有什么人选推荐?”
顾琮笑道:“公主原来是为这事。京中最不缺的就是人才,只不过公主希望是哪方面的?”
萧宜光道:“河中府上头有李颖和陈忠两人,他们平日里横惯了,在朝中人脉又复杂,得派个不畏强权的人去。最好还不要是分党结派的。开海路嘛,就得要胆大心细,有勇有谋的人。暂时也就这么多要求了。”
转眼一想,又说道:“河中府眼看就要罢不少官,工部和河道衙门也会有不少变动,是以我所希望的人选,也不止于方才那两种。”
范绍思忖片刻,抬头说道:“不如这样,我同顾兄过两日办个清荷宴,就在崇文馆旁边的群芳苑里,邀请长安众位有才名之士前来。到时候公主到场,论诗赋道,文治武功,想怎么考教他们都可以,如何?”
顾琮在旁拍手称道:“这个主意好!其实长安里文会诗会也不少,只是公主都没有时间去看看。”
萧宜光有所顾虑道:“可我在外头的名声并不好,若以我的名义去请他们,怕是……”
范绍说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若是偏信那些,也只能说是朽木不可雕也。再者,说句不好听的,公主毕竟是如今大魏除陛下之外第一有权势之人,那些人巴着你还来不及呢。公主若还有顾虑,不如还是用我们范府和顾府的名义去请,也不说公主会到场,公主悄悄在帘后观察便是了。”
萧宜光点头称是,便把这件事交给了他们两人。自己又是忙碌了两晚上,方空出时间到了群芳苑。
群芳苑是崇文馆边上的一个大园子。顾名思义,其中奇卉异果,四时花开不断。兼有珍禽瑞兽,怪石野林之景。此时已经聚集着不少人。水满池塘,菡萏随风轻摆,绿波微皱,清芳扑鼻。
少年郎们三五结伴,或谈天论地,或吟弄风月,也有分曹射覆,抚琴吹笛的。他们不知公主要来,还以为是一般文会,个个都自在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