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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我离开小圣 ...

  •   我离开小圣詹姆斯岛那个清晨正在下小雨,从直升机上往下俯瞰,整个小岛被凄迷的烟雨包裹,形状像一只蝴蝶。夹带着水汽的灰白色云气在小岛上空时聚时散,显得这只蝴蝶正振翅欲飞。

      我在直升机的轰鸣中看着它越来越小,最终消逝在海与天的交际处。我想到以前在岛上见过的那些Haruka——最初本个个都极有自己独特眉目的年轻女孩子,我的美丽的蝴蝶们——她们也像这样一只一只地飞走了,离开时面貌模糊、个性渺茫,已俨然是同一类用来代人立言的商品。眼见她们的离去总使我内心多有悲怆,可是她们脸上的笑容分明是那么灼人,我知道她们早已厌倦了岛上枯燥的生活,并且她们相信自己在逃离苦难、奔向幸福。

      我的悲怆来自于,我原先以为是她们自主意识的不坚定使她们心甘情愿将要去做一只被掏空灵魂的china doll而仍能乐在其中;直到某一天我也得以在高空目睹像一座监狱一样的小圣詹姆斯岛在我眼前消失,那种不由自主涌上来的如释重负之感才让我明白什么叫五十步笑百步。即使清楚前方的生活会变得更加艰辛,但从原先的艰辛脱身的这种改变本身也会让人产生兴奋。

      而这个“大日子”的到来,似乎相比其他女孩离岛的情形有所不同。我相比她们更为年轻些,仅仅13岁,并且发育并不很好;而且她们离开时无一例外乘坐的是常年留在岛内停机坪上的波音727,而我则被一架从未见过的直升机接走。我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但我知道离岛的目的和归宿都是唯一的,据说是位于西海岸的一栋联排别墅(并不知道真假,只是传言);而一岁两岁的差别对于那样一个人来说本并没有太大区别,反正其他人被接走时也没有一个成了年的。

      这一天,我天不亮就被叫醒,匆匆梳洗打扮,并套上了一条红色裙子。我最讨厌红色,如果不是因为它是被“指定”的颜色,我绝对不会主动把这样颜色的衣服穿在身上。

      “你坐好。”从耳机里听到前排飞行员的声音,我默默收回自己还在追逐着小岛的视线,坐正了身体,无辜地从后视镜与他对视一眼,然后继续冲着窗外的海景发呆。这辆飞机没有按我想象中的路线直飞西海岸,而是一路向东飞行了约半小时左右在停机坪降落。

      一下飞机我就发现自己被层层叠叠的城市密林所包围,这种场景真让在光秃秃的岛屿上生活多年的我震撼,只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欣赏,就又被带到了一辆轿车上。我于是又透过车窗,贪婪地打量着城市的面貌,车水马龙,目不暇接;灰白的天空下,每个人都用匆匆的行色把无所事事的我与他们隔绝开来。

      我并非没有在城市生活的经验,但一去经年,早已模糊不堪;况且我的故乡大抵是一座中小型城市,精神面貌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眼前的城市相比肩的。这座巨型城市的图景缓慢而坚定地展开在我面前,令我感到压抑非常。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看、静静地观察、静静地记忆,它将成为我与那位尊贵的先生建立联系的背景墙。

      车在一幢因为高度透明而在水泥森林里显得气度不凡的大厦前停下,我这一侧的车门被门口的侍者拉开。我下车后,一位似乎已等候多时的绅士迎了上来,向我微微颔首。

      “Haruka小姐,您来了。”他说。

      我摆出训练有素的矜持态度,目不斜视地点头,然后跟着他走进这个巨型的玻璃盒子。红白两色的团扇作为企业的标志物,立在大厅的正中央,从它右边绕过时我并未在意出于其左的几个人,其中就有戴着墨镜不苟言笑的宇智波斑、这座大厦的主人。我其实感到一旁有目光在看我,但我当时有些紧张,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在这样的场合左顾右盼,所以只是一心一意地前行,算是以一种微妙的方式与他擦肩而过。

      引路的那位绅士带我走进的明显是一座专用电梯,需要刷密码卡后才能直达顶层,这般郑重其事使我更加不安起来。密闭而安静的空间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我在想,我马上就会重新见到八年前从孤儿院将我领走、又遣送小圣詹姆斯岛的宇智波先生了吗?

      每一位在岛上接受过专门训练的Haruka,包括我在内,都为这一刻反复排练了无数次。也就是说,此刻的相遇不过是精心编织的形象的一场演出,我们一定要按着严格的程序,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即露出微笑,用好奇又无辜的眼睛注视着他,用最甜美的嗓音告诉他,我是Haruka。

      但据我所知,尽管都对他那张阴沉又俊美的脸庞早已再熟悉不过,她们中却没有一个像我一样预先见过他本人。像她们那样对着一个头脑中的幻像进行预演会更加轻松,但我在进行这一过程的时候常常萌生一种奇怪的机械感——对我来说他既不是一张扁平的照片,也不是富豪榜上的一个名字,而是一个蛮横地闯入我的人生、取缔我此前生命的人。他曾向我伸出手,让我叫他“爸爸”,并称我为“他的女儿”,而且我选择了信任这段关系,它在我脑中是比小圣詹姆斯岛上那种纯粹利用儿童年龄弱点的教育与训练更坚固的存在,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坚信亲缘关系的力量。所以,我隐隐预感到,我可能不会在这种程式化演出中表现得很好。

      电梯门打开,门后俨然一个黑白灰三色的世界,装修设计也简约,隐隐透露出主宰此处的主人那种严肃无趣的面貌。那位绅士带着我穿过大而空旷的会客厅,径直进入一个黑漆漆的房间。

      我怔了一下,这大概就是宇智波斑本人的办公室,但他并不在,窗帘也紧闭,和方才经过的采光良好的会客厅相比又暗又狭小,且有烟草的气味。由于我并不知道刚刚在一楼大厅就已经与他擦肩而过,所以对他的不在场感到轻微的困惑,就抬脸去看绅士先生。他打开了灯,这盏灯光线之暗沉似乎根本不是为了照明,我还是很难看清房间内的陈设,只见他在另一侧的墙壁上摸了一下,也不知触动什么机关,墙体扎扎响动着缓缓挪开,于是大量的光一涌而入。

      我还没有来得及一览办公室的布局,就听到他说:“宇智波先生还有一会儿才能回来,请您先在这里等待。”并作出请进的手势,示意我进到这个墙后的房间。

      我只好微微蹙眉,迎着光亮走过去,两个女佣对我一齐鞠躬,他说这两个人是供我使唤的,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她们。我嗯了一声,又往里走了两步,发现自己身处的是一个非常类似于生活住宅的空间,我觉得这应该算是斑在工作地点的一处私人憩所。

      “那么,您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先告退了。”他对着我又是微微一颔首。

      “再见。”我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说。

      他走的时候,我特意观察了一下他又是怎么关闭这个密室的门,仍旧是没研究出什么来。他摸过的墙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我猜想是利用类似他在电梯使用的密码卡或者是指纹解锁一类的设备,持有这些东西才能打开这个房间,否则研究也是徒劳。

      我走到落地窗旁的沙发上坐下,开始了等待。窗外的天空突然出了太阳,但是天气并没有因此变好,天还是那种暗惨惨的颜色,阳光却刺眼。我极讨厌这种不阴不晴的天气,更讨厌那刺眼的光线戳在我脸上,于是坐得靠近了客厅的中央一些。

      这样一来,我就不由得打量起了这里的环境——设计风格仍旧是和刚刚在外面看到的会客厅一脉相承,大量使用黑白灰三色,但不一样的是一面挂着几幅壁画的装饰墙却用了淡淡的雾霾蓝,从而显出了几分柔和的神色,有了生活起居的气息,不再似会客厅那般不近人情。这里的空间同样很大,我坐在沙发不走动的这个视角,视线尽头只能隐约看见有卧室与书房,如果我站起来就会发现这里甚至还具备厨房和洗衣房,完全是设施齐全的一整套生活住所,就连两个女佣都一人有一个自己的小房间。但我没有窥探他人生活空间的习惯,何况这里是斑的私人空间,岛上的训练中曾再三告诫我们不要有任何试图打探宇智波先生隐私的想法,所以我只是坐着没有动。

      于是我想到这堵墙外的办公室,相比之下真是小得可怜,像是被挤占了空间的样子,挨挨挤挤地夹在当中,成一个密闭空间。我连在里面站几分钟都感觉到喘不上气,不知道斑这样的人物为何喜欢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下办公。

      在这样发着呆与持续的胡思乱想中,我仿佛陷入了一个时间的怪圈,对于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把握;直到我被厨房里的声响打乱思绪,一看墙上的钟,才惊觉这个上午已经消逝殆尽,而宇智波斑还没有出现。

      食物的味道也开始从厨房传出,我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心想,他若一直不来,总不至于饿着肚子等他,我难道要在这里用餐不成?这感觉实在奇怪。

      二十分钟后我就知道了答案。一个女佣把餐盘端上餐桌,另一个女佣则真的来请我用餐,并说这是宇智波先生的吩咐。这后半句话算是让我稍微心安理得了些,便没有推拒,坐到餐桌旁。餐盘里只是牛排意面一类的寻常西餐,几乎算是小岛上培养餐桌礼仪的标准教学用具,我虽不反感也没有太多兴趣,只当是一次教学实践,沉默地进食。

      经过训练,刀叉相碰的声音本该是细微到听不见的,可是在这样安静而空旷的环境中,听起来格外清晰与寂寞。我当时并不知道,这种寂寞感将会一直缠绕着我,成为我在这个封闭空间生存的常态。

      用餐完毕,女佣收走了餐盘,我仍旧是坐到沙发上等待。那扇门似乎根本没有要开启的迹象,我预感到下午的时光也仍旧是在这种无聊的等待中消耗,所以终于忍不住借着去盥洗室的机会偷瞄了途径的卧室与书房。卧室自是没什么好说,里面只有一张大床;书房倒是真的有整整一面书架,上面放满了书。这让我有些心动,因为我一直以来有阅读的习惯,在岛上也会为了打发时间而跑到图书馆去看书,尽管里面也没有太多有意思的书刊,但有总比没有强,有的时候我躲在里面读报纸都能读上一整天。

      于是,我从盥洗室出来后就偷偷溜进书房,去看书架上有什么书,结果却使我大失所望——几乎大部分都是我不感兴趣也无法看懂的财经类或者管理学书籍,小部分历史相关的也是诸如《查理十二传》此类枯燥不堪的人物传记,对于我这样仅仅依靠咎由自取的阅读口味来读书的儿童来说实在没有任何的吸引力。于是我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从书房走了出来。我拿不准斑是否真的会读这些书,但我知道他这个人的生活一定相当无趣。大概正是因为生活无趣,才要拿我们这样的花季少女当作玩具摆弄,为这种平淡无味的生活添加一撮辛辣的佐料。

      就像我预想的那样,这个下午也在等待中浪费,夜幕渐渐降临。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戒备与渴望,只是坐在沙发上不动,拼命地回忆我过往的生活,与我所钟爱的女孩子们交往的片段。我在心里偷偷地喃念着她们自己的名字——在小圣詹姆斯岛上,Haruka以外的名字是不允许被叫起的,每个女孩子都必须是Haruka,但我们总有办法私下里交换简单的、代号一样的名字,借以彼此区分。她们现在在哪里呢?有没有见到过斑?在见到他之前,是否也像我一样经历了这种可怕的等待呢?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我很有可能将要一直这么等下去了,等到老,等到死。

      这个念头对于我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实在恐怖非常。我感到胸闷,于是终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当时我事实上想的是跳下去会怎样,却被底下的景象吸引住——华灯初上,色彩缤纷,整座城市蔚蓝的底色使得它像一颗熠熠生辉的海洋之石,从高处俯瞰,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比原先更加美丽,我从来不知道城市可以这样美。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墙体响动的声音,我心中一惊,立即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我知道那是谁来了,不必怀疑是否是早上带我进来的那位绅士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我就是知道。

      但我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做到转身,甚至回头。我现在根本就没有处在早上那种高度紧张的预备迎接他的状态,漫长而绝望的等待耗光了我的精力,现在的我只是一个疲惫的我、苍白的我,我甚至无法知道自己的头发有没有散乱、裙子有没有揉皱,我只知道我根本没有准备好要迎接他的到来。

      “宇智波先生。”我听到两个女佣整齐地向他问好,但没有听到他的回复。我知道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了,但我依旧没有动作,显出置若罔闻的冷漠态度。我虽然在慢慢冷静,但也觉得现在已经不是回头的最好时机了,因为我本应在他的视线还没有落脚点时就将自己的目光主动迎上去,对他顽皮而甜美地微笑,用属于小女孩的最动听的嗓音说——

      我是Haruka,你的Haruka。

      我的目光骤然涣散,大地上的灯火如散落一地的琉璃碎片,全都涌进我的眼底,战栗着,振荡着。

      他开始朝我走过来。即使所有的脚步声都塌陷在柔软的地毯里,我仍感到我整个人正逐渐被他的身影从后笼住。这种沉沉投下的压迫感,正在唤起我尘封的记忆。

      而我脑子里的另一侧在机械地想,转身,微笑,Haruka,Haruka……他一定觉得我在对他无礼。

      他在我身后站定了数十秒,没有说话。这种无言抽干了所有的时间,像是把我置于狂风大作却静默无声的原野,我的身体就要被大风卷走,却听不见任何风声呼啸,一个吊诡的谜境。我承受不住这种寂静,却又希望它一直持续下去——他永远也不要对我开口讲话。

      可是他没有再留给我与自己的情绪斡旋的余地,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来源大概是在我斜后方半步的样子。

      他说,“喜欢这座城市吗?”

      我总是觉得,如果恶魔撒旦开口说话,那一定是宇智波斑的声音。那里头有引诱,有柔情,有沉着,有侵略,有欲擒故纵的狡黠,有自我抑制的冷静。他是一个不露声色的陷阱,但只要他贴在我耳边低语几句,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我缓缓转过身,先看到的是他抱着的臂。这次他没有戴手套了,于是我看见了他一双洁白如女人的漂亮的手,正安静地伏在臂弯里,和总在我记忆里晃荡的那一小截手腕确是同样的白皙。这时我再抬头,耳边霎时回响起尖利刺耳的刹车声——

      他的脸比起那时确实是明显可见地衰老了些。这时的他应当是47岁,人到中年,但我绝不因此否认他的美丽。而他看着我的表情我那时却不能够读懂,没有笑容,但在暗沉的灯光下浮现着一种奇妙的柔和;眼角微微有些泛红,似乎流露出一丝轻微的不自然。我后来才知道,那样的神情代表着他的羞怯,虽然难以置信,但确实如此。

      他的眼睛,分明还跟我之前看到过的那一双没有什么区别,但有所改变的是我,我已经了解了他的一切,他的故事,他的癖好,他的苦难,他的渴望,他的梦想……我觉得他的那双眼睛,和16岁的Haruka一模一样。

      我在岛上的时候,也见过很多真心实意地想要把自己变成Haruka的女孩,她们有的甚至不惜为此对自己的脸蛋动刀。我不得不承认她们中的一些确实已经做到了外貌上的高度相似,但我从来没有见过有谁能复制出她的那双眼。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像两汪玄色的湖,用平静而偶有波澜的面貌将其深处的脆弱、深情、忧郁与疯狂掩住。世界上只有两双这般美不胜收的眼睛,一双已经深埋在北方的雪原之下,另一双此刻正在注视我,提醒我它们之间紧紧相连的血缘:

      宇智波斑是Haruka的父亲。Haruka是宇智波斑的女儿。

      我知道,这个念头的出现,宣告了小圣詹姆斯岛长达八年混淆视听的教育破产。我无法相信自己是Haruka,我正在把自己的存在从这个名字中剥离。

      看着斑这张与Haruka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我突然触景生情地联想到我自己的生父。他在我的记忆里是已经一个没有脸的男人,但他就那样模糊又坚定地存在着,我无法杀死他;但我又听见斑那时对我提出的称呼上的要求,他说,你应该叫我爸爸,我就是你的父亲。可是他明明是别人的爸爸,我不是他的女儿,但我却要“成为”他的女儿——他在八年前送我上飞机时亲口这样对我说的……

      这些念头、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我脑中呼啸而过,我的认知已经完全混乱。此时,我曾读到过的Sylvia Plath的一句诗,却清晰无比地浮现上来:

      Daddy, I have had to kill you.
      You died before I had time——

      突然萌生的恨意让我仰脸望着宇智波斑,然后逐渐把视线下移,停在他的喉结。

      “你在看什么?”他突然放下抱着的手臂,问。我相信像他这种生性敏锐多疑的人,一定能够感知到任何一种敌意,哪怕仅仅是一个小孩子眼里的凶光。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在目测我的手能否够到他的咽喉。很明显,我还不够高,我做不到,即使我看到我所迷恋的那些小女孩们正在他的身体里糜烂。

      如果我足够强大,一定会选择亲手掐住他的喉咙,终结他的罪恶。

      但是,向上攀援困难,向下堕落却容易,这本就是人生的一种困境。现在的我只能做到低下头,讨好他,把他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才是我学会的、我所熟练的。

      我望着他的眼睛,他也同样注视着我,眼神略带一丝他第一次见到我的那种惊讶,看着我在他面前缓缓跪下去,慢慢地,慢慢地……把脸贴住他。他的温度很高,隔着不很轻薄的西服布料也能感受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在我的手触碰到他的时候,他猛地后撤一步,我则因为身体前倾的姿势而向前扑倒。

      我匍匐在地毯上,立刻感到一种羞辱在心间弥漫开来,这则是小岛上耻感文化的一部分——被拒绝意味着不够诱人,尤其是在接受过培训后,这件事就显得更值得羞耻。我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心里觉得非常难过。

      他上前一步,将我从地上一把捞起,脸上有很明显的恼羞成怒,抓着我胳膊的手也非常用力,我差点因为不能站稳而再次摔倒。我不知道他在生气什么,这太奇怪了,他叫我过来明明就是为了做这件事,他的这种恼怒却让我困惑。

      但下面还有让我更困惑的事情。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冷冷地打量着我,眼角似乎更红了,有一瞬间我以为他要哭了。我几乎是被他拎在手上,不知所措地接受他冷酷目光的切割。正常情况下我本该害怕、挣扎,或者是干脆哭起来,求他原谅我。但我没有那样做,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下溜去——那是我刚刚被他扯过去的时候看到的。

      他一定知道我在看什么,所以没有给我再抬起头来观察他表情的机会,猛地将我往沙发上一摔,转身就走。那背影简直像在落荒而逃。

      他出去后,我仍旧仰躺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我还是在想,他为什么生气?因为我没有说自己是Haruka,还是没有叫他爸爸?别人触碰他的身体时,他也会这么愤怒吗?那我下一次还要不要碰他?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天发生的事情很多,我虽想一件一件理清楚,可是这一摔好像摔走了我所有的力气,我感到无比的困倦,只想一觉睡到天亮,明天再思考这些纷杂的事情。

      在合上眼睛之前,我仿佛还听到宇智波斑在耳边问:你喜欢这座城市吗,Har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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