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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拆了 他沉默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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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是你的生意。不能不帮。”
她在马路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头发的边缘镀了一层金色的绒毛。
“这不是我的生意。是咱家的生意。”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伸手拽了拽他棉袄的前襟,拽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几乎没有。
“记住了没有?”
“记……记住了。”
她松开他的衣襟,把手伸进他棉袄口袋里。
他的手在里面攥着刚签完合同的那支笔,她把笔拿出来,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扣住他的手指。
“在大街上。”
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大街上怎么了?我们不是合法的吗?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不是领过证吗?
还是说你后悔了,后悔跟我领证了?”
“没,没,我没有……”
他说话有些磕巴,把她的手握紧了。
林若溪看着他耳朵的模样很是有些可爱,直接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
这一下,这个大高个更是脸红了,甚至连脖子都是红了……
“那个,这个,不太好,路上会有人的,你,你……”
林若溪瞬间乐呵了,“行了,不逗你了,赶紧的走吧。”
自行车驶出县城,上了回镇的土路。
远处的山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青灰色。
林若溪坐在后座上,脸埋在他后背,闭着眼睛,感受着自行车微微的颠簸。
然后她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又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从他后背上抬起头,回头看。
土路尽头,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县城的界碑旁边。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他的站姿她认出来了——跟上午在集市里盯着她看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沈峤。”
“嗯。”
“后面有人在看我们。”
自行车晃了一下,不是碾到石子的那种晃。
沈峤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反手按在她膝盖上,用力握了一下,“坐稳。”
“你认识那个人?”
他没回答。
但他的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肌肉的僵硬。
自行车加速了,不是那种慌张的加速,是稳的、沉的,像一头察觉到了什么的兽在收紧肩胛骨。
她没有再回头看。
风从耳边刮过去,冷得像刀子。
他的手一直按在她膝盖上,没有松开。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柿子树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偏棚里的野鸡安静得反常。
沈峤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没说一句话就进了灶房。
林若溪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蹲在灶台前生火。
打火石碰了好几次才打出火星,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说吧。那个人是谁。”
火星终于溅到干草上,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眉尾那道旧疤在火光里显得更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跟他白天在集市里看到那个人时的表情一样。
“……不认识。”
“沈峤。”
她把他的全名叫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灶膛里的火光在她眼睛里跳着,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你今天从集市开始就不对劲。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个人跟你有关系。”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柴火,指节发白。
柴火上的树皮扎进他掌心里,他没松手。
“你告诉我。”
她伸手覆住他攥柴火的那只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感觉到他手指在微微发抖。
“别忘了,我们可是领了证的。就算以后你有了喜欢的人,我们要去换离婚证,但现在我们的证可是还在的。你是我男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把他紧绷了一整天的什么东西割开了。
他松开了手里的柴火,反手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里被树皮扎出的血痕。
“……他不是冲我来的。”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是冲你。”
“冲我?”
“那个人,我见过。在你来之前,在村里见过。他跟村长在一起。”
林若溪的瞳孔缩了一下。
村长?
那个在她穿过来第一天,带着全村人往她身上泼粪水,把她们母子赶出村的村长。
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的村长。
“他跟村长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村长叫他……赵主任。”
赵主任?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她脑子里,溅起一片冰冷的涟漪。
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会盯着她看?
为什么会在县城界碑旁边等着看她的背影?
不。
不对。
这个赵主任不是她来了之后才出现的。
她穿过来之前的原主,那个被全村泼粪水赶出去的三十岁扫把星寡妇——赵主任认识的是原来的林若溪。
她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沈峤抬起头看她。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着,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怕,是怒。
被压了很久的、被埋在很深的什么地方的、一直没有烧出来的怒火。
“他跟我说,让我离你远点。”
“什么时候?”
“你去供销社上班第一天。他让村长带他来,堵在食堂后门。
说你不是好人,说你会克死我,说我要是还有点脑子就赶紧把你赶出去。”
他的声音在发颤。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
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她上班第一天,他一个人在食堂后门被人堵着骂,回来看她还是笑嘻嘻的,给她炖了骨头汤,给她洗了头发,一个字都没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走。我不信他,我信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漏出来的气。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肩膀微微发颤,“怕你知道了觉得麻烦,觉得跟我在一起还要惹这些事,就不要我了。”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们是正经夫妻,我怎么会不要你,离开你?”
她的手指穿过他短硬的发茬,托起他的脸。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这个十八岁的男孩,从小到大被人骂野种、克星,一个人在山脚小屋里活到十八岁——他不会哭。
他只会把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压在心里,压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沈峤,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听清楚。”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
“我不会走。我嫁给你了,你就是我的人。谁来都不好使。听懂了吗?我们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们两是一体的。”
他的喉结滚了好几下。
接着他动了——不是说话,是把她拉进怀里。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把她弄碎的拥抱。
是用了全身力气的、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的、勒得她肋骨都在发疼的拥抱。
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滚烫,手指攥着她后背的棉袄攥得指节咔咔响。
“他说我克死了我爹娘。”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可我没有。那年我五岁,山洪,不是我的错。
全村人都说是我克的,让我一个人住在山脚小屋里,不让我进村,不让我跟别的孩子玩。
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我自己一人慢慢的长大,后来遇到了你,我……我不想再变回一个人。”
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后脑勺。
“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石头。”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那个赵主任。”
她在他耳边说,“他最好别再来。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她从他的怀抱里挣出来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灶火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烧着一种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的、不是笑着的、不是算账时的那种聪明劲儿。
是狠。
是一个上辈子在直播镜头前笑着说“今天教大家做红烧肉”的女人,骨子里藏着的一股不显山不露水的狠劲儿。
“我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沈峤看着她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
他做了她完全没想到的事——他笑了。
不是嘴角翘起来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白牙,眼睛眯起来。
“你笑什么。”
“……你刚才像护崽的母鸡。”
“沈峤!”
她抬手要打他,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重新箍进怀里。
这次抱得没那么紧了,但更踏实,像抱一个确定不会碎的东西。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震得她后脑勺微微发麻。
“若溪。”
“嗯。”
“这辈子,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谁也不能。”
她说不出话。
这小孩是在表白吗?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话。
结婚那天晚上他的心跳也快,但那是慌的快、紧张的快。
现在是另一种快——是一个从来不敢奢望拥有什么东西的人,终于拥有了之后,怕失去的、拼了命想护住的快。
“没人能带走我。”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答应你。”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是嘴唇轻轻碰一下,是用了力气的,印了很久的,像是要把他所有的承诺都刻在那个地方。
夜深了。他们在油灯下对坐吃晚饭,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格外清晰。
她给他夹菜,他给她盛汤,谁也不提赵主任,谁也不提村长。
但两个人的手在桌下一直握着,十指扣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吃完饭,沈峤去偏棚喂鸡。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蹲在鸡笼前的背影,月光落在他的肩头上。
她想起白天在供销社江科长办公室里,她回头看他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半步,攥着裤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发抖。
他怕的从来不是赵主任。
他怕的是她听说了那些事之后,会像所有人一样离开他。
她走到偏棚门口,靠在门框上。
“沈峤。”
“嗯。”
“以后有什么事,不许瞒我。”
他往食槽里撒了一把谷糠,野鸡咕咕叫着围过来。
他的手顿了顿,然后放下谷糠盆,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但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亮的、润的,像山里的泉眼。
“……什么事都告诉你。”
“你发誓。”
“我发誓。”
“用你最喜欢的那个东西发誓。”
他想了想,“……用你发誓。”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就跟第一次一样,很轻很浅,像一片雪花落在石头上。
“傻子。用我发誓,你要是骗我,我就没了。你拿什么赔自己。”
他把她拉进怀里。
野鸡在他们脚边咕咕叫,柿子树在夜风里晃着光秃秃的枝丫,月亮从云层里漏出来,把院子铺成一片银白。
他的声音低低的,落在她头顶:“所以不会骗你。死都不会。”
第二天一早,孙大婶把小石头送回来了。
小家伙一进门就往林若溪身上扑,嘴里连珠炮似的喊着“妈妈妈妈”,把昨晚在孙大婶家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跟孙爷爷学了什么,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一遍。
说完他看了看林若溪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蹲着劈柴的沈峤。
“妈妈,沈峤哥哥怎么眼睛红红的?是妈妈你欺负沈峤哥哥了吗?”
沈峤劈柴的手顿了一下。
林若溪笑着说,“昨晚灶火太呛,熏的。”
小石头将信将疑地歪了歪头,想到之前沈峤哥哥有次这样,妈妈也这样说……
他总觉得有哪里有奇怪,他跑到沈峤面前蹲下来,用小树枝戳了戳他的膝盖,“沈峤哥哥,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骗人。孙大婶说了,大人也哭的,哭不丢人。”
沈峤劈柴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着头,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中。
过了一会儿,他把斧头放下,伸手揉了揉小石头的头发,揉得小家伙哎呀哎呀直躲,声音很轻但很稳:“没骗你。真没哭。”
小石头端详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没哭就好。你要是哭了也没事,我和妈妈不会笑话你的。”
林若溪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满到快溢出来了。
上午她去供销社上班的时候,张主任在走廊里拦住了她。
“若溪,你来一下。”
张主任把她拉进办公室,关上门。
她的表情不像是说公事的样子,眉头皱着,手里端着搪瓷缸却没喝。
“怎么了张主任。”
“村里那边有点动静。”
张主任压低了声音。
“昨天你不在的时候,有人从村里带了话过来。说你跟沈峤结婚了,说你俩在县城做生意发了财,还说要带人来查你的摊子。”
林若溪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节奏不急不缓。
“谁带的。”
“还能有谁。村长那边的人。说你的货来路不正,说你投机倒把。”
张主任重重地把搪瓷缸搁在桌上。
“放他娘的狗屁。你的货我亲眼看着收的,野鸡是你们自己养的,腊肉是你们自己熏的,哪一样来路不正?”
“张主任。”
林若溪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还说别的了吗。”
张主任犹豫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还说你克死了前夫,克死了公婆,现在又克沈峤。说你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
林若溪听着这些话,觉得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冷静。
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浇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上辈子她在直播间里被黑粉骂,她从来不当回事。
但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她有一个家了,有沈峤,有小石头。
这些人动什么她都可以忍,唯独不能动她的家。
“张主任,我的货下周一开始往县供销社送。江科长那边的订单我已经签了。食品厂那条线也在谈。”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他们想查,让他们查。查完了,我还得让他们给我开个证明,证明我的货件件正路。”
张主任愣了愣,笑了。
“你这丫头,胆子倒是大。不过我跟你说另一件事——村长跟县里一个姓赵的走得近。
那个姓赵的,好像在县里管什么审批。你上次说的食品厂那条线,如果要走正规手续,可能会经过他的手。”
林若溪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怕,是那种猎人看到了猎物的警觉。
“赵主任?”
“对。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
她从供销社出来,走在去食堂的路上,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的线连起来了——村长、赵主任、盯着她的背影、沈峤在食堂后门被人堵着骂、投机倒把的帽子——这些人,想把她的路一条一条堵死。
她睁开眼睛。
不可能。
沈峤正好从食堂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汤。
他把碗放在她面前,擦了擦手,然后看着她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有人想砸咱们家饭碗。”
沈峤的拳头攥紧了。
“是谁?”
“不急。”
她把汤喝完,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等他们出手。你媳妇我,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棋局翻过来当棋盘用。”
沈峤看着她的眼睛,里面那股狠劲儿又亮起来了。
他慢慢松开拳头,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帮你。”
“怎么帮。”
“你说怎么帮就怎么帮。”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冷意被什么暖烘烘的东西盖住了。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指尖蹭过他被劈柴磨出来的薄茧。
“第一件事,多劈点柴。下周一要交的腊肉,熏房还得再加一层松枝。”
“……好。”
“第二件事。”她看着他的眼睛,“今天再给我炖一碗银耳汤。多放枸杞。”
他的嘴角翘起来。
“好。”
他把空碗端回灶房。
她坐在食堂的长凳上,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翻开随身带的那个小本子,在密密麻麻的账目和计划后面,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