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浮生采萍

1、不敢说的事 她悄悄抬起

　　她悄悄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看他一眼，却正与他的视线撞个正着。
　　然而又能怎么样呢，他并不会多在意一点。她悲哀地想着，心神又晃了好远。他实在是不会知道就这么轻轻地瞥一眼，那一瞬间的对视能叫她心里盛放整个春天。想让她开心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容易，哪怕他并不太高，也不太好看，能力也不太出众，但只消他站在那里，她瞧见了，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的。
　　有时候她会想很多东西，想着自己要将这份爱恋倾吐，然后静静地盯着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也许他会愣住，然后一脸歉意地拒绝，之后他们就彻底地分道扬镳，她连打招呼的机会都失去；也许他会摆出一副虽然不接受但仍愿意作能聊上几句话的小友的姿态，开开玩笑打个哈哈，心知肚明地装作若无其事，之后一切照常；也许他会转身就走，甚至连话都没让她说完，然后两人有志一同地遗忘这件事，直至人与人交往疏远的临界点。
　　这样想想，还是就维持现在的关系吧。
　　不是她没想过被接受的结局，而是那样美好的发展怎么看都落不到她身上。她过于普通，没有让人注意的特点，也没有出众的才能。将她扔在人堆里，根本不可能找到。而上天也没有额外给她什么奖励，比如运气或和努力相配的身体。
　　她就像一具空壳，里头多少装了点不知所谓的东西，走起来还是叮呤哐啷迷迷瞪瞪。
　　一晃眼，过去了大半年。
　　“然后呢？”我急不可耐地想听到故事的后续。这是我和她重逢以来她说的第一个故事。当年我几乎不在其中，和她关系也只算一般，不想多年后竟像是好友，可以坐下来喝茶聊天。
　　她摇摇头：“哪来的什么然后。我喜欢他，喜欢了两年才决定放下。这两年中，每一天都是甜到发苦的折磨。
　　“我想见他，心里暗暗演练要以怎样的动作语言打招呼才会显得不那么刻意，感觉自己在努力地付出感情，心里就有一种隐秘的满足感。每一天都期待着能与他见面，幻想着会不会在某天就能有甜蜜的展开。有时候见到了，却只有打个招呼再笑笑。有时候见不到，那就是一场空欢喜的遗憾。这样一来二去，不就是折磨吗？”
　　我看着她温柔安静地坐在对面，窗外是车水马龙，嘈杂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影响她，她浅浅淡淡地讲她自己的故事。
　　听着听着，我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慨叹。“他知道吗，这个故事？”我没有忍住就问了出来。话音刚落我就有点后悔，要是他知道，却拒绝了，对她而言也许是一份不幸，要是他不知道，那么她的故事就是单相思的灾难，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揭人伤疤。
　　“那个……”“没关系。”她打断了我的歉意，“他很早就知道了，但因为我没有任何表示，他就装作不知道，直到他毕业，我才辗转得知。
　　“那年我生了点小毛病，去医院待了阵子。那段时间，刚好是他的毕业典礼和高考。原本我打算在他的毕业典礼上见他一面，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别担心你一定可以的，我还打算写一封信交给他，在他考场外面等他全部考完再讲我的故事，可是因为身体原因，我都做不到了。真的，我那时候好难过。
　　“最后我在朋友圈写了一篇长文，设置仅他可见，把我想写在信里的话写在上面。”
　　“那时候他看到了？他有说什么吗？”我急切地问她，但心底隐隐有些答案。他怕是没有看到，或者什么也没说，还当不知道。
　　“他没看到。”她自然地说。这一刻，我心底涌起无边的委屈和不值，凭什么……
　　“所以我删掉又发了一遍。”她补充道。或许是我惊愕的表情愉悦了她，她又俏皮地说：“这一遍他还是没有看到。不过当我发第三次时他终于看到了哦！”
　　“他怎么说？”我问。
　　“他什么也没有说。”她微笑地告诉我，“天涯海角不再相见，无论是答应交往还是拒绝，都是一种痛苦，所以我理解他，就继续当个朋友关系就行。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他说不值得你的喜欢，他那么胆小懦弱的人不配被你喜欢。我心里暗暗叹气。
　　那天是最后的同班聚会，只剩了我和他在打扫卫生，他把我拉到一边，告诉了我一个差不多的故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谁都没说只选择告诉我，后来想想怕是命运的指定。
　　他对一个女孩一见钟情，便想方设法见到她，又因为害羞，想方设法避开她。
　　他想让女孩陪着他，当他的女朋友，如果可以一直走下去，便当他妻子，但从来不敢说这句话。
　　他曾知道了女孩的心意，那晚简直欣喜若狂，刚打算向她发消息表白，又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头。那晚他抱着医生的住院建议，整夜没睡。
　　“可是我配不上她的喜欢。”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只是惨淡地笑了笑，眼里的光芒骤然熄灭，“我胆怯不敢去找她，我装作不懂她的暗示，怕只是我自作多情。
　　“我怕她对我只是憧憬，我却早早输了心。”
　　“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有多喜欢你。
　　“可是我没有时间了。”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我身体不太好，过两天得去医院看看。”
　　严重吗？我忍住了到口边的话。要是不严重，怎么会不接受心上人呢？
　　“这故事多烂，，主角被外力拆开不能在一起，却双双努力奔向对方，可是造化弄人，往往错过。”他冲我笑一笑，眼角可见一点晶莹，“我不喜欢这个结局，如果有机会，你来改一改。”
　　“我？”我能做什么？
　　“其实很简单，”他俏皮笑了笑，冲我眨眨眼，“如果我回来了，我就把路砍平，她只要大胆地跑过来就好了，你告诉她，我在对面接她。如果我没回来，你帮我把她引到另一条平顺的路上，告诉她我过得挺好，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吗？”我只得点头。
　　后来我们又说了点什么，笑啊闹啊，三年的苦楚一夕云散。
　　最后，他说：“太阳底下的故事从来也不新鲜啊。”
　　从此我再也没听说他的消息。
　　“你看，多俗套的故事啊。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我自卑胆怯，他包容谦和，我不敢说，他装不懂，兜兜转转一圈，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她做了个总结。
　　“这就是我的青春啊……”她笑了笑，“真好。”
　　我有点不忍心，又稍稍宽慰，至少，她不知道男主角的故事。
　　也许她把这当作是一场独角戏，可是，没有人知道男主角在台下，唱着无声的词。
　　“他后来应该还好吧？”她问我。我只能点点头：“都挺好。”
　　“那就可以了。”她终于放心地笑了。
　　他已经病逝六年了。

作者有话说

　　写个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