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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嫁心(3) 那嘴角噙着 ...

  •   有一次,可耻的我,在茅舍前看到浅溪对岸,杨逍与小阿骨喝得酩酊大醉,絮絮叨叨良久,忍不住好奇,使用法术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小阿骨一个劲儿说他如今在扶明蛇国里感到很是孤独很是无助,幸亏当年同白潇容一起拥有了摄魂渡的美好经历。听那些大魂大鬼讲述各自的前世今生,又看她以这些前世今生为蓝本写成的小故事,很是惬意,自此就迷上了看故事,如今更是沉迷听话本,尤其是那些风花雪月的凄美爱情故事。也得亏有此嗜好,否则真难熬过如今的悲惨境地。
      杨逍顺势问他,怎么样个悲惨法?
      小阿骨仿佛自知失言,又忙将话题一个劲儿扯回摄魂渡,扯回他为了给白潇容寻觅佳婿操碎了心当初如何设计考察杨逍,云云。
      杨逍越听越悲恸,最后嘶吼着让小阿骨闭嘴,不准再提摄魂渡。
      小阿骨置若罔闻,又继续絮絮叨叨,说扶明蛇国好惨,说他家潇容好惨,末了,又将话题扯回摄魂渡。
      杨逍忍住焦躁问究竟怎么个惨法。
      小阿骨又将话题扯回摄魂渡,扯回杨逍送给白潇容的定情信物阴灵伞上。
      这次,杨逍是真的被惹火了,大喝一声“不准再提摄魂渡”,曲指狠狠敲在小阿骨硕大的蛇颅上。
      隔着浅溪,都能听到一声脆响。
      那小阿骨蛇身一震,摇摇晃晃几下蛇颅,殷红的信子垂出大颚,轰一下瘫在了界碑旁。
      是真的醉倒了。
      随后,我听到了杨逍的啜泣之声。
      我那一次,才知,当初小阿骨还给杨逍的黑伞,原来竟是他筹备继位之时,给白潇容的信物,承诺她,待他顺利承祧大位,便亲自前往扶明向蛇王提亲。而那伞上的红色彼岸花,是还在摄魂渡征伐诸大魂大鬼时,她嫌弃黑伞太过单调,给绣上去的。
      我这个局外人,听着这样的经历,都忍不住伤感,何况要向当事人求证呢,让他直面这原本很美好很圆满,却因为一个国度的灾劫而破灭的愿望。
      我想,我和我未来夫君之间,隔着的她,大概很难跨过去了。
      那是一种痛,深爱过,却有遗憾,有悔恨。
      杨逍对小阿骨说过,他很是后悔当初忙于继位之事,没有陪伴她回扶明蛇国,那时,阴司情报机构已经收到消息:蛇王白炳堂与桑泸衿单之间已形同水火。
      小阿骨愤怒地质问他为何不提醒他们。
      杨逍垂头丧气,言,他父王压下了消息,不想让他分心。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我大喜的日子回忆这些与我漠不相关的人和事,白潇容、小阿骨、扶明蛇国、桑阳大帝、世界格局,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诚然我未来的夫君与这些人事关系匪浅,可是阴司自有其恪守的亘古森规禁律:严禁介入人间界、戾灵界、仙天界的纠纷和战争。
      有诗为证:
      十殿阎王掌生死,五宫冥王控平衡。
      太主从中调阴阳,世间至此得永恒。
      传说所有生灵死亡以后,都会魂归阴司,这些死灵统一被称作阴人,除了人类的阴人直接被引渡到地府十殿阎王处轮回转世外,其他的生灵都可暂时居住在由五殿冥王坐镇的冥都,那是阴司最为繁华的一座城池。但冥都只是过渡之地,人间界、戾灵界、仙天界只要生灵的数量出现严重的失衡,冥王有权将冥都之阴人通过太主殿移交到地府十殿阎王处,受审落判后引渡到人口失衡的世界进行投生。
      要保得这个大平衡,冥都的掌权者们只能对万事万物冷然视之,方才能做到绝对的公正公平,所谓大冥王,并非排序为第一的冥王,而是舍情弃爱无悲无喜能公正引渡阴人的冥王。
      是以,冥王一生,都在为培养下一代冥王而努力,如杨逍之父,正当盛年选择退位,亦是为了在幕后静观杨逍成王以后的处事能力,一旦发生不符合或违背冥王准则的行为,能及时出手力挽狂澜。
      我不禁又有所幻想,我与杨逍成婚以后,会不会,他就能一心专注于冥都政务,将她深埋于心,恪守森规禁律,不再涉足其他世界。
      我的心情瞬间大好。
      “哎呀!小公主,您终于笑了!”
      我回神,方发现我在元娘和宫娥的搀扶下,就快走出日殃宫了。
      前方的煌邪广场上,排布八行八列共六十四名皇家护卫队的黑宗幕士,一改往日黑漆漆肃穆森严的装扮,尽皆换上了比我嫁衣浅一个色号的红色礼服。
      广场两边,站满了各级高官,毕恭毕敬地向我行礼。
      看来父皇对我这个女儿,也并非那么冷淡,我的出嫁仪礼和规格,都比我那深受宠爱的异母姐姐要高几个等级。
      黑宗幕士与暮都全体高官为公主送亲,至少在这个朝代,仅有我这一例。
      或许因为我要嫁的,是阴司二冥殿之王?数千年来两界高层的第一次联姻,政治意义非同小可?故而才会给予我如此高规格的送亲仪式。
      我忽而就有些悲伤了。
      为我这无法选择的出身,如果我要嫁的,只是普通公卿勋贵,是否还能享受得到如此待遇。
      我微微侧头,看见宫娥一脸期待地看向长街方向,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好似那里正在开始一场盛大的演出。觉知到我凝视她的目光,她赶忙低垂着眼帘,不敢再抬头造次。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平视前方。
      遥遥可见长街尽头,阴司冥都二冥殿的迎亲仪仗,正缓缓驶来。
      十对手持旄节的迎亲使臣排成两行在前导引。
      阴司冥都的司礼官曾与我说将过,每一柄旄节,代表幽冥世界的一股势力:地府的十殿阎王、冥都的五殿冥王、位于地府与冥都相交处萨根城的五殿太主,共计二十位掌权者,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唯有当冥王太主与阎王之间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时,譬如成为悬案的“奈何惨案”,从上古时代第一次人类文明出现时起,便一直居于幽冥世界统治者地位的冥皇才会驾临阴司从中斡旋,平时政务则交由冥皇后出面处理。这千世一系的皇者,一生甚少露面,传言一直都在不可知之地潜心修行,实力深不可测。
      二十旄节,据说是杨逍游说诸位阎王冥王太主后,争取到的额外仪仗,代表整个阴司掌权层对于这桩跨界婚姻的承认与赞同。至于冥皇后代表的至尊权势,可将之视为不涉红尘的存在,如禁城之于蛇族,其旄节不出现在迎亲仪仗中并非对此婚姻不以为然。
      我想,这非凡而盛大的仪仗,必将载入史册,成为一段两界交好的里程碑似的佳话:为爱而挑战数千年铁规。
      我深爱的人,即将要成为我夫君的男人,一身红服,正骑在一头威风凛凛的紫麒麟上,清风吹拂起他乌亮的发丝,撩在他硬朗的脸部线条上,那嘴角噙着的一抹淡雅微笑,刹那令整个风华绝代的暮都黯然失色。
      十二只魂兽拉着饰满各种吉祥图腾的铃舆紧随其后。
      数不尽的旗伞幡盖飘扬在湛蓝的天空之中。
      我却再看不见其他的五彩斑斓,眼中唯剩那倾世一笑与那虽身处热闹中心却透出数不尽孤独感的人儿。
      我忽而就有些惶恐了。
      为这样的人,赌上我的青春与往后几十数百年的时光,努力去爱,努力去温暖,最终能不能……得到他的垂青眷顾,走进他的心里,同他并肩看那日升月落携手共瞰冥都阴人的纷纷扰扰?
      如果不能,那真是,寂寞得想要,疯掉。
      唉。
      明明就要嫁给我痴恋深爱的人了,为何总这么患得患失。
      或许,是我深知,他爱的人,并非是我?
      还是,怕这婚姻的背后,有什么可怕的真相?
      我始终不相信他是为了我,而挑战阴司的铁规,定要成就这桩跨界姻缘。
      可是,她已嫁为人妇,且已喜获麟儿,他还有什么希望呢?

      那年父皇五十寿宴,暮都风云汇集。
      邪廷雳邪王、七谷十二涧联盟掌主、阴司二冥王、无相龙宫太子、甚至大桑帝国的桑阳大帝,以及阴心五大魔族的王尊和十二州州知,全部亲临暮都。
      当父皇临时将寿宴地点从日殃宫更改为远离暮都的一座避暑山庄举行时,这些帝王主君竟然无一有所怨言,沉默着在使者的引领下,驾云而去。
      是呵,那蛇女王与桑阳帝之间的刻骨仇恨,稍不甚,一旦一言不合或一眼不顺大动干戈,日殃宫顷刻便会灰飞烟灭。
      前者,传闻只离大咒术师的境界一步之遥,后者,原本便精通各式毁坏力超强的尖端武器。
      蛇女王之父先蛇王白炳堂杀人于一瞬一刹,翻手化劫灰覆手生骨肉,生死皆在一念之间,令人闻风丧胆。
      无法想象继承白炳堂血统和蛇族咒术大成的蛇女王,带着仇恨与戒备来直面毁国灭家的桑阳帝,会施展出何等恐怖的咒术。
      我带着贺礼,忐忑不安地等待前往郊区避暑山庄的车辇。
      忐忑于再一次正面二冥王杨逍。
      我放弃暮都繁华在苦寒的边疆无相州结庐而居只为每月遥望他那么几天几夜的事,终究成为了我为他如痴如狂的流言源头。
      而有关他为她如痴如狂的流言,亦漫天飞舞。
      我在无相州这头遥望他,他在扶明蛇国之外遥望她。
      她呢?可曾还在遥望谁?
      都说,今日阴心的刹漪公主,较之昔日扶明蛇国的潇容公主,更当得戾灵界第一美人的称号,我不似她,美得颠倒众生招引祸水,更适合成为广而推之的传统“美人”典范。
      我潜意识里很反感世人将我与她做对比,无论谁在哪一方面更胜一筹,都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因为,那些我胜过她的,我只有一丝丝的欣慰,而我不如她的,却时时令我耿耿于怀,我怕,我深爱的人也会这般对比,放大她的好,放大我不如她的好。
      这是一种嫉妒之心。
      待我意识到这一点,便又忐忑于正面那位蛇女王,拿在手中的贺礼,顿觉烫手。
      好在,我和一众后宫女眷包括年近中年仍盛宠不衰的如仪后,被知照不可赴宴。
      我如释重负,虽然不能再见我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但能避免与那位蛇女王照面,对我而言,更是一种解脱。
      我怕,再次看见他望她的目光,深情、宠溺与坚不可摧的信任。
      我想,我会受不了。
      隐隐惴惴不安,父皇寿宴,居然不让我们这些宫眷参与,不合常理,难道寿宴之上真的会发生什么吗?
      我看向孑立在廊檐底下,仰望苍穹的那位日殃宫后宫主宰如仪后,我的人类继母,她出神片刻,回头,冲众人莞尔一笑:“都散了吧。”
      那么轻柔,那么悠然,像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次集会过后,叫众人离去。
      我施施然朝她行礼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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