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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 酸梅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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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不记得蒋政上台那年,改京为平,满街的青天白日旗,知识分子肃肃然言“北平之衰始矣”。然则不过几日便又如以往一般,富的流油的仍大啖酒肉,穷的脱晌的仍日日为饥,卖酪的仍挑着担子在街头巷尾吆喝,药店的,餐馆的,电影院的伙计们仍支棱着胳膊腕儿望着不知何处发呆。真正跳出来看得清白的又有谁呢?那一日三餐,谈笑应酬,不都还规规矩矩的囿于这如以往一般的匣子。
便如以往一般,陈湖坐在报社里无所事事,国事家事于群众而言,其实并无大小之分,只要明儿的衣食有着落,水旱无灾,便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不知该以何姿态面对这样的局势,便是常常无所适从,似乎心底愈积了多年的苦闷无处发泄。但平淡才是常态,她想,她确实做不了什么,或许踏实做好那些看起来要做的事,能让自己的苦闷得到暂时的抚慰。
这般想,却匆匆忙跑进来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身西装,但西装并不合身,又着一皮鞋,但皮鞋也并不合脚。
陈湖不禁发笑,往日穿着长衫同一众票友喝喝清茶,听听小曲的主儿,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到真是委屈了他。
那委屈的人却是丝毫没有难为情的样子,反倒咧嘴一笑,摆出两张票样,云清阁的章。
“今儿晚上的戏,大客。”边说着拿出手帕揩脸上的汗。
“真不是我说,当初还以为那混账东西躲进洋鬼子的破医院了,哪曾想他竟当上了大帅,我这报社可也算是占他的光咯。要说我们那可是...
“可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
这话自报社开起来,陈湖就年年听他叨,东南城一带没人不知道这报社后面的角儿,况这民报多,私报少,真要提起私报,那是掰着手指头都能点完的。
李邵被抢了话头,也不恼,架着他不合身的西服一摇一摆的走了。
看着外街余热将散,行人渐出,陈湖才发觉已是傍晚光景,云清阁申时开台,她不必赶,便晃悠着踱出了报社。
常是这样的,陈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自个儿的影,远处传来卖凉糕的呼声,时长时短,跨过几条巷子稳妥地落在她的耳边,她于是不由得想起远在苏州的母亲了。
上个月来信,母亲不着痕迹的提起她一八竿子打不着边的远房亲戚,说是刚满十七就寻着个好人家,年底吃了腊八粥,天地桌一排便过门,到时候便是灯明火旺,喜上添喜咯。
陈湖自然明白母亲的话中话,只是装聋作哑罢了。当初便是因着母亲软硬兼施,让她嫁给一个从商的,不是那从商的不好,只是她不喜欢,便行不通。
那年她也十七,一赌气离开了苏州,到北平时全身统共不过三块大洋,不是在梨园碰到正同别人斗蛐蛐的李邵,或许这时候已经在苏州带孩子了。
如果当初没那么硬气,眼下会不会好过些?倒不是说日子不好过,她吃住都安妥,只是看着在身边的不在身边的都一个个嫁了人,有了孩子,多了些生活的琐碎事,反倒充实些。
再抬头时淡泊的湖蓝色已经浸透了澄澈的天际,不似稠密的厚重感,而是轻盈的铺开去,纯白色的霞光隐在那轻盈身后,只如丝缕般断续的显露出来。于是那天空下的楼塔,远处隐约的山际,便都浸没在这天色之中了。也是在这样的天色中,那些沉淀的思绪都委然散去,陈湖觉着这不是想东想西的当儿,索性便快着步子往云清阁赶去。
那入夏的天黑得晚,陈湖又将怀表落在了报社,到梨园时阁上阁下都已是杯盏交集,四处寻不见李邵,待陈湖好容易找到个落脚地儿,王嫒子却火急火燎地将她拽走,陈湖也任由她拖着自己穿过一扇扇门阁,最后推开一扇雕花的木闼,闼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往日来云清阁听曲,陈湖无非寻一处散座,虽估摸着阁上横是有那么十几间包厢,竟不知这阁中有阁。
陈湖方觉自己孤陋寡闻了,又闻阁下锣声渐响,同旁人一问才知今晚要唱全本的《二进宫》。
这回倒轮着她火急火燎的找位子,但哪用的她找,李邵便招呼她同王嫒子入座。
这阁中阁虽是一雅座,却闭塞了些,阁内只一圆桌,围坐着统共不过七八人,再多便挡着戏台子了,但那雕花悬栏,明灯珠帘,都是正正讲究的。
只带陈湖的屁股刚挨上座儿,便凑上来一张粉脸,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就尖着嗓子朝座上的人嚷:
“真真是生的好看,怎的就是还没寻着好人家呢?”
在座的都笑起来,便又有个声音喊了句“素兰”,那张粉脸便撇了下嘴,起身扭着走了。
正时《二进宫》开台,人们便又将注意力挪到了戏台上,李邵同她使个眼色,她心里便有数,借着戏台的灯光,望向那素兰身边的人,以是须发尽白,不是七十也有六十了,身板倒还健挺,只是坐在那,便不怒自威。
陈湖却不禁语塞,说好了穿同一条裤衩长大的,怎的还多长了十年?倒也是,她早该明白李邵那张嘴,就是素未相识的皇亲国戚,也能被他说的是藕断丝连,难舍难分。
另一边,打陈湖入了这云清阁,沈尉国便自阁上留心着陈湖的一举一动,那眉间风韵与她母亲到真是如出一辙,却是不苟言笑些,不觉生出些冷艳来。而待她至阁中,自己的三姨太闹那一出,反叫他不好开口了。便待陈湖打量过来时,低声问了句,“你母亲身体可硬朗?”
陈湖先是一愣,即敛眉答:
“大帅认得家母?”
“旧相识。”
“到素未听家母提起过您,想必是多年未见了。”
“不所谓见不见了,今儿见着你倒也是缘分”。
“嗳,改明儿小女便向家母转告,您尊名?”
“鄙人姓沈,说尉国她就知道了。”
陈湖颔首,浅浅笑一下便不再答话,沈尉国自讨没趣,只得详装看戏,那台上的李艳妃正同杨波咿咿呀呀说些什么,沈尉国听不进,也不愿听。
便是整顿饭局上沈尉国都闷闷不乐。店家是如履薄冰,生怕惹着主子不悦,且不说那一出《二进宫》是沈老爷子亲点的戏,上的都是名角儿,就是那溏心鱼翅,熏酱卤腊,浓闷鸭掌几个大菜用的也都是他自带的厨子。
王嫒子是明眼人儿,便趁着更肴时将陈湖拉到一旁,陈湖倒也不遮掩,能说的都同嫒子说,况她也不觉着不妥,依她母亲的脾性,年轻时没几段风流韵事反倒不正常,倒是上了年纪了,却愈发正经起来。王嫒子也只若有所思,再多也不好过问了。
便待又是一阵锣鼓,《二进宫》谢了幕,角儿们卸了妆再上台致谢,陈湖才发觉那唱李艳妃的是个男青衣,如今女角儿都渐渐上了台面,男青衣非是有底子有唱功的,大多绝迹了,否则也得沦为话柄。
王嫒子也凑过来问了句,便是不爱看戏,看人她还是有些功夫,那青衣在台上遮眉掩目,台风稳当而明艳,且不说性别都看不出,年龄更是难辨。
沈尉国方露出些愉悦的神色来,他大半辈子的爱好无非是品酒捧角儿,林戏才算是他一手捧出来的,也是他最得意的角儿。带谢完台,沈尉国便招呼林戏才上阁,人们方开始推杯换盏。
今儿冲着沈尉国的名儿混进这云清阁的,可谓是络绎不绝,一时之间阁内便是人声喧腾,各类人物纷至沓来,都想敬那一杯酒。此时便是陈湖离席之时,而王嫒子自然被王弇扣了下来,想是借着这酒宴替她寻夫家。
陈湖自然不敢多言,那王弇虽平素待她如亲父,可一谈婚论嫁了,便是望着她同嫒子长吁短叹,愁眉苦脸,倒像是他自己寻不着夫婿一般。
陈湖本想看看那林戏才本尊,却是前脚刚从座上起身,后脚就被推搡着出了阁门,想再进去便难了,她不觉心中闷闷,只欲往宽阔处走,才发觉这阁上廊道缦回,嫒子领她来时也没能记着路,几番绕折反到愈发深入阁内,人也愈发少了,正当进退两难时,陈湖隐约见拐口处有一人影,便横下心走过去。
那阁层不比阁中阁敞亮,深处便更昏暗些,长廊中无非几盏零星的夜明珠。陈湖走近,抬手拍了下那背对着自己的人,唤了声“先生”。
那人便转身从暗处走出,夜明珠的光漫上他的下颚,手上却递来一盒糊着浅黄色暗纹纸的酸梅糕,陈湖一时愣在原地,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那人便硬塞进她手中。
陈湖方看清他的脸,却是高眉深目,薄唇微抿,倒不像是个随随便便给人送酸梅糕的。
那糕的主人倒是一脸云淡风轻,只俯身朝她笑一下,贴近她耳畔低声道“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