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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 种毒(1) ...

  •   我与杨逍成婚,也已一年了。
      除了成婚之日,他与我同房,其他时候皆是分房而居。
      即使新婚之夜,也不过同床而不同被,一宿无话,什么也未发生。
      大抵因为整个二冥殿后宫,位分最高者,是我,且杨逍再无其他姬妾,是以虽然这一年多来我和他并无夫妻之实,但并未出现过宫人乱嚼舌根的情况,太上王的那些夫人们,也都在西宫安分守己,深居简出,从不兴风作浪。
      初时,我也惴惴惶惶,生怕孤身在此压不住尔虞我诈的后宫,毕竟出生帝王家,且生母早逝无人庇佑,我太清楚女人堆里的那些腥风血雨了,那是没有硝烟的战场,迎面笑脸,背地里就可能阴招跌出,防不胜防。
      我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但后面的事实却证明我一开始就想错了,这是一座相当奇怪的后宫。
      静,非常安静,甚至有时安静得可怕。
      大红灯笼长长一串挑在各宫的宫门两边和廊檐之下。
      当夜幕降临,天空完全漆黑时,宫人会准点点灯,然后天色呈现淡淡的水墨色,这是幽冥世界天亮的表现时,又准点熄灭灯火。
      整个过程,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裙摆迤逦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更听不到取下灯笼点灯再挂上去的任何声响。
      除了转角处挂着的风铃,在风的吹拂下,偶尔相互碰撞时产生的悦耳铃声,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哪怕是贯穿二冥殿后宫东西两宫的那条溪流,水波漾漾,也有鱼儿在其中欢快嬉闹,但就是听不到水声以及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
      侍奉我的宫人,平时全都低头垂眸,说话的声音也小如蚊蚋,我也是过了好几个月才能适应她们说话的调调。
      轻、细、缓,透着空灵与缥缈。
      我一直不知道因由,但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向谁打探。
      我同我夫君每日三餐,对坐而食,宫人布菜或者撤席,皆也是悄然无声,好像真应了幽冥世界满是幽灵来去无声无息的事实。
      以至于我一度以为,阴司便是如此安静,没有俗世的喧嚣繁闹,也没有俗世的明争暗斗,眼可见心可观处,皆是太平无波,渐渐地,倒也适应了这种安静。
      乃至沉溺于享受这种安静。
      毕竟我每日都可以看到我的夫君,还可以自由出入他居住的紫岚宫书房。
      他没有公差需要前往其他世界时,总会在午膳以后,在书房待一个时辰,或批阅公文或看些古书,我则歪在靠窗的一张美人榻上,品一杯清茶,手举着一本书,在书的掩护下,津津有味地偷看斜对面的人儿。
      比当初在无相州隔着浅溪偷看前去扶明苦等蛇女王的他时,还要看得入迷几分。
      那时我只是一厢情愿,患得患失,且时时担心会不会引起他的反感,心理上颇有些恼恨自己的失态和沉沦,但却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偷看他。
      如今,我已成为了他的妻,虽然终有意难平的地方,但能像现在这样和他共处一室,正大光明地偷看着他,我很是心满意足。
      我们的距离,已从一条浅溪、两个国度,缩短在一丈之内了呢。
      看来,那些提着灯笼等在二冥殿后宫宫门前等待他回家的时候,那些悉心记住他所有爱好并且精心布置着一切日常起居的时候,那些在宫中老嬷嬷的提点下尽心维系与其他冥王太主殿关系的时候……终是在慢慢地软化他那颗在外界看来冷酷无情的心了。
      初时,他并不乐意我进入紫岚宫。
      有一次,很晚了,紫岚宫书房仍旧灯火通明,我熬了一碗羹汤,为他送去,他接过后,我正要行礼离开,他忽然出声邀请我进去坐坐,帮他找一本书。然后又坐在案前专注地盯着案上展开的一幅地图上。
      我少时也爱看一些关于各界地理风物的书籍,是以一眼就看出了,那正是人间扶乾观所在的几国交界处不可知之地的地图。
      人类修仙圣地扶乾观,其护观大阵,数千年,无人能窥得其全貌,是一座全方位包括地底和空中都设有结界和阵法的神秘莫测的巨型大阵。
      我的夫君,阴司冥都的二冥王,怎会对人间的修仙观宇感兴趣呢?
      我没有去深想,也不敢去问,怕招惹他的不快,以后再也不让我进入他的书房。
      我一直觉得书房是一个人某一重内心世界的外在表象。
      藏书、布局、摆饰,都可以窥见主人的一些过往或者兴趣,甚至如果带着心机去寻找,总会发现一些不便放在卧房中的私密物件,尤其对于这样历经沧海桑田的王者而言。
      胞妹惨亡且成为悬案、孤零零被丢弃在摄魂渡历练、生父急急禅位让他难以顾及挚爱之人的家国隐患而造成终生遗憾、又再经历挚爱之人嫁人生子……如此种种,心中河山,早已翻天覆地了吧。
      我默默地将找好的那本关于布阵的古书放在他的桌上,正想离开。
      “漪漪,你喜欢看书么?这一排,你不要动。”杨逍指着书架的最后一排,我记得那是标有“上古稗史”的区域。“其他的,你都可以拿去看。”
      我惊讶地抬头看向他,未曾想他不仅准许我进入书房,还可以将自己的藏书与我分享。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开始在接纳我了呢?
      我看得出,他对他的藏书很是珍视,每一本书,哪怕年代久远,其封面,皆完好无损,书页也没有起卷起褶的情况。
      我立即点头,眸中泪花闪闪。
      从此以后,我喜欢上了待在他的书房里,看他看过的书,品他读过的卷,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了一日又一日。
      直到某一天,我受到六太主杨观娥的邀请,前去六太殿同一众年轻贵妇赏花品茗。
      那时我才知,原来阴司也有喧嚣也有繁闹,并不是一味安静。
      六太主殿的花园中,歌舞升平,处处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彼岸花花势和传说的贵妇。
      与阴心平常贵族女眷相聚的情形无异。
      我在侍者的唱喝声中进入花园,入目便是这样一幅群美赏花图。
      园中有一瞬的安静。
      我在婚礼上见过一次面的据说是五冥殿嫡宫主后承袭六太主位的杨观娥,亲热上前,挽着我的手,向我一一介绍今日来参加宴会的各位贵妇。
      冥都大贵族家的夫人小姐、冥王殿太主殿里的夫人宫主、甚至地府十殿阎王家的年轻宫主也都来了,好不热闹。
      “今儿可算是盼到嫂嫂了!逍哥哥将你藏得太深,我请了五六七八回,这才让嫂嫂出来这么一回呢!”杨观娥娇嗔着,笑弯的眼角拉出细长眼线,浮出丝丝媚态,丝毫没有一殿之主的威严与气度。
      我从不知她请了我这么多回的事,也不知她所言是真还是夸大其词。但这封请柬确然是我的夫君交给我的。
      如果如她所说,请了我那么多回,那我的夫君为何不知会我呢?
      如果是后者,那她的用意何在?
      我只得含含糊糊应付几句,心中还在为她软软糯糯叫出的那一声“逍哥哥”而感到很不舒服,虽然知道冥王殿太主殿的渊源颇深,几乎是杨氏一族的嫡系承祧,辈分亲属关系很是复杂,她叫他的这一声哥哥,并非在族谱中不可查,但终究是有几分难过。
      我在想,那个女人,蛇女王或者说雳邪王后,她曾经,又是怎么称呼我夫君的呢?
      还正自忖度间,我已被杨观娥拉着坐到了一座湖心亭里。
      “嫂嫂,紫岚宫的彼岸花可开始开花了?”杨观娥拈起一朵刚采摘起的彼岸花,在自己的坠云髻上比划着,旁边的宫人恭敬地扶着一面铜镜供她照看。
      彼岸花在阴司随处可见,二冥殿的各处宫宇,但凡有泥土的地方,都有彼岸花盛开得如火如荼的身影,除了紫岚宫。
      黑黑的沃土里,不见任何花儿的影子,甚至连青草也无一根。
      我以为是我的夫君不喜爱花草,是以他居住的寝宫才会这般单调,没有任何花草的装点,但此时听杨观娥这般说,尤其是那“开始”二字,我方觉得事有蹊跷,不知为何隐隐觉得与那个女人有关。无论回答开或者未开,恐都会让她因此起头,说出我不愿当众知晓的一些往事。事关我夫君的隐私,怎能让他人看了笑话或窥了我们有名无实的真相过去。
      “二冥殿处处皆有花开花落,六太主可向我夫君投递拜帖,前来殿中赏花。”我转着杯盏,含笑望着杨观娥,并不正面回答她那个可能深藏机心的问题。
      杨观娥与我夫君在这幽冥世界乃是平起平坐的两股势力,互相拜谒,当向彼此投递拜帖,而非向对方的王夫或者王后直接下拜帖,这是规矩,也是对等的往来礼仪。
      阴司对于规矩规则的遵守,比阴心乃至整个戾灵界都要恪守不渝。
      果然杨观娥微微错愕一番后,双目凝在我脸上片刻,便又同我拉扯闲话。说当年杨逍为了娶我,挑战千年铁规,闹得整个冥都满城风云,面对冥皇后的申斥面不改色,说着谁不服谁来挑战于他的狠话,气得前二冥王从人间匆匆赶回,召集一众冥王太主商议废黜他的事,但杨逍的那些异母兄弟里面,难有与他旗鼓相当者。再加上前二冥后也从人间赶回,不停在前二冥王的跟前哭哭啼啼,哭诉她可怜死去的女儿,哭诉他当年那般狠心将她儿子丢在摄魂渡害得他差点再也回不来,云云。哭得前二冥王的心也软了,最后押着杨逍向冥皇后道歉后,见冥皇后神色平静也未再严词阻止杨逍娶阴心公主,便由着他去了,带着前二冥后又前往人间逍遥度日了。
      我从不知道我的夫君为了我们的婚姻还险被废黜的事,乍一听,震惊不已。
      “不知嫂嫂可曾耳闻?扶明先蛇王白炳堂一生酷爱紫阳花,将蛇帝时代的遗产太宰皇宫都以此花为名更改为大紫阳宫,据说整座王宫,处处皆是紫阳花,如同彼岸花在我阴司处处绽放一般,颇有成为扶明国花的趋势。”
      来了!杨观娥提到紫岚宫的用意,原来在此!果然,是在往那个女人身上引。我捏紧杯盏,静观其变,心中开始揣测她的用意。
      白潇容与桑泸衿单分手以后,因她所写的《摄魂七十二梦》问世,令诸世诸界知道了她与杨逍的新恋情。在扶明浩劫之后,杨逍每月前去锁国的扶明外苦等白潇容以及我在阴心这边隔着浅溪遥望杨逍的事迹,早就在诸世诸界传得沸沸扬扬。
      人人皆知,曾经杨逍痴恋白潇容,我痴恋杨逍,且杨逍在白潇容嫁与雳邪王后,都还舍得将凝聚他无上精气淬炼而成的法器阴灵伞赠予给她儿子,当中深情厚意,谁看不穿呢?
      赠伞一事可以被当做是杨逍对过去的一个彻底了断,都翻页了,这位六太主此时对我提及,究竟想表达什么呢?
      “只是阴司气候适宜彼岸花四季常开。但在大紫阳宫,据说,无数的花精灵都被阵法拘在其中,没日没夜地释放着花之精气,滋养着这些原本只开短短十数日的花朵儿呢。花族一直对蛇族或者准确说是蛇王室心存不满,但苦于自身羸弱不堪与蛇族一战而敢怒不敢言。可见,祸他之花自有祸国之人钟爱呢。”杨观娥目光定在我的脸上,眉眼间满是奸计得逞的笑意。
      我想我的脸定是煞白煞白了,我如何听不懂她话中之意?白潇容乃先蛇王白炳堂的独女,他酷爱紫阳花,耳濡目染成长的她又如何不爱这种开得热闹繁华的花儿呢?
      紫阳花,紫岚宫。都有一个“紫”字,代表的就是她么?
      原来我夫君居住的地方,一直都有她的存在。
      这个,真的打击到了我。
      我第一次听说紫阳花的事。
      我以前并未认真留意过白潇容的周遭种种,毕竟那时她与桑泸衿单形影相随,与杨逍并无交集。
      如今细细想来,似乎她的白裙上,绣着的,总是白色的紫阳花呢,她的耳环项链手镯等饰品也总是紫阳花式样呢……
      那些她乖乖巧巧跟在她父君白炳堂身后在阴心进行国事访问的场景,瞬间挤上我的心间。
      堵得我心慌。
      我以为我夫君和她,已经翻篇了。或者我夫君已经将他们的那一段深埋于心,不再表露出来。
      却不曾想,如此赤□裸□裸地日日展现在我的眼前。
      我以前还觉得紫岚宫这个名字颇有味儿:世外桃源般的山林中,氤氲着淡紫色的雾气,飘飘渺渺好不惬意。
      如今,却是这么地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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