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天雪》闲在花

9、第二章 种毒（3） 将旧的统统

　　我回到二冥殿东宫的雪俪宫。
　　我居住的这座宫殿，位于后宫东宫的正中位置，与我夫君位于前朝与后宫之间的紫岚宫隔着数重宫殿。
　　后宫以晓彻溪为界，分为东西两宫，东宫是当代冥王妻妾的居所，西宫则是上一代冥王和他妻妾的居所。
　　奈何惨案以后，我的婆母前二冥后翰鑫母便离开了阴司，去往人间的一座滨海小城休养去了。我的公爹前二冥王杨阎老也在我夫君继位后，前往那座小城陪伴我的婆母了。是以，整个西宫，如今只剩下他的妾室。
　　而东宫，除了宫人，只我一人。空置的无数宫殿，在夜深时，在这异常安静的后宫里，格外恐怖。
　　尤其是今夜，辗转难眠的我，起身四处走走，又躺下，睡不着，又起身……
　　站在雪俪宫偏殿的高楼上，看着黑压压一片的东宫，任由无边无际的寂寞与惊惧包裹着我。
　　二冥殿前殿，是冥王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前殿与后宫之间有两座宫宇，分别是当代冥王和其继承人的起居休憩之所。
　　我夫君的那座紫岚宫，此时还灯火通明。
　　紫岚宫旁边那座曾属于前二冥王以后将会属于我夫君继承人的宫殿，檐角垂挂的红色宫灯在风中摇摇晃晃。
　　住在里面的，以后会是我的孩子吗？是古灵精怪的小屁孩，还是少年老成的小可怜呢？
　　突然想起白日杨观娥对我提及的紫阳花之事、小阿骨操弄《摄魂七十二梦》之事、我夫君娶我别有用心之事，刹那那美好的关于小孩的幻想，破碎无影。
　　我和我夫君甚至都还没有圆房，小孩，真是天方夜谭！
　　在这次对话之前，我还信心满满，以为他对我，可以日久生情，毕竟我们相处的时光，很恬静很淡然，我很是欢喜。
　　紫岚宫，如今还叫着这个名字，其寓意，昭然若揭。
　　对他而言，我仿佛毫无存在的意义。
　　等等！
　　如果一切都是杨观娥的离间之计呢？所有的，都是她一面之词，毫无证据。我怎么能，轻易入了套，对我夫君就此生怨呢？
　　可是，杨观娥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我需要自己去探寻真相。
　　如杨观娥所言，白潇容曾经在紫岚宫居住过，那么，那里定会留下她生活过的痕迹，我夫君既然不排斥我进入紫岚宫，那么一切都并非那么隐晦不可见人，对不对？

　　这时机，来得过于巧合。
　　几天以后的黄昏，我正懒懒躺在藤椅上享受日暮西山的静好。
　　虽然阴司的太阳光不似戾灵界的炽烈，总是蒙昧不明，但照射在这样诡异安静的后宫，却也别有异域风味儿。
　　就在我又纠结于我夫君与白潇容曾经的种种时，一道阴影笼罩了我。
　　“漪漪。”
　　醇厚的嗓音，温柔的语调，不是我那令我魂牵梦萦的夫君是哪个？
　　我睁开惺忪的双眼，迷迷糊糊看向我身前那伟岸的人儿，不知为何突然便觉得委屈，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一下扑倒他怀中，双手紧紧圈住他的腰身，亲昵地叫着夫君。
　　他身体猛一僵，转而又放松，并未挣开我的环抱，只是缓缓道：“漪漪，我将离开阴司很长一段时间，你好生保重。无论谁来下拜帖，你都不要去赴宴，好么？好好待在二冥殿，谁也不能伤害你。”
　　我紧紧抱着我的夫君，我们之间似乎还从未如此亲近过，我贪婪地闻着他宝蓝色王袍上残留的淡雅熏香，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柔中，待他说完，我还久久迷醉于那声声殷切的叮嘱之中，忘乎所以。
　　“漪漪，你怎么了？”他俯下身，抬起我的头。
　　下颏感受到他冰凉手指的触碰，我一惊，猛睁开眼，对上了他关切的双眼，方开始意识到刚刚他原来是在向我道别，这一年多来，虽然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前往其他世界出公差时，也会知会我一声，但从未像今天这般，如此郑重其事地与我道别和叮嘱。
　　好像，一别……永远。
　　不不不！
　　我顺势握住他抬着我下颏的手，将脸枕于其上，泪眼婆娑地望向他，哽咽无语。
　　他皱皱眉，旋即又笑道：“我听宫人说你怕后宫的这种静，别担心，我马上安排一些舞乐戏班进宫来陪你，好不好？”
　　原来，他知道我害怕这种静，原来，他并非对我漠不关心。可是，夫君，如果你一直忘不了她，一直想用其他的方式来纪念她，又何必要给我温存，让我饱受折磨，深觉自己不过是令你走出曾经的一个……替身。
　　你对我无情些，好不好？不要时不时，留给我一些甜美的回忆，令我生出许多的非分之想，得不到，又心生怨念和嫉意。
　　可是，这丝丝的甜美，又让我无法拒绝，只想索求再多，更多一些。
　　“好啊。”我粲然笑道，眼泪却扑簌簌滚落。
　　“对不起，这一年多来，令你受委屈了。”他坐在我身旁，替我轻轻擦拭泪水。“再给我一些时间，这次回来，如果一切顺利，往后我们之间再无秘密。”
　　这算是承诺吗？他原来一直都知道，知道我的心绪与处境。妻不像妻，友不像友，尴尬地处在王后这一位置上。
　　我心中果然又升起无限的美好希冀。
　　再无秘密。
　　真有这样的一天，我受再多的委屈与折磨又有何妨？
　　我抿紧唇，点头如捣蒜。
　　他将王袍解下披在我身上，站起身，凝望夕阳落尽后呈水墨色的天穹，眼中似无数繁星闪烁，刹那又陨落，最后归于寂灭。
　　我感到无来由的害怕，担心他此行，会有生命危险，可是作为阴司冥王，行走诸世诸界解决一些不能上台面的生死问题，又有谁胆敢前来挑战呢？
　　我牵牵他的衣角，轻轻道：“夫君，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垂眸，默默注视我片刻，展颜一笑，神色坚毅：“好！”
　　我却听出了一丝怅惘。
　　他转身正要离去，突尔又转过头，淡淡道：“杨观娥无论对你说过什么，你都不要太放在心上，她已经由于疯病被废除了太主位。六太主的位置，即将由我的异母妹妹杨奈君继任。”
　　闻言，我刚刚飘忽上天堂的心，又重重跌落地狱。
　　不过几日光景，杨观娥便被废了，她是真的因为疯病而失去王位吗？还是，只是向我透露了太多的秘辛？或者，污蔑我夫君谋划颠覆阴司之事？
　　五位冥王。五位太主。
　　太主基本由冥王一系的嫡宫主担任。
　　如，十太殿的历代太主，基本由二冥殿的嫡宫主担任，当今的十太主杨琳琳淳，正是我夫君的亲姑母。当年我的小姑子杨奈何，正是在过继给十太主的前夕，惨遭残忍杀害的。史书寥寥几言，但我知，这应该是段充满政治阴谋的历史。
　　就如我母后的去世，背后各方势力的角逐，谁敢载入史册？——我不知我从何处而来的这些捕风捉影却又思之合情合理的消息，好像，我曾经知道，但是选择遗忘一般。
　　又如，六太殿的历代太主，基本由五冥殿的嫡宫主担任，如前任六太主杨观娥，曾为五冥殿的嫡宫主。
　　阴司冥王太主统共十方势力，但两两因亲属关系形成的结盟，互相对立又互相依赖。换言之，太主不过冥王势力的延伸，十方势力，实则只是五方冥王团体的势力。
　　而我夫君，刚刚云淡风轻地告知我，六太主之位将由他的异母妹妹继任。属于五冥王团体的六太主位，被属于二冥王团体的庶宫主取代。
　　夫君，你在幽冥世界的权势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不仅取代了五冥王的势力延伸，且还将庶出的宫主推上了太主之位。
　　这是所谓的第二步吗？破除传统约定俗成的各殿太主皆由对应冥王殿宫主担任的习惯，以及嫡庶有别庶出宫主不能继任太主位的规定。
　　将旧的统统破除，任那森规铁律横行千载万载，我自拔刀粉碎。
　　夫君，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泪眼蒙蒙，眼见他越走越远，在快要迈出雪俪宫时，转身，严肃地凝视我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一眼，包含太多的情绪，有挣扎，有不忍，有期待，也有怅惘。
　　我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