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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嗨,我的名字是栗。我其实喜欢有人这么称呼我,不然连我自己也要忘记这是我的本名了。不过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认识我的人会叫我Lizzy或者L(我想你或多或少总会在一些大楼的室外LED显示屏或者街头的广告牌上看到这个名字几次),这是我作为一名歌手的艺名。而唯独在一个人那里,我被他称作Haruka,那是另外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同时也是某一群女孩子所共有的名字。她们都叫作Haruka,我是她们其中的一个;他心情愉悦时又会唤我作Cherry,类似一种昵称,但他有没有这样称呼过别人则是难以得知的。

      现在,我就要同你讲一讲我过去的那些事情。回忆这些荒唐事可不是什么乐事,不过它们已经被我翻来覆去想得要烂掉了,想来还是找个机会说一说会好一些。不过,这种对于回忆的描述仍旧是出自我这样一个成年人之口,即使谈及童年,口气也不免有些感慨,夹带一些明显不属于孩童视角的成人化的琐屑议论,这点请你见谅。

      我那还称不上漫长的人生,是以五岁为界,分前后两期。

      五岁以前的记忆对我来说已经相当遥远,我只记得我曾经短暂地拥有过一个完整的家庭,我有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且对父亲印象更深刻一些。虽说是更深刻一些,然而也不过是记得他喜欢在抚摸我的头时先揉一揉我的右额角,这种触感即是我对他的全部印象了;母亲的形象则更是相当模糊,连这种仅存的皮肤记忆也没有。我不记得父母的长相也不知道我父母的名字,但我清楚地记得我两个兄弟的名字:我的哥哥叫鼬,我的弟弟叫佐助,我们和双亲共同构成的这么一个五口之家后来很快破碎了。以一个大脑发育还不完全的四五岁儿童的记忆,我很难回忆起当时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拆散我们的是一场相当可怖的灾难,令我恐惧得一直在哭。与我一起哭个不停的还有我的弟弟佐助,他就是我最后见到以及唯一确切知道下落的亲人了,在那之后我们被人送到了不同的孤儿院。我不知道父母和哥哥鼬的去向、是生是死,到今天也是。

      我进入的是一个新建不多久的天主教会名下的孤儿院,在那里度过了郁郁寡欢的小半年。这个孤儿院的院长是个凶巴巴的老神父,我刚进入这里时就因为哭泣而被他大声叱责说要把我送给撒旦,这对于一个在天主教孤儿院成长的孩子来说实在是一种恶毒的诅咒;修女们对待孤儿也大多冷冰冰的,也许是因为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完整家庭的事实,我很讨厌她们那种轻蔑的态度,也讨厌被与其他真正意义上的孤儿混为一谈。从这时起,我那种天性的傲慢就已经有所显露了,所以这小半年来一直没有人愿意领养我,大概不止是因为我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小孩中显得异常突兀与怪异的黑发黑瞳——它们与我那叛逆孤僻的性格一道,极易让人们联想到一只象征不祥的黑猫,那种传说中中世纪女巫的宠物,撒旦的使者。我当时在孤儿院里就有一个“黑猫”的诨名。

      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与宇智波斑初次相遇的那一天——一个久雨初晴的星期六上午,一个叫Sylvia的修女 (或者是Silver,我实在记不清她的名字了),她带着我们一群孩子到孤儿院门口的空地上做游戏。我得到了一只皮球,抱着它远离其他为了玩具吵得翻了天的小孩,退到了空地的一角自行玩耍。这里已经相当靠近孤儿院门口的马路,那个修女却被扯着她衣角闹哄哄的小孩子们岔开神,竟然没有注意到我再退几步就彻底站到马路上了。

      在这种情况下,那个皮球突然会莫名其妙从我手中飞出去而一跃而至马路对面,简直是上天跟我开过最残酷的一个玩笑——它为我引来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撒旦”,我却为了追逐那个小小的皮球置若罔闻地一头扑进了他的怀抱.....

      伴随着一记响亮的刹车声,我被一阵大力卷入了一辆汽车底下并拖行了足足两三秒。不幸中的万幸是,我那天穿的是一件碎花的长袖连衣裙,因为是孤儿院以前大孩子留下来的旧衣服,穿在我身上过于宽大,所以真正被绞进车轮的是衣袖,这才使我逃过一劫,否则被碾在车底的大概就是我的胳膊了。

      话虽如此,当时的情况还是很危急,衣服虽救我一命也拖着我的身体急速向前。我听到年轻的修女在后面尖叫着喊着一串无意义的叹词,大概是情急之下连我的名字也忘了。剧烈的疼痛使我顾不得其他,只想立刻从这辆车旁逃开,于是我在被拖行的过程中拼命地想要撕碎那条裙子、将它与已经被卷进车轮的袖子分离;但我的力量显然不足以做到撕碎一件衣物,我急中生智,一扭身从宽大的裙摆底下钻出来,总算摆脱了那条救我一命又差点置我于死地的裙子。

      被剥去裙子的我,就那样裸着身体坐在马路中央,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那只惹出这场祸端的球还在不远处骨碌碌地滚动,最终缓缓滚进一摊前几日大雨而留在地面未干的积水。

      至于那辆裹挟了我的裙子的汽车,也终于停下来,打开了车门。

      我闻声望过去,先看到的是一双黑色的切尔西靴落了地,掷地有声;然后顺着那双鞋往上,看到笔直的黑色西裤,考究的黑色西装外套,以及里面包裹着的和我一般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的人。这样一个通身全黑的男人,从车上走下来站到地面上并回身关上车门,随即和他身后那同样黑色的阿斯顿马丁构成了一副阴沉沉的压迫感极重的图画。

      Sylvia赶到了我身边,一把将我从地上扯起,前前后后检查我有没有受伤。当她发现我只有胳膊肘擦伤破了点皮以外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然后尖声质问我为什么要趁她不注重自己跑到马路上。

      我没有回答,因为那黑色的人这时也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他以成年男人的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眼神里有很明显的责难,从他深黑的瞳仁里我看见了小得可怜的自己的倒影。

      自打到了孤儿院以来,我除了撒旦还没有真的怕过哪个人,哪怕是那个总是恶狠狠的院长老头,所以我对所有人尤其是成年人都倾向于采取一种对抗的态度,拒绝沟通,拒绝合作。然而面对这样一个神色阴沉的男人时,我竟然压抑得喘不过气来,那种儿童天性里对于成年男性的恐惧突然被激发,本来还梗着脖子觉得自己很有道理的我,已经无法承受他审度的目光之严厉,低下头,退了一步。

      于是我听到他开口问我身边的修女说我们是不是来自孤儿院,并且准确地叫出了我所在的孤儿院的名字。她似乎也很紧张,颤着声回答是,可能是在害怕他到孤儿院以监管不力为由找自己的麻烦。

      他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我随即感到修女牵着我的手冒出一大片冰凉的汗。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立即再问什么,而是就此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当时因为受到无形的压迫而产生的恐惧而一直低着头,还以为他这句话是在问Sylvia,她却突然捅了捅我,示意我回答——看来她是真的把我的名字忘了。

      太阳从厚重的云层探出头,我茫然地抬头,却被刺眼的光芒晃得好一阵子不能睁开眼睛。这时,我身边的草木里升腾起一股腐烂的气味,是溺死在前几日连绵的雨水中的蚊虫的尸体散发出来的,被日光一照,在马路边大肆弥漫开来。

      我在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中终于看清那双眼睛,那双和我高度相似的黑色眼睛,一直死死盯住我,眼神锐利而带有某种隐秘的兴奋,似乎迫不及待要从我身上找到什么答案。

      对于这种说每一句话都语带压制力的人的问话,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服从,就连在孤儿院被想要领养孩子的大人问名字时永远拒绝回答的我,也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不过转瞬即逝,随后饶有兴味地反复念了几遍我的名字,栗,栗。

      他的嗓音极具磁性,似有魔力,我的名字被他这么念了两次后,仿佛突然和他产生了关联,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喜欢他念我的名字——不,不能说喜欢,而是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亲人外,只有他有资格念我的名字念得这么毫无违和。

      后来我会知道,这种感应并非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而是一种命定的征兆,一种血脉的呼唤。名字本该要连带着姓才完整,而我们的相似不止于相貌,更在于种姓。

      除此之外,我甚而觉得,我与他的第一次相遇是以裸体呈现在他面前,这也意味着某种命定,只不过这种说法带着恶趣味。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从我的脸上移开以后,开始向下,然后把目光在我白嫩的、还未发育的小胸脯上逡巡。当时我并不知道世界上也会有成人对我这样的幼童的身体感兴趣,所以也只是由着他看;最初的恐惧也已经过去,我慢慢镇静下来,他看我,我便看他看我,并于这种互动中体会到一种吸引力。可见他确实是一个长于引诱的“撒旦”。

      在我短促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出现,不仅能按捺住我的叛逆对抗,还能使我同时产生畏惧感和亲近感。他在我的人生中翻开了全然不同的一页。我当时的思维还思考不了太多,只觉得新鲜与好奇,我知道他也同样对我发生了兴趣。

      五岁是我人生的分界线,因为我在五岁这年遇见了三十九岁的宇智波斑。我五岁以前的人生,是一张四分五裂的全家福,是孤儿院楼顶伫立的阴森十字架,是充斥着奶粉味口水味与排泄物气味的污浊空气,是干而硬的面包与陈旧掉色的衣物,是残页的漫画书,是满地滚动的玻璃弹珠,是一条碎花连衣裙,是一只骨碌碌滚到马路对面的皮球。

      而我五岁以后的人生里,唯一的内容就是宇智波斑。

      他回头瞥了一眼被绞在他的车轮底下几成破布的碎花连衣裙,然后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几乎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斗笠,遮住了我毫不害臊地展示在太阳底下的裸体,然后从Sylvia手中牵过我的手。那修女好似被震慑住了,竟一声不吭地就由他把我牵了过去。我这时才发现他手上是戴着手套的,依旧是黑色,我没有办法感受到他手的温度。他似乎直接将我们身边的修女遗忘,径自带着我慢慢穿过孤儿院门口空地上依旧喧闹的小孩子们,并抬头瞥一眼头顶上的十字架。我知道,他想从这里带走我。

      之后,我跟着他来到二楼的院长办公室,看着那个平时凶神恶煞的老头诚惶诚恐地对着他点头哈腰,光秃秃的脑袋上渗出肉眼可见的细密汗珠。从他的恭维中我得知,我身边的这个男人正是出资投建这所天主教孤儿院的人,姓宇智波。他们交谈了一阵,大意是关于我的领养事宜。我沉默不语地听着,等待他们谈完这些冗长的手续后来询问我的意见。谁知院长拿出了一张表格直接让他在上面签字,我看到那双戴着手套的修长的手握住了院长递过来的笔,笔尖已经落在纸上。

      这种环节的省略让我异常愤怒。我并不是被人遗弃的孤儿,我记得我原来有家庭,有父母兄弟,我和孤儿院里其他没有选择权的孤儿不一样,我永远是有一段明确的血缘的归属的,所以我的去往也不可以被这样被草率地对待。

      “我不愿意跟你走。”我一边这样清晰地说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被手套包裹起来的长而纤细的手指,和一小截露在外面的雪白的手腕。这画面很美,在做的事情却让我反感,我对于一切成年人惯用的抵抗态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什么?!”他还没开口,暴脾气的老神父先对我吼了起来,“还轮不到你说话的份!”

      他则低下头来,又开始用那种看不起人似的睥睨的眼光打量我脸上的表情;这次我不再示弱了,以同样不客气的眼神回敬他。我们擅长的本就是同一件事,那就是骄傲。

      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惊讶,然后就像拨云见日一般,从一贯阴沉的表情中绽出笑容。他放下手中的表格和笔,俯下身来,这个角度似乎让他在我脸上发现什么,让他仔细地凝视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用那迷人的声音说:“我会照顾好你的。从现在起,你可以叫我爸爸了。”说着把手覆在我的右额角,就像我自己的父亲做的那样,从那里入手揉了揉我的头。

      这样,就算是问过我的意见了。他没有再迟疑地重新拿起笔,在表格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爸爸这个称呼,一下就让我泄了气。我有过爸爸,我爱爸爸,我渴望爸爸。对爸爸的留念是我的小秘密,也是我不可示人的弱点,我从不拿它作为示弱的凭借。示弱是可耻的。

      可是他好像很知道我想要什么,我需要什么。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这么了解我?有一瞬间,我几乎就要怀疑是否是我的父亲真的来找我了。我迫切希望在日后与他的相处中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遗憾的是,我想得太多了。我没有想到,与这个新爸爸所谓的“相处”只不过是在他的阿斯顿马丁上共处的短短一个下午。晚上我就在他的安排下独自搭乘了一辆特殊专机,直飞一座小岛,并在上头浪费了八年的光阴,做一些我自始至终都认为是无意义的事。

      送我上飞机之前,他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努力成为我的女儿,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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