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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记忆的拼图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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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记忆的拼图Ⅴ
长久以来,我时常会做一个梦,梦里有湛蓝的晴空,有鲜绿的草坪,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孩子坐在那里,一个盘腿,一个抱膝。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就像原本来自他们的闪耀,那笑容啊可以融化一切冰冻,可以消解所有忧郁。
准确的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真实景象,但我一直坚信着那幅纯净美好画面的真实存在,梦境中所有的描述都来自于我的初中音乐老师,同时也是他们的音乐老师。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音乐老师的时候就很喜欢她。
那是开学的第一个星期,我还没有适应新环境,比如老师讲话的速度总是好快,座位要按照入学成绩来编排。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而我的同桌是一个和我学习一样差的男生,他长得很凶脾气也很坏,上课总是把泡泡糖嚼的叭叭响,还喜欢把那些嚼废了的粘在我的桌子板凳课本上。有一回他把泡泡糖粘在我头发上,我怎么也揪不掉就急哭了,他就拉着一帮男生笑话我,说我哭起来像个小娘们儿,我要告老师,他们就把我抬到男厕所扒我的裤子说要验身。那时候还好上课铃响了,他们一哄而散,我却一整天都没回教室。
董安安被叫去开了单独家长会后,回家立马就抽了我一顿,原因是我人善被人欺。后来她端着我青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说自己也有责任,我不懂她什么意思,不过我从此架上了一副平光镜,说起来真得感谢董安安的小聪明,当我夹起尾巴做一个四眼木头人时自然而然地就被所有人忽略了,有时我甚至看不见自己,而这样的感觉很安全。
再回到我初中的第一堂音乐课,那时候上课铃打响后,一个胖女人站在门口,她敲着门板说:“同学们,这节课是室外课,请到楼后的小花园集合。”
于是大家都蜂拥而出,当我费力的把泡泡糖从铅笔盒上刮掉时发现班里的同学都走完了,而胖女人正在费力捡拾被挤落在地上的乐谱,我帮她捡起了最后一张顺便把手里的香胶黏在背面,她接过来和手中的乐谱叠在一起,丝毫没有发现我的小动作,反而特别和善地对我一笑,她的圆润的手拍了拍我瘦小的肩说:“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开学这么多天,她是第一个问我叫什么名字的人,我仰头看着她,她长得并不好看,身材也很是臃肿,可是我喜欢她的笑容,当我告诉她我的名字时,她问我喜不喜欢音乐,我说不喜欢,她说那真是可惜。
可是我及时告诉她我认识一对双胞胎他们钢琴弹的很好,音乐老师瞪大了她的小眼睛,她说真巧她恰好也认识他们。
我们的第一堂音乐课就是在运动草坪上的,音乐老师说这是她带新学生的传统,她说声音来自大自然,必定也要回归自然才能听到最和谐的乐章。她发乐谱的时候引来一阵哄笑,因为第一张和第二张粘在了一起,她一用力便撕破了,我羞愧地低下头,不过她并未恼怒,她说这是大自然发的小牢骚。
那乐谱上印着的歌名叫《小小少年》,音乐老师说:“恭喜你们告别了童年岁月,迎来了少年时光。”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望眼四周阳光照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但愿永远这样好。。。
那是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当下课铃响起时,我并没有离开,我对仍旧坐在草坪上整理同学们丢下的乐谱的音乐老师说:“他们两个人考上哪所高中啦?”
她抬起头,眼神是诧异而忧伤的,她说:“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呀?”
“他们两个人,只有一个去上高中了。”
“谁呀?为什么呀?”
“因为。。。”
因为我此生再也见不到另一个了,他有着漂亮的美人尖和春意盎然的双眸,他走路像优雅的天鹅,口袋里有一方白手帕。。。他的手洁净修长,指尖纤秀,指甲是平整齐滑的,弹得一手好钢琴。。。他的声音委婉动听,怀抱也是极温暖的,笑起来比我还像个孩子。。。他叫陈暮然,他却从来都没有亲口告诉过我,我们最后一次对话是站在夕阳下,他说要弹一支关于季节的曲子给我听,什么季节谁知道呢,我都没来得及好好问问他。
陈暮然死于车祸,就在那个我久不能忘的儿童节当天。
音乐老师回忆到,那天实验中学的星河乐团去往光华小学的校车有两辆,返校时他们两兄弟分坐在两辆校车上,陈暮然坐的那辆校车油箱意外起火爆炸,全员身亡无一幸免,事发后交通局和校方封锁了消息,所以事故并未传的满城皆知。
我像听童话故事般的听完音乐老师简短的讲述,到如今,我已经想不起那之后的情形,比如我怎样和老师道别,怎样回到家,怎样吃完了外婆熬的粥,怎样在没有等待董安安的心境下入了眠。。。我都想不起来了,记忆如同缺失了一块,我闭上眼睛拿起脑海中的画笔填充上的全是雪一样的空白。
在第二天清晨,我像没事儿人似的咬着油条问董安安:“你还记得陈暮然吗?”
“谁是陈暮然?”
“就是那个有着美人尖的漂亮男生。”
“哦,就是和那个李老头学钢琴的那个啊,啧啧,怎么啦?”
“没怎么。”
陈暮然是千真万确存在过的,他不是虚影,不是幻像,你看,董安安还记得呢。我怕到头来都是一场梦,却又希望一切都不过是场梦,然而,梦究竟是醒了还是没醒?
我就那么昏昏沉沉了好多天。我走过学校的那方草坪就好像能看见陈暮然坐在那里和陈羽曛说笑,我想走过去分辨他们谁是谁,他们又即刻消失不见。。。我走过巷弄,陈暮然就在那里踢着易拉罐,这次我再不会装作视而不见,我走过去和他打招呼,他却又没了踪影。。。
直到有一天下了小雨,那种细软无声的雨缓慢而顽固地沾湿着我的力气,我没有带伞也不期待董安安给我送伞,她总是工作比较重要的。
走进雨中的四合院,映入我眼帘的是钢琴老师那个落了锁的小黑屋,我仿佛看到陈暮然走了进去,耳边恍惚传来他的低泣,那么真实而伤心。我飞奔过去,扒在沾满了湿黏尘土的窗台上,窗帘依然是闭合的,透过缝隙是漆黑的一片,我忽然意识到很久以前的那天,我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我开始用力地捶打着窗户,大声地哭喊着:“陈暮然!陈暮然!我来救你啦!呜。。。陈暮然!你快出来呀,我来救你来啦!陈暮然,你出来呀。。。”
玻璃碎了,没有人答应我,可我依然发了疯地呼唤着:“陈暮然,你看呐我又流血啦,你回来呀!呜。。。你为什么不回来!。。。”
那一天我不知道哭喊了多久,直到没了力气跌坐在雨地里,后来我是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的,等外出串门的外婆赶到时我已经高烧得不省人事了。
醒来时,董安安坐在我的身边,她的眼睛肿的像核桃,她拧着我的胳膊埋怨自己怎么生了个傻儿子,我艰难地抬动裹着纱布的手说,董安安这次你别打我了,我疼,真的很疼。
董安安把我抱在怀里,她的眼泪滴在我的头皮上让我禁不住地颤抖。也许我是真的傻,别人一点就透的事实,我却需要流血才能够领会,我知道,陈暮然是真的走了,永永远远地离开了我。
我喜欢在每一节音乐课后,缠着音乐老师讲一些陈暮然和陈羽曛的趣事。
原来他们也曾经历过我这般的年纪,拥有过初为少年该有的快乐。那时候他们是形影不离的兄弟,其中的弟弟叫陈羽曛,他总是喜欢做恶作剧捉弄别人,然后让叫做陈暮然的哥哥替他顶罪。当然,据说除了他们父母,没人能够分辨他们谁是谁,他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的两个人,相像得要命。他们都弹得一手好钢琴,宣传栏里的像片就是初一时他们在一个省级比赛中的演出照。
可是世界上太多的故事总是被“未可知”充斥着,初二的时候,他们的父母离异了,陈羽曛跟了父亲,陈暮然随了母亲,细心的音乐老师发现他们两人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地嬉戏打闹了,而是各学各的习、各走各的路,在乐团里他们也是各自练习再没有同台演出过。
有一次我问音乐老师他们两个究竟谁弹的比较好一些,音乐老师说从前分辨不出来,因为他们师从同门又同样天赋异禀,后来他们分开后似乎也不再一起练琴了,陈羽曛依然跟着名师学琴,而陈暮然似乎是受到了母亲的阻挠而无法正常学琴。
我告诉音乐老师陈暮然没有放弃,他一直在刻苦练习,音乐老师的眼睛里竟闪烁着泪光,她说她错了她很后悔,我告诉她陈暮然曾邀请我去看他公演,又问她为什么那天在舞台上弹琴的是陈暮然,报幕却说是陈羽曛,她竟掩着脸哭了起来,泣不成声地说应该是陈暮然,应该是陈暮然。。。
那之后,我再问音乐老师什么,她都不肯说了。我知道那次车祸她和陈羽曛同坐一辆校车,虽侥幸躲过了那场劫难,但心里烙下了不能愈合的创伤。然而,年少美丽的陈暮然却和这个世界做了永久的告别。
我不知道音乐老师在后悔什么,也许是后悔在陈暮然在世的最后时光她忽略了那个孩子的勤奋,也许是后悔儿童节返校那一天她没有邀陈暮然与她同乘。。。我只知道自己也是那么的后悔,后悔在他公演的那一天没有看完他的演出就离场,后悔没有亲口告诉他其实他弹的还不错,其实我很喜欢他,其实一直都是我不懂事。。。
他就像是一朵薄纱般纯净的云,从明澄的天空中走来,只是挥了挥手便又向雾霭深处走去,永远地成为了我一个叫做初恋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