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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嫁心(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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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娘还在絮絮叨叨,宫娥彼此说笑的声音也滔滔不绝。
我忽而感到害怕,怕熬不过那种深宫寂寞,孤零零守着偌大的宫殿,听更漏,听雨声,听虫鸣……
我不知道每一座皇宫的宫闱是否都是如此寂寥与苍凉。
我可怜的母后,出身高贵,乃雪妖一族的王女,嫁与我父皇数载,初时欢爱,在那个人类女子入住日殃宫成为侧妃后,便彻底失宠,以至于在一场莫名其妙的火灾中,毫无求生意志,留下还在腹中的我。
雪妖死于烈火,这是多么讽刺的一幕!母后她动动手指,即可招来漫天大雪扑灭这尘世燊火啊!
可她毫无活下去的意念,甚至……也不想我降世。
那火究竟烧了多久,才能烧死一只大雪妖啊!
这么长的时间,宫娥在哪里?掌事在哪里?父皇在哪里?
我想,不会有人会告诉我答案,哪怕是母后的陪嫁元娘。
透出的阴谋气息,不言而喻,可是谁敢去触碰父皇的逆鳞?这被他下令禁止谈论的宫忌之一。
一年之间,我能面见父皇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面见,他看我的眼神,都是说不出的疏离与淡漠。
元娘也在我母后被烧死的当天夜晚,被送回了雪妖族领地,直到我十五岁那年,才受到父皇的传召,前来陪伴我,说是为我的出嫁做准备。
这一准备,便足足准备了五年。
上个月,蛇王白潇容或者准确说是邪廷雳邪王王后白潇容,诞下一名男婴,令年少继位至今年近三十仍无所出的雳邪王大喜,当即册封为邪廷王储。
我听闻,阴司二冥殿派遣使者前去恭贺邪廷喜获王储,贺礼即是一把黑伞,伞面绣有红色彼岸花。
我听闻,雳邪王手握黑伞,爽朗大笑:“我儿真真好福气,能收到阴司冥王汇聚无上精气炼就而成的阴灵伞,未来邪廷之主,出生即拥有睥睨幽冥世界的法器,实乃我邪廷之荣焉!”
我听闻,雳邪王后只是抱着还尚是妖状的王储,抚摸他浓密的兽毛,沉默不语。
我听闻,杨逍不久以后,便开始接受冥皇后为他安排的选后之典。
我欢呼雀跃却又心惊胆战。
高兴的是他终于可以接受其他女子了,那我是不是就有一线希望?
却又无比害怕,我和他终究分属于两个世界,且彼此之间的高层,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与意识形态方面的泾渭分明,并无通婚的先例,那么,一旦他立了王后,我将再无可能,事关阴心颜面,父皇与他的仪后再怎么不喜欢我,也不会允许堂堂阴心的嫡公主屈做他人妾室。
整个阴司都沸腾了,原本以为二冥后会在地府十殿阎王或冥都大贵族,再不济是杨氏一族中的待嫁女中诞生,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竟然会是我!
我,相对阴司而言属于异世界的一位皇女,娶我,则意味着,要挑战阴司数千年的铁规!
我从来不认为杨逍对我有如此深厚的情意,可以为了我,而与整个阴司为敌,去挑战所有高层的底线。
可他做到了,他的强悍与手腕,最终迫使所有人让步,噤声。
我听闻,他肃立冥皇殿,面对冥皇后的申斥,面不改色:“我意已决,谁不服,尽管来战!”
如此执着,令人动容吧。
世人都传,我痴心多年,终是感动了他。
可我知道,事情从来不是表面上看着的那么简单。
或许,娶我,也是一种机心,只是目前的我,看不透。
诚然,倘若他要娶的,是曾经的蛇公主白潇容,我相信,仅仅只是因为爱。
为爱而挑战一整个世界的铁规!
毫无机心。
我在断断续续的回忆中,被元娘和一名宫娥扶起。
回神,已在一面落地铜镜前。
“瞧!公主,您真美!”元娘替我披上一条金绣帔帛,满目慈蔼地欣赏着我这一身重重叠叠的行头。
我看向镜中的自己,平时素颜朝天,一时竟还看不惯如此浓妆,可是妆容不浓,又如何压得住这正红盛装。
为什么我觉得镜中的自己不像自己?
既然不像……那么,能不能……让这皮相变作哪怕肖似那个女人的容颜。
为什么我会产生如此荒唐的想法?
我想,也许这样,他便会,多看我一眼吧。
如果能成为她……
是不是,就可以得到他全部的爱?
可是,成为她,是不是也会跟着承受她的宿命?
不不不不!我还是宁愿我是我自己,那样的宿命,太过悲惨。
传言,扶明浩劫后,蛇国全境皆成废墟,故而才不得不设阵锁国保全昔日的大国之名。
那日杨逍同小阿骨会面离开后不久,阵中出来一顶由四名蛇仆抬着的黑色辇轿,四周密不透风,但我知道,里面一定是蛇公主白潇容,因为小阿骨雄赳赳气昂昂地盘踞在轿顶,凶神恶煞地四处盯看,扫视到浅溪对面的我时,先是一愣,而后又是带有警告意味的冷冷一瞥。
我立即垂眸,驾云离开。
我不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明明还在自己国家的境内,怎会这般鬼鬼祟祟,且,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些抬轿的蛇仆和随从,那么的奇怪?全都带着黑色的帷帽,看不见他们的容貌?蛇国王室,何时时兴遮面出行了?
关于扶明蛇国,有太多的疑云和流言,但因为有可以代表整个禁城势力的小阿骨坐镇,尚且没有不知趣的人或者势力前来一探究竟。
禁城虽不入世,但那位灵尊的强悍,五宫大军的威名,至今无人胆敢挑战。
我只知道,那天之后,蛇国向各界发布国书,宣称新王白潇容继位,因蛇国遭逢国难,百废待兴,故暂不接受各国朝贺。
一时流言飞文。
杨逍闻讯赶来,仍由小阿骨出面拒绝他进入蛇国。
我以为,作为王,被公然拒之两次,一定大感窝火,一怒而兵临城下抑或骄傲转身再不理睬。
然,杨逍依旧每月前来蛇国结界外,静静等待几日,方离去。
那时一片痴心的我,为了能每月遥遥相望他那么几日,不顾颜面,不管嘲讽,硬是在那条毗邻蛇国的溪水旁结庐而居。
两载匆匆而过,我始终是个局外人,隔溪看他和小阿骨,或把酒言欢,或争吵不休。
那位蛇女王,始终未曾露面。
我有时甚至怀疑,她会不会也在那场浩劫中,同她的父王母后和众多族人一起,惨遭屠戮,香消玉殒了?
不然,何以面对如此痴情的男子可以丝毫不为所动,他和她,毕竟还有结伴征伐摄魂渡的生死情谊。
就在我逃离日殃宫,独居在这边疆茅舍,过着我自认为还尚美好的生活,憧憬着有朝一日他能注意到我,注意到为他而放弃公主尊严避世而居只为一月遥遥见他几日的我时。
戾灵界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阴心、邪廷、扶明、七谷十二涧联盟,原本是陆路之上的四大强国。
七谷十二涧联盟,顾名思义,由依七大谷和十二条涧而建立的十九个小国组成的联盟体。四年前,最靠近北方的吾疆谷,发生了一场大暴乱,掌主出动三十万大军镇压,一夜之间却全军覆灭,尸骨无存。
翌日,吾疆谷宣布脱离七谷十二涧联盟,恢复独立,国号“大桑”,史称大桑帝国,开国帝君,神秘莫测,掌主派出无数细作潜入桑国调查,一无所获。
而在扶明蛇国犯下滔天血案的蛇女王昔日恋人桑泸衿单,在投靠桑国后短短两年时间,便狙杀了那位至死也不被世人知晓真实身份的开国帝君,夺权篡位,尊号“桑阳大帝”,开始大规模扩充军力,引起七谷十二涧联盟的巨大恐慌。
这名曾以超级军火商身份行走诸世诸界开拓商业版图的桑阳大帝,如果一旦拥有实力强悍的军队,凭他在扶明蛇国毫不留情地进行屠杀之累累罪行,此人的嗜血好战之心昭然若揭,若不将之消灭在萌芽阶段,则戾灵界未来势必将会爆发大规模战争。
我静静坐在茅舍前,偷偷凝视浅溪对岸的那位王的宁静生活,终于被打破了。
七谷十二涧掌主派遣的百万大军,分布在巴傩涧、庆藏涧、撒独谷,三面合围大桑帝国,各种新型武器也陈列前线,准备伺机覆灭这个新崛起的国度。
然,被笼罩在巨型阵法中的桑国,其外围结界,坚不可摧,无论遭受怎样的武器攻击或者咒术对消,皆不能撼动分毫。
经过一个月日夜不休的破阵努力,军心浮动,这时,亲赴前线的掌主终于在他女儿的提醒下恍然大悟,那桑阳大帝既然在扶明蛇国生活了十数年,且与昔日的蛇公主白潇容朝夕相处那么久,对于蛇族的种种咒术阵法,定也是运用得炉火纯青,且传闻,先蛇王白炳堂之所以轻易命丧桑泸衿单之手,乃是因蛇族十大将中早已有蛇君归附桑泸衿单,倒戈一击,令白炳堂腹背受敌。是以,何不亲自前往扶明蛇国拜访蛇女王,从她那里探询可用之信息?
我记得那一天,杨逍将将离开,那掌主便莅临扶明蛇国,随从上前,恭恭敬敬地报上名号投递拜帖后,许久许久,并不见阵中有任何回应。
就在掌主一行等得不耐烦之际,阵中走出一头戴红色帷帽的红装女子,自称是蛇女王的大臣,言,扶明蛇国在锁国期间不开展任何外交活动,女王重孝在身暂不便会晤任何君主臣民,云云。
我正羞耻于忍不住好奇使用法术偷听掌主与那女蛇君的谈话时,冷不防觉知身旁竟站了一人,一抬头,竟是我那经年也不曾见过几次面的父皇须重光。
茅舍前大榕树投下的阴影,笼罩了他,我想,浅溪那边,如果不刻意侦察,应当是发现不了他的。
至于我,这两年来,大抵也是习惯了我这么一个心存痴念的异国公主在此自娱自乐了,无人理睬我,我也乐得不受那种怪异的目光,好像身为公主作出这种事丢尽了皇室脸面似的。
我并不关心时局,也不关心将来如何。
那女蛇君重回蛇国,掌主一行也离开后,父皇也接着消失了。
一如他来,无影踪,去,亦是无影踪。
我想,他应当对我失望透顶,连话也不想对我说了吧,毕竟一开始,他三令五申严禁我再接近杨逍。
可我知道他只是出于政治目的,不想我被拒绝后丢尽皇室脸面而他又无法教训对方吧。
我终究,听从了自己的内心,越走越远了啊。
这之后,邪廷雳邪王也来拜访过蛇女王,仍旧是那名红装女蛇君出来接待,仍旧是同样的说辞。
邪廷毗邻七谷十二涧,一旦谷涧陷入战火,邪廷亦不能独善其身,雳邪王他果然来未雨绸缪了。
除了杨逍来,是小阿骨亲自来接待,其余人等,无论一国之君还是使臣抑或一些方外之人,皆是那名红装女蛇君来委婉表达拒绝会晤的意思。
不知怎的,总感觉那女蛇君帷帽之下的面容定是十分瘆人,否则我这小脑袋实在想不出堂堂一国大臣,为何要做出这般羞于见人的装扮?
如此又过了一年。
在我父皇五十寿宴前一月,诸世诸界的国度,派出了使臣前来道贺。
我从无相州回到了日殃宫,本来以为,这会又是一个平凡的寿宴,在无数使臣的恭维之声中兴起又幕落。
未曾想,阴心使者照例送至扶明蛇国的邀请函,这一次,竟然被蛇女王应了,且回复将会如期赴宴。
接着,那沉寂一年多同扶明施行类似锁国政策的大桑帝国,撤除护国结界和阵法,开启口岸通商,并正式派遣使臣前往阴心表达愿与之建立友好关系的意愿。
消息不胫而走,邪廷、七谷十二涧联盟、阴司、海域霸主无相龙宫,全部调回使者团,改由很有分量的大人物出席宴会。
一时间,关于扶明蛇女王白潇容和大桑帝国桑阳大帝桑泸衿单之间的爱恨情仇,再次被传得沸沸扬扬。
无论深宫内闱还是街头巷尾,只有要人的地方,都在议论这两位国君之间曾经的如胶似漆和如今的血海深仇。
不知当初她与桑泸衿单分手以后,是怎么到的阴司不可知之地摄魂渡,又是怎样与当时因为妹妹惨亡而意志消沉的杨逍相遇,并且一路劈荆斩棘荡平了大魂大鬼泛滥成灾的摄魂渡?
我想,这些都将会成为谜,成为刺。
哪怕我即将成为他的妻子,即将成为二冥殿的王后,我的夫君,都永不会与我提及。
刺在我心,亦,刺在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