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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进城 去县城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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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县城这天,林若溪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柿子树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偏棚里的野鸡还没开始叫。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沈峤的胳膊还搭在她腰上,她一动,他立刻就醒了。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他没说话,翻身坐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袄披上,光着脚踩在地上就往灶房走。
林若溪拉住他的袖子,“你干嘛去?”
“给你热汤。路上冷。”
她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已经趿拉着鞋出了房门。
灶房里传来打火石的声音,然后是锅铲碰铁锅的响动。
她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起来。
这个男人,从结婚那天起就没让她早上饿着肚子出过门。
吃完早饭,沈峤把两个竹篓绑在借来的自行车后座上。
野鸡五只,腊肉六块,羊肚菌干三袋,还有林若溪自己琢磨出来的卤鸡爪——不是卖给别人,是带给县供销社那位张主任的老同学尝尝的。
“卤鸡爪单独包好了?”她蹲在竹篓旁边检查货品。
“包好了。用油纸裹了三层,压在菌子袋子底下。”
沈峤蹲在她旁边,把她刚检查过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我还放了半斤红糖,你说张主任的同学是个女的,女的应该喜欢红糖。”
林若溪偏头看他,他低着头在绑竹篓上的绳子,耳廓在晨光里微微泛红。
这个人,平时跟别人多说一句话都嫌费劲,倒是对这些事想得周全。
“你什么时候放的红糖?我怎么不知道。”
“……昨晚你睡着以后。”
她没再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被亲得手一抖,麻绳从指尖滑脱,偏棚里的野鸡被响声惊得咕咕叫起来。
“走吧。再不走赶不上早市了。”
她转身去推自行车,沈峤蹲在原地愣了半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绑绳子。
麻绳在他手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把死结打反了。
他拆了重新绑,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从镇上到县城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
冬天的清晨冷得厉害,路上的霜还没化,车轮碾过去咯吱咯吱响。
林若溪坐在后座上,裹着沈峤那件旧军大衣,脸埋在他后背。
“冷吗。”他的声音隔着棉袄传过来,闷闷的。
“不冷。你这大衣厚。”
其实是冷的。
风从领口灌进来,耳朵冻得发疼。
但她不说,他也知道。
他把车停在路边,脱下自己的棉手套递给她。
“戴上。”
“你骑车不冷?”
“不冷。手上有劲儿,热乎。”
她接过手套戴上。
手套很大,里面全是他的体温,还带着一点灶火和松针的味道。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重新环住他的腰。
自行车重新上路。她贴着他的后背,感觉到他蹬车的节奏稳了下来,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累了,是怕骑太快风更大。
她弯起嘴角,把脸埋进他棉袄的褶皱里。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集市在老城墙根底下,沿街摆了两排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人挤人,热闹得不像冬天。
他们来得算早,占了个靠街口的位置。
沈峤把竹篓卸下来,一样一样往外摆。
野鸡摆左边,腊肉摆右边,羊肚菌干摆中间,摆得整整齐齐,每块腊肉的肥瘦面都朝同一个方向。
林若溪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摆摊跟劈柴一样认真。
“你这腊肉怎么卖?”
第一个顾客是个穿蓝布棉袄的大婶,拎着菜篮子,一看就是常逛集市的老手。
她拿起一块腊肉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嗯,是松枝熏的。这个好,现在县里卖的大多是谷糠熏的,没这个香。”
“一块三毛。买两块算两块五。”林若溪笑着说。
大婶挑了挑眉毛。
“两块五?贵了点。对面那家腊肉卖一块一一斤。”
“大姐,您再闻闻。”
林若溪不紧不慢地掰了一小块腊肉边角,递到大婶面前。
“松枝熏的和谷糠熏的,味道不一样。
而且您看这个肥瘦比例,这块肉,七分瘦三分肥,炒蒜苗不用放油,腊肉本身煸出来的油就够香了。
您要是觉得贵,可以先买一块回去试试,下回再来。”
大婶又闻了闻那块边角料,犹豫了两秒,从篮子里掏出两张毛票,“一块。给我挑块好的。”
“好嘞。”
林若溪弯腰给大婶挑肉,沈峤在旁边默默递油纸和麻绳。
她挑完肉,他用麻绳打了个漂亮的结,双手递过去。大婶接过腊肉看了看那个结,又看了沈峤一眼,“小伙子手挺巧。”
“……嗯。”他应了一个字,耳朵又开始红了。
大婶走后,林若溪凑过去小声说,“沈峤,你刚才是不是紧张了。”
“没有。”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风吹的。”
她笑着没戳穿他。
风吹的,零下好几度的风能把耳朵吹得跟灶火烤过一样?
上次供销社食堂大师傅跟他说话,他应了两个字——这次应了一个字加一个结,已经算进步了。
不过她很快就没空逗他了。
客人一个接一个地来,她站在摊位前招呼客人,他蹲在后面补货、包货、找零钱。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要拿什么,他动一下胳膊她就知道哪种货快卖完了。
不到一个钟头,五只野鸡卖了三只,腊肉卖了一半,羊肚菌干卖得最好,只剩最后一袋。
那袋羊肚菌干品相最好,朵朵完整,泡发之后能胀到拳头大。
林若溪特意留了一袋,打算带去县供销社当样品。
“最后一袋不卖了?”
沈峤把袋子拿起来看了看。
“不卖了。带去给张主任的同学看样品。
咱们的菌干比市面上的好,泡发率高,炖汤鲜得很。
等打通了供销社这条线,以后就不用来集市上零卖了,直接供货,量大价稳。”
她把菌干放回竹篓最下面,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
集市人群里,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盯着她看。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沈峤身上,又移到摊位上那几只野鸡和腊肉上,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
不是看货的目光。
是看人的目光。
林若溪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没有多看,继续低头整理摊位。
等她再抬起头,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沈峤注意到她的异样,往她旁边靠了一步。
“没什么。刚才有个人盯着咱们看,大概是想买野鸡又嫌贵。”
沈峤顺着她说的方向看了看,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但他的身体没有退回去。
接下来整个上午,他都站在她左边靠前半步的位置,那个角度恰好能挡住大部分从街口走过来的人流。
她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在收摊的时候递了块红糖年糕给他,“喏,隔壁摊卖的。你早上光顾着给我热汤,自己没吃几口。”
他接过年糕,咬了一口,然后撕下一半递给她。
“我吃过了。”
“再吃点。”
她把那半块年糕接过来,两个人靠在自行车旁边吃着年糕,身边是收摊后零零散散的行人。
阳光从老城墙的垛口间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眉尾那道旧疤上。
“走吧。去供销社。”
她把最后一口年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趁热打铁。”
县供销社在县政府隔壁,一栋两层的青砖楼,比镇上的供销社大了一倍不止。
林若溪拿着张主任的条子,在门卫那里登了记,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年轻姑娘领着她往二楼走。
沈峤扛着竹篓跟在她身后,上楼的时候竹篓蹭到扶手上咯吱咯吱响,他伸手按住竹篓边,尽量不发出声音。
“张主任的同学姓江,江科长。采购科的,管全县的农副产品采购。”
年轻姑娘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沈峤扛的竹篓,“你们带的什么?”
“羊肚菌干、腊肉、野鸡。还有自家做的卤鸡爪。”林若溪笑着说。
“卤鸡爪?这可新鲜。”
年轻姑娘眼睛亮了,“江科长最喜欢这些土方子做的东西,你们这趟来对了。”
采购科在二楼最里面一间。
门半敞着,里面有人说话。
林若溪敲了敲门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抬起头,圆脸,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看着精明但不刻薄。
“江科长您好,我是镇供销社张主任介绍来的。我姓林,林若溪。”
江科长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沈峤身上——更准确地说,落在他扛着的竹篓上。
“张主任给我打过电话了。进来坐。”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带样品来了?”
“带了。”
沈峤把竹篓放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羊肚菌干、腊肉、野鸡,最后是那包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卤鸡爪。
江科长先把羊肚菌干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点了下头,“品相不错。比我们上个月进的那批好。你们自己晒的?”
“自己上山采的,纯晾晒,没用硫磺熏过。泡发率比市面上高两成,您可以让化验室测。”林若溪说。
江科长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张嘴就是“泡发率”这种专业词。
她把菌干放下,又拿起一块腊肉闻了闻,“松枝熏的。你们镇上还有这手艺?”
“我男人熏的。”
林若溪偏头看了沈峤一眼。
“他自己砍的松枝,自己搭的熏房,三熏三晾,一批腊肉从腌制到熏好要十五天。市面上谷糠熏的只要七天,但味道不一样。”
江科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沈峤。
沈峤站在林若溪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林若溪说“我男人”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了一下。
“他会说话吗?”江科长笑着问。
“……会。”
沈峤的声音低低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那你说说,你这腊肉跟别人家的有什么不一样。”
沈峤沉默了两秒。林若溪刚要帮他接话,他开口了。
“松枝。松油含量高,熏出来的肉带松香味。谷糠没有松油,熏出来只有烟味。”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的熏房在风口,烟走得匀,肉不会苦。”
江科长听完,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她把腊肉放下,又打开了那包卤鸡爪。
油纸一打开,一股浓郁的卤香味散出来。
不是普通卤料那种直白的咸香,而是层层叠叠的——八角、桂皮、花椒、还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甜味和药草味。
“这什么配方?”江科长拿起一只鸡爪仔细端详。
“自己配的卤料。加了点山楂和陈皮,卤出来的肉更软烂,放凉了也不腥。”
林若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她直播时惯有的自信——那种“你尝一口就知道”的笃定。
江科长咬了一口。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把剩下的半只鸡爪全塞进嘴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看着林若溪说。
“你带了多少?”
“带了半斤给您尝尝。要多少有多少。”
江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采购单,翻到最新的一页。
“羊肚菌干,先定二十斤。腊肉,先定三十斤。野鸡嘛——”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几只,“活的死的?”
“活的也有,死的也有。”
沈峤说,“活的我养在偏棚里,要多少我去抓。”
“活的先拿十只试试。不过说好了,品质得跟样品一样。要是后面的货质量掉了,这个线可就断了。”
林若溪笑着点了下头,“您放心。我自己家的东西,质量掉了第一个砸我自己的招牌。对了,我还想跟您打听个事——县里食品厂最近在收什么?”
江科长从采购单上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消息倒灵通。食品厂在做一批出口的罐头,收野猪肉、狍子肉、山鸡,有多少收多少。但门槛高,要检疫,散户进不去。”
“那要是通过供销社走呢?”
林若溪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们供货给供销社,供销社再统一供给食品厂,检疫和品控由你们把关,我们只负责稳定供货。这样大家都省事。”
江科长愣了愣,然后笑了。
“张主任说得没错,你是个会做生意的。”
她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
“行。你先把这批货供稳了,食品厂那条线我帮你搭。不过有个条件——你的货不能断。食品厂是走出口的,断一次货就永久除名。镇上到县城来回几十里,刮风下雨你都得供得上。”
“供得上。”林若溪还没开口,沈峤先说了。
两个人同时看他。
他站在竹篓旁边,手指还攥着裤缝,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凶样子,但声音稳得像钉在石头里的钉子,“刮风下雨我送。下刀子我也送。”
江科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看沈峤又看看林若溪,“你们俩是两口子?”
“是。”林若溪说。
“结婚多久了?”
“没几天。”
江科长哼笑了一声,把采购单推到林若溪面前。
“怪不得。新婚燕尔呢。签个字,回头送货的时候带正式合同过来。第一次交货时间是下周一。”
林若溪拿起笔,在采购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写得漂亮,一笔一划都带着她上辈子练出来的落落大方。
签完之后她把笔递给沈峤,沈峤也签了——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像劈柴一样一笔是一笔。
两个人走在县城的大街上,竹篓空了,自行车轻了,阳光从老城墙的垛口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沈峤,你刚才在江科长面前说了好多话。”她偏头看他,嘴角弯弯的。
“……是她问我的。”
“你以前别人问你你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