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聆宫蔷》漓聍

1、淮河以北，湘水以南 大姐北宫玲

　　莺飞燕舞，歌舞升平，这里从没有秋冬，肆虐的柳絮充斥着春，阳春三月，秦淮河边柳絮纷飞，纯白的柳絮夹杂着嫩绿的柳叶，将这烟雨朦胧的日子夹杂起纱一般的迷雾，一切静谧而又隐约，而或到来的梅子时节，细雨蒙蒙，清湿的石子路上斜坠着绿草。
　　而画船上，屋檐下的是那些不绝于耳的乐音，交杂着雨打芭蕉之音，似是清净但谁也不会承认在这片烟花之地会有什么可笑的清白。或是那些自作高雅的青楼女子扶栏抚琴，倚门卖笑的下等婢女招揽着富家子弟们的到来，间或也会有些风流才子的到来，只是这脂粉味是怎么也散不去的。
　　我撑一把油纸伞漫步在充斥着杨柳青草味的小巷上，作为暗香阁的主人我不知应该是庆幸还是不幸，成日在这些脂粉堆中竟已看透了人间情意，那些楼下的虚情假意，那些楼上的婀娜奉承，我终日看在眼里也沉默不语，终是没有这些感受了吧，看着那些单纯的女子一个个变成圆滑世故的老姑娘，岁月在她们的容颜上抹上了重重的灰尘。
　　一个不小心伞被风吹走了几米，提起裙子去追，一边扶着手遮蔽着雨，鬓角的发髻有几丝乱了，忽地一个身影出现在面前，一身纯白，一副书生打扮却风度翩翩，眼中竟满是笑意，在青楼待了些许年，自从从青娘手上接下暗香阁来，我从没见过如此潇洒的男子，心中勃然一动，如惊奇了的千年封山上的积雪。
　　“姑娘小心了。”他把雨伞给我递来，唇角轻轻勾起却毫不见轻薄。
　　“谢谢公子了。”我大方的接过伞来，他又问：“敢问姑娘这四处可否有住宿的地方？”
　　“见公子一副书生打扮，可是要进京赶考？”这湘江离京城不过五里，每年总会有许多考生赶考时借住在此。
　　“正是，姑娘可知道有住处？”
　　“这湘江附近净是些青楼妓院，若公子不嫌弃小女院中倒有几间屋子闲置。”我坦然道，神情洒脱毫不做作。
　　“那真是多谢姑娘了，姑娘请带路。小生萧淮。”
　　“小女北湘。”我向他微微一笑。
　　萧淮也不多问，替我撑着伞来到我的住处，我推开厚厚的青铜门，院子不小，只是平日就我一人居住不怎么打扫罢了。
　　“姑娘……可否问你一事？”萧淮在进屋前缓缓开口道。
　　“何事？”我缓缓转头，雨水顺着屋檐而下，即刻成珠。
　　“敢问姑娘可是青楼女子？”萧淮声音有些低沉，有些由于，掺杂着些许疑惑。
　　我沉默半响，低头不语，缓缓吐出两个字：“正是。”

　　轻抚琴，这琴是京城护国寺的大师送的，大师这一生测过许多事，留过许多言，他似是已经通神了吧，当我与他对坐而谈时，大师却露出了他这一辈子难得的微笑，只是笑里凄苦冷伤，大师圆寂前只说了一句话，是留给我的，他说：“淮河以南，湘水以北。”
　　其实名字抑或是身份不过一个代号或者是名称，如若不在意，什么都是可以抛弃的。
　　正如我手中的这尾琴，天下至宝，名曰“江殇”。
　　低回婉转的琴声在房中回荡良久，不知是几日没有动这琴了。
　　放下手中的琴，推开窗子，萧淮房里的灯还亮着，不眠不休，低头吹灭明灯，推门出去，院内的夜来香芳香四溢，抬头一瞥，萧淮竟也放下手中的书卷走了出来。
　　“北湘。”他唤我。
　　“真是一曲好曲，琴好，弹琴的人更是妙。”萧淮称赞道。
　　“萧公子过奖了，不过混口饭吃的技艺。”我伸手去接那月光，见得满室光华。
　　“别客气，叫我萧淮便是。”萧淮笑笑，“能给我看看这琴嘛？”
　　“好。”我回房曲琴，“江殇”上四十颗夜明珠在月光下蓬荜生辉，光彩夺目。
　　“这琴……好生珍贵，竟与闻名天下的江殇如此相像。”他语气中略带试探，但语气还是轻松，我但笑不语。
　　他抬手试琴，我点头默许，一曲毕，我问：“你可信，这便是江殇？”
　　江殇自三年前失落，下落不明。
　　他轻轻点头微笑，眸子中竟是光华流转，黯淡了这夜明珠亮：“我信。”
　　猛地一回头，刚才一曲，便是凤求凰。

　　萧淮一住便是半月，白日里我抚琴他读书，晚上便秉烛夜游，我带他逛遍了湘水的集市，大小店铺以及那些街道，那些杨柳那些湘水点滴的风景。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一日晚上他对着我如往常一般轻笑，“一生能有一相爱之人共剪一次西窗烛，此生无憾了。”窗外雨声渐大，朦胧了我们的心事。
　　“我明天就要走了。”你突然开口，我的手忽的被琴丝划伤，滑出犀利的尖锐声音，血淌下，我终于有了哭泣的理由，一直以来认为自己不会动心，但中沦落在你春日一般的眼眸中。
　　“待我考取功名，我定来娶你为妻。”萧淮坚定的看着我，我用帕子包着手转身不让他看见我顺颊而下的泪，我们终到了穷途末路，殊途而行的时候了，他不可能为了我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放弃锦绣前程，而我也不可能因为一己之私而拖累他的一生。
　　“我等你。”我的泪混着血迹夹杂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月光把它们照的诡异而生动。即使是一句如风般易逝的话，也要让它永远存活在北湘和萧淮的心中。
　　他走之时，我把江殇赠与他，至此，抑或是天涯相守，抑或是相忘于江湖，我看他骑马而走，背上背着我的江殇，他的马蹄声踏破湘江两岸的红尘，直逼入我的心底。
　　丝毫不意外的，我在当年春天看到了湘江城外帖的皇榜，状元正是江南萧氏萧淮。
　　我日日看着湘江成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在暗香阁上，我已经没有了我的江殇，我没有可以抚的琴了，那四十颗夜明珠时时闪耀在我的梦中，如同萧淮的笑。
　　只是次年春日，我就听来来往往的人道，萧淮要和安平公主成婚了。
　　安平公主，当今圣上的唯一一个女儿，圣上对她宠爱至极，一骑红尘妃子笑，以前是形容杨贵妃的，现在是形容给安平公主送荔枝的，浩浩荡荡的队伍。
　　只是可怜了我的江殇呢，我自语道，不知公主可会抚琴，一定会的吧。只是萧淮，我一开始就应该想到，无论公主小姐，无论富贵贫贱，与你共度一生的人一定不会有我，而与我相伴终身的人也定不会是你。
　　你只当我是个青楼的歌女，从我在意罢了。几日的强颜欢笑，不过逢场作戏，你与那些男人们，有什么两样，终究是你负了我吧。
　　我缓缓的走向江边，心中蓦然的冷掉，江殇江殇，竟说的是我最终的结局嘛，我嘴角浮现出一抹笑，那一定倾国倾城，可是终究是苦涩的。江水慢慢渗透了我的衣襟，视线模糊了起来，恍然间，我似乎听到有人在低唤，北湘，北湘。
　　我猛地睁开眼睛，身上是似水的绸缎，床梁上雕刻的是飞龙戏凤，我掀开被子光脚向外跑去，汉白玉的地板上留下我脚尖的声音，我推看门，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留下萧疏的背影，琉璃灯光下竟有些恍惚。
　　“萧淮。”我唤他，他转头看我，嘴角竟还是那个笑，一如我们初见时的场景。
　　“北湘。”他的声音破空而来，支离破碎竟像是割破了的玻璃碎片。
　　我伸手去拉他的衣服，一阵风吹来，他的身影渐渐化作灰烬，留下我手中一颗闪亮的夜明珠。
　　便是江殇上最最夺目的那一颗了。
　　我回首转头，一个华服男子看着我，眼中竟是不忍与痛心，他看着我手中的夜明珠，月光散落了一地，似有琴声响起，恍若隔世。
　　“你可知，萧淮三年前抗婚，圣上以其一家上下一百四十三口苦苦相逼，萧淮临终前在这上书房一曲凤求凰，便撞向他手中的天下第一名琴江殇，死前留下两个字，北湘。”男子缓缓的声音如掉落如玉盘的珠玉。
　　我看着手中的夜明珠，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抵不过心底无休无止的悲哀。似有个声音在耳畔轻唤；“北湘。”
　　风起，月落，回头往事，我的发竟瞬间斑白，红粉成灰。
　　淮河以南，湘水以北，我们的爱隔了整整一个湖面，却永远到不了彼岸，时间抹上容颜的灰烬，我们轮回周转，却终抓不住对方的影子。江南萧淮，江北北湘，你给我的爱用生命来证明，你对我的承诺用微笑来实践。
　　原来大师说的是：淮河以南，湘水以北，只是江面太宽，你们太渺小。
　　我们始终到不了，对方在的彼岸，徒留江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