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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男女不能住一起   “不, ...

  •   “不,不行,男女……男女不能住一起。”

      沈峤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嗓子里塞了团棉花。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灶台对面那面被熏黑的土墙,脖子梗得僵硬,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林若溪看着他。

      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不光是耳朵——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脖颈侧面延伸到衣领的地方,全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火光一照,像是被烧红的铁,从里往外透着滚烫的温度。

      她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这反应,纯情得令人发指。

      一个一米九的大个子,浑身腱子肉,一张脸冷得能冻死人——在她面前,脸红耳朵红,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怎么看,怎么想逗逗他。

      但林若溪心里那点“调戏小男生”的罪恶感只冒了个头,就被生存的本能压下去了。

      外面在下大雪。

      她带着一个发高烧的孩子,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出了这扇门,她和孩子今晚可能就冻死在雪地里。

      所以不管用什么方法,她必须留下来。

      还是先别逗他了,万一给逗急了,把她赶出去就得不偿失了。

      林若溪往前挪了半步。

      灶台和墙壁之间的空间本来就不大,她这半步挪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划过后留下的印记。

      “沈峤。”

      她喊他名字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

      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块糖在温水里慢慢化开,带着一种不自知的、黏黏糊糊的甜。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转过来看着我说话呀。”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像是在嗔怪,又像是在哄,“我跟你说正经事呢,你老盯着墙看什么?墙上有肉吗?”

      他没动。

      林若溪弯起嘴角,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手指捏着他棉袄袖口的粗布,拽了拽,像是在撒娇的小孩子在拽大人的衣角。

      沈峤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袖口被拽住的地方开始,一阵酥麻顺着胳膊蹿上去,蹿到肩膀,蹿到后脑勺,然后炸开。

      他猛地转过头来——动作太快,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然后他后悔了。

      因为她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在火光下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近到他能看见她鼻尖上有一粒极小的雀斑,藏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那一点点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下巴,痒得他头皮发麻。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我、我说了不行。”

      他听到自己在说话,但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闷又涩,“你一个女的,我一个男的,你住这儿,别人会说……”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在笑。

      不是大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弯着、眼睛微微眯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让人心痒痒的笑。

      “说什么?”她歪着头看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说你这个‘野孩子’藏了个女人在家里?”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野孩子”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村里人都这么叫他,当着他的面叫,背地里也叫。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可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发现自己在乎。

      “我才不管别人说什么。”

      她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沈峤,我怕冷。我怕我的孩子被冻死。我不想死。你不会让我孤儿寡母被冻死的对不对?我一个寡妇也不在乎什么名声,当然了,你的名声,我会帮你,有人来我会躲。”

      她的声音还是软的,但那种软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软是棉花糖,甜丝丝的,带着撒娇的味道。

      现在的软是温热的粥,不甜,但暖到骨头缝里。

      “你让我住下来。”

      她说,“我帮你做饭,帮你洗衣服,帮你收拾屋子。你一个人住了这么久,不嫌冷清吗?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不好吗?”

      我会做饭就怪了!!

      我会洗衣服更是怪了!!!

      但善意的谎言应该没事吧?

      神呐,一定不要惩罚我!!

      林若溪心中默默地想着。

      有个人陪着说说话。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他心底某处深不见底的潭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他四肢百骸,荡到他指尖发麻。

      他一个人住了八年。

      从十岁到十八岁。

      三千个日夜。

      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问他冷不冷、饿不饿,没有人喊他的名字——用那种软软的、像羽毛一样的声音。

      “好不好?”

      她又拽了拽他的袖子。

      这一次拽得更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撒娇。

      沈峤低下头,看着她捏着他袖口的那几根手指。

      那几根手指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指甲盖上有倒刺。

      这不是一双好看的手——这是一双干过很多活、吃过很多苦的手。

      可就是这双不好看的手,把他的袖口捏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褶皱。

      他盯着那个褶皱看了很久。

      久到林若溪以为他要石化了。

      “……随你。”

      两个字,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哑得不像话。

      说完,他猛地抽回自己的袖子,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林若溪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背,被棉袄裹着,腰间的草绳扎得很紧,勒出一个窄腰宽肩的轮廓。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耳廓的边缘还是红的,红得发亮。

      “东边那间堆柴的屋子。”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收拾收拾,能住人。”

      然后他大步走到火塘边,一屁股坐下来,面朝墙壁,用那件破棉袄的领口兜住了半张脸。

      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林若溪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抽袖子、转身、走人、坐下、拉领口、缩成一团——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同意了。

      他说“随你”。

      他说“东边那间堆柴的屋子,收拾收拾,能住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以留下来。

      不用在雪地里冻死,不用带着孩子走投无路。

      她有一个屋檐可以遮风挡雪,有一个火塘可以取暖,有一口锅可以做饭。

      她赢了。

      林若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从穿越到现在所有的紧张、恐惧、委屈、疲惫都呼出去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火塘边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从原主的记忆里开始搜索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沈峤,无父无母,自己长大。

      等等。

      十八岁?

      他今年十八岁?

      她今年三十岁——不,严格来说,她二十九,但这个身体的年龄是三十。

      差了整整一轮。

      她刚才对他撒娇了。

      拽袖子,软绵绵地喊名字,歪着头看他,用那种黏黏糊糊的语气说话——这些都是她的手段。

      二十一世纪的女人,在直播间里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拿捏人心的本事,对付一个十八岁的、没跟姑娘说过话的少年,手到擒来。

      可是……可是他才十八岁啊?

      他答应得也太快了。

      林若溪心里忽然冒出一丝罪恶感。

      她在欺负小孩。

      虽然这个小孩一米九,浑身是劲儿,一张脸凶得能吓哭小孩——可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就是一张白纸,从没被人写过的那种。

      她一个三十岁的成年女人,用这种方式对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是不是有点过分?

      ……算了。

      也就过分那么一丢丢。

      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活下去最重要。

      什么手段不手段的,能让她和石头不冻死在雪地里,就是好手段。

      至于内疚——等以后日子好过了,她多给他做几顿好吃的补偿回来就是了。

      虽然她不会做饭。

      做饭这事也以后再说。

      林若溪拍了拍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转身走向东边那间堆柴的屋子。

      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一股灰尘混合着干柴的气息扑面而来。

      很小的一间,大概只有正屋的一半大,三面墙都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

      她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圈。

      脏。

      乱。

      冷。

      四面透风。

      墙上还有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跟鬼哭狼嚎似的。

      让她住这儿?

      开什么玩笑?

      她是娇滴滴的女人,穿越前是住在公寓里、开着空调、用着暖气的那种。

      让她在这四面漏风的柴房里睡一晚?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屋——那个少年的屋子虽然也是破的,但至少不漏风。火塘烧着,墙角堆着粮食,好歹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再看看这间柴房。

      算了,不可能的。

      林若溪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柴,走到柴房最里面,蹲下来,假装在整理松针。

      然后——

      “哎呀!”

      一声娇呼。

      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正屋里的人听见。

      没有反应。

      林若溪咬了咬嘴唇,加大了音量:“嘶——好疼……”

      还是没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软绵绵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疼得受不了的样子:“沈峤……沈峤你过来一下……”

      火塘边那个面朝墙壁的身影动了一下。

      没转身。

      林若溪加了一把火,声音更软了,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委屈巴巴的哭腔:

      “我的手指……好像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好疼……你过来帮我看看好不好……”

      窸窸窣窣的声音。

      火塘边的人站起来了。

      沈峤走到柴房门口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她蹲在一堆松针旁边,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头微微低着,睫毛垂下来,眼眶里水汪汪的,像是随时要掉眼泪的样子。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声音还是硬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她也不可能听出来,那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急。

      林若溪抬起头看他。

      火光从门口照进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出来给他看——食指上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大概是被木柴上的刺划的,连血都没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沈峤低头看着那根手指。

      伤口?

      这算伤口?

      他手上身上比这严重十倍的伤都没当回事过。

      “没流血。”他说。

      林若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的眼泪。

      她也不擦,就那么仰着脸看他,眼泪挂在睫毛上,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可是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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