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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积木与拼图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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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积木与拼图Ⅰ
可可溅落在我的棉T和牛仔裤上,一片褐色的污渍,我却顾不得为自己擦拭,只慌忙把杯子从地上捡起来反复地摩挲,还好是厚瓷没有丝毫的碰损,我语无伦次地对陈羽曛说:“你看,没有碎,我这就去洗干净,它会和新的一样。。。”
陈羽曛拉住我的胳膊,他把马克杯从我手中拿出,又抽了面纸擦着我的手和我身上的液渍,我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他也停了下来凝视着我,眼睛里写满了哀伤的惊诧。
“你知道。。。他走了?”
“嗯。。。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
“我刚上初一的时候,音乐老师告诉我的。。。”
陈羽曛没有继续问下去,我想他应该知道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欺骗过他,我没有认错人,没有把他误认为是陈暮然,我多希望他把这些都指正,但是他却再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这是他们共有的生日,现在竟只留他一个人独过了,我很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如何做,现在的陈羽曛和我有着那么疏远的距离,我想再像从前那样把手放在他膝盖上都不能,我甚至无法开口对他说,陈羽曛,我和你一样想念暮然。
他的神情忧悒,瞳孔深深地藏匿着光泽,仿佛锁上了心门一般。许久,他开口道:“没有叫你去庆生,你不怪我吧?”
“嗯,无所谓。”面对他,我言不由衷。
“呵呵,其实你怪我也没办法啊,这都是梁文婧想的馊主意。”他摸着自己的掌心的纹路,“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庆祝过生日了,也无所谓。”
无所谓吗,我知道,他一定害怕别人对他说“生日快乐”,这无疑是在他的旧伤口上再划上一刀,提醒他这一天也是他同胞兄长的诞辰。不幸的是,我还刚刚对他说过,那个时候我竟然忘记了陈暮然,忘记了那个美如画卷的男生。
“对不起。”我脱口而出,不知道是说给近在咫尺的陈羽曛,还是说给远在天堂的陈暮然。
“呵,你又在说对不起。”陈羽曛靠在沙发上,闭上了他渐渐失却温度和光华的双眼,“说对不起又怎样,能不能得到原谅又怎样,反正没有人在乎你,你又何必在乎别人。”
他的话比他肃杀的脸更令我心寒,我站起身来背对着他说:“即使没有人在乎,即使得不到原谅,我还是要说‘对不起’。陈羽曛,不是你教我做人要懂礼貌吗?”
你鄙夷我没关系,你不接受道歉也没关系,我只想要你听到,想要你明白,我为了什么而向你说“对不起”,我和你的那些所谓好友是不一样的人,我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的悲伤,因为我也是那么的难过。
亲爱的陈羽曛,对不起,如果可以,我多想对着你和暮然一起说“生日快乐”;对不起,如果可以,我想同你一起回忆年少的无忧无虑,而不是作为一个只能带来疼痛的故人;对不起,我只能仓惶地逃开,不是不想安慰你,只是怕你更伤心。
关上门,走进无比漆黑的夜,月亮和他的孩子们都睡着了。
迎接我的是一连数十天的重感冒。
虽然还不怎么想和张奕说话,但从心底依然是原谅了张奕的,当我知道他不过是被梁学姐叮嘱过要保密而已。原来陈羽曛对那场生日派对一无所知,但我可以想象他怎样在众人面前强颜欢笑,怎样心情“愉悦”地唱着歌祝自己生日快乐,在严冬迫近的时刻。
入冬的校医院几乎人满为患,我坐在长椅上一连吊了好多天的点滴,为我扎针的是个实习护士,整的我手背上一片淤青浮肿,像我连日来阴雨绵绵的心情。我要求医生给我大号的针头,恨不得液体数秒钟就浸满我的身体,好让我赶快逃离这最洁净也最污浊的地方。
手背是疼痛的,血液流经的脉络也是疼痛的,心是疼痛的,闭上眼睛,我就是属于黑暗的。
“董晓光。。。”
“嗯。”
“还好吗?”
“嗯。”
将头靠在身畔人的肩膀上,我是浅眠的孩子,竭力想做一个美好的梦。
同陈羽曛一起出了医院,我仍不相信那不是梦,他会来看我,会陪我等待两瓶水缓缓流入我的身心。
“你怎么知道我病啦?”
“开例会时张奕告诉我的,他还说。。。”
“说什么?”
“说生日派对没有邀请你,你挺气他的。”
“。。。”瞧瞧陈羽曛说的话,含沙射影一语双关,于情于理我生气的对象都不该是张奕。
“我还以为你真的无所谓。”他的唇角似乎有着一丝笑意。陈羽曛,你这是在暗示我吗,想告诉我,你希望我对此介怀吗?
“我是真的无所谓啊,明年我过生日的时候也不邀请你,看你这个老乡伤不伤心!”
“呀,原来张奕还伤了你的心啊,下次例会我会恳请组织对该同志做出严肃批评,怎么样,原谅他吧?”
太多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无法了解解陈羽曛这个人,他时而离我很远时而又靠的很近,方才还说着伤人的话,下一刻便又做了体己的事,任谁都没办法记恨他。这也许正是他的魅力所在吧,而我,也愈加身陷其中,迷恋上了那一份若即若离的情感。
陈羽曛陪我回到了寝室,屋里只有张奕一个人在抄笔记,他抬头看见我们,唔哝地说了一句学长好就又埋下头去,我已经好多天没和他说话了。不是不想说,只是谁也抹不开面子,这种根本无关对错上不了纲线的小家子事,一定让以哥哥自居的张奕很是郁闷。
“学长挺好的,你怎么不关心一下你弟呢?”陈羽曛自顾自地拉了张椅子坐下。
“我想。。。人家也得接受啊。。。”张奕垂头丧气地咬着笔尖。
“我接受。。。”
“哎?”
“我说对不起啦,不该和你闹别扭!”我没好气地径直向屋内走去。
张奕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打身后抱住了我,他开心地呵着我的痒,“臭小子,整日价一张扑克脸,还以为你永远不理我了呢!”
拜托,千万别说关于永远的事情,我不会把一生都掩在恨中,更不想被谁一辈子恨。
躲闪着张奕的“痒痒挠”,我失足跌坐在陈羽曛的怀抱里,张奕又笑眯眯地扑了上去,于是三个男生抱成一团,我看不到来自身后的目光,只感受到男生的手放在了我的腰上,还有轻柔的呼吸和清香的体味,多想贪婪地向后靠紧,随温暖把我带到任何地方。
一切都自然地来了,又终会自然地逝去,我明白这个道理。暮然,暮然,如今我已无力再找到你,但是感谢你,让我再次遇见陈羽曛,即使不能预知,明天会是晴空万里还是乌云密布。
你知道的,天气预报总是不准。比如,晴天也会有霹雳,在我以为我又重拾了快乐之后。
北方的城市,冬天的空气是干冷的,而积雪的时候楼如玉簇、树似银妆,风景极美。在那个大雪过后的周末,我窝在温暖的寝室里,在铺满了雾气的玻璃窗上画出一个个只有四个指头的脚印,它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向深冬行进。
“咣当!”,门被撞开了,“号外号外!”
“号什么,你寒号鸟哇!”从冬眠中惊醒的东升同学摇了摇他硕大的脑壳,不满地对刚开例会回来的段子和张奕嘟囔了一句,又蒙上被子进了状态。
门口的两只寒号鸟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挥动他们隐形的翅膀招呼我过来充当唯一的听众。
“千年冰山万里冰封,终于被融化啦!”
“?”
“感天动地的姐弟恋啊!”
“?”
“我家梁姐终于攻垒成功啦!”
“?”
“本院年终最劲爆情侣诞生!”
“让我们举院同贺陈主席和梁部长喜结连理!”
“?!”
“祝他们在天愿为比翼。。。”
“。。。”
主席团姓陈的就只有他一个,梁姐也就是那个漂亮的文娱部长梁文婧吧。一切都来的太突然让我措不及防,不过,我要防什么,怕玷污了那个珍藏的秘密,还是怕自己会受伤。陈羽曛是否终于做出了选择,他和过去决绝地说永别,和陈暮然,连同他隐匿的爱情?
段子和张奕仍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嬉笑着,我竟不知不觉又站在了窗户旁,那些脚印不知何时已被雾气重新覆盖,徒留着淡淡的痕迹,而后终将全然被掩埋。
有谁提议出去打雪仗吧,我笑着说好啊,并和段子他们一起把东升从被窝里拖了出来。飞奔在银装素裹的操场上,我用力地投掷着雪球,用力地透支着身体,对,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想。。。
折腰,握一手冰冷的雪白,转身,抬头。。。那是你吗?陈羽曛,总在最想忘却的时候又记起,何必。
疾速飞来的雪球砸上我的眼镜,而我手中的雪球却碎裂在地上,和它的兄弟姐妹们融为一体。
好累,我顺势倒在雪地上,溅起的雪沫回落在脸颊,迟迟不肯化作水滴。
“晓光,你没事吧?”
“呵呵,没事。”我抓着张奕伸出的手站起身来,段子递给我一个瓷实的雪球谢罪,我接过去作势要砸他,他又一溜烟跑的远远的,诚意尽失。
身旁有谁在我拍打着身后的积雪,我转过头,看见的人竟真的是陈羽曛,眉眼含笑如水中花瓣。
“羽曛哥,这么快就和我家梁姐聊完了?”张奕坦露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说什么呢!”陈羽曛也弯腰拾起一把雪往张奕脸上扣,“叫你乱说话。”
我的双腿像灌了铅,可我还是一步一步坚定地向操场外走去,第一次我有了想从梦境里逃离的愿望,再不然,还要在他面前丢脸地哭泣吗?
远处,操场上聚集了更多的人,我听见三个室友们的尖叫混声在一片欢乐世界里,竟是愈去愈远了,而我的和声仿佛从未出现在其中。
“晓光。”
“嗯。”
“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玩儿了?”
“。。。”
“冷了么?”
“。。。陈羽曛。”我转过身,看着身后高我一头的人,“你别再跟着我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讨厌我?”陈羽曛拉住我的手臂。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可笑,我哪里敢讨厌你,我喜欢你都已是来不及。甩开他的手,我在雪地上飞跑起来,用力地跑,跑出那个白日梦,跑出那个空幻景。。。然后,再次地摔倒,逃不掉了,就像悲剧的最后一页,还是无法不翻开。
“晓光,你是怎么了?怎么又哭了,摔疼了?”陈羽曛追上我,把我从雪地里扶起。
我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可是。。。“我冷,很冷。。。”
下一刻,保留着体温的围巾已经绕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猜,他又要认为我是个矫揉造作的孩子。即使那样,我也不要把它摘下来,我要牢牢记住也许是最后一份的温暖。
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跟着陈羽曛去了操场后的他的公寓,屋里是极暖和的,我坐在沙发一动不动,直到冲好了热可可的陈羽曛在我身边坐下,他伸手将沾满了水露的围巾从我脖子上摘掉。
他的脸离得好近,那道仍旧泛红的疤痕在他雪白的额头上显得有些突兀,我忍不住用手指去碰触它,指腹下是他温热的颤抖的我的心酸。
冰凉的手轻轻地被他反握住,“为什么,要躲着我?”
“。。。你又为什么都忘记?”我含着悲戚的泪水凝视着那个冒着徐徐热气的马克杯。
陈羽曛松开我的手,环抱住了我的头,“董晓光,你要学会长大。”
“为什么要长大?”我搂住他的脖颈,泪水蔓延过脸庞,终是坠落在他灰色的毛衫上,如此熟悉而哀伤的场景为何一再的重演。
“如果成长的代价就是我们都失去了陈暮然,而你忘记了你深爱的他,你忘记了你那天给我的吻,忘记了所有我想要你记住的回忆,那我不要长大,不要!”
我感到陈羽曛的双臂将我瘦小的身体紧锁在他的怀中,求你,都想起来吧,我不想一个人去承受孤独的痛苦,实在是追逐了你们好久好久,我多想停下疲倦的脚步,在爱人的温床上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陈羽曛抚着我的肩膀将我轻轻推出他的怀抱,他望着我,似乎迟疑了很久的目光渐渐地变得坚定冷毅,像要撕破横亘在天地间的蓝色帷幕般决绝,“我什么都没有忘记。”
倏然间,我竟意识到他将要脱口而出的是什么,不,那不是真实,我不要听,我惊慌失措地想要抬起无力的双手捂住耳朵,但是已来不及。
“晓光,那一天,吻你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