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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寡妇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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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别说,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赵大爷家那头牛确实是老了……”
“小宝掉河里那天我儿子也在,说是小宝自己下去的……”
“那咱们这是不是……冤枉她了?”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但林若溪听见了。
王德贵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当了几十年族长,还从来没有人敢在这种场合顶撞他。
可林若溪说的话,句句在理,他一时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他沉着脸,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行了。”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沉了。
“林若溪,你说的那些事,咱们暂且不论。但村里的规矩——寡妇不能留,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是我定的,是祖宗定的。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坏了全村的规矩。
你也不用说你桂兰婶了,她改嫁了,她不是寡妇。”
林若溪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规矩。
祖宗定的规矩?
不讲道理,不讲证据,只讲规矩。
寡妇克夫,所以要赶出去。
管你辩不辩解,管你有没有道理,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苍老的疲惫,“你走吧。今天之内,离开青山村。”
林若溪看着他。
她知道,跟这个老头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今天要是不走,好像得死在这儿。
她最是知道不能吃眼前亏。
她现在体力不行,还有个孩子,不能跟他们硬碰硬。
“好。我走。”她说。
可她刚牵起那孩子的手打算走,就看见人群里有一个人提着一个木桶冲出来挡住了她的路。
桶里是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也不知道是哪家攒了多久的粪水,在这大冷天里还冒着热气。
那人把桶一扬,朝着林若溪兜头泼了过来。
冰冷的、泛着恶臭的粪水,划出一道弧线。
一开始林若溪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是她的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股不属于她、但又确确实实属于“林若溪”的情绪。是原主在这个身体里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像是灵魂消散之前留下的一声叹息。
那个女人的一生太憋屈了。
被骂了不还口,被打了不还手,被人把屎盆子扣在头上,还要低眉顺眼地说“对不起”。
她一辈子都在忍,忍到连命都忍没了。
可林若溪不想忍。
她往旁边一闪,那桶粪水擦着她的肩膀泼过去,大半泼在了地上,溅起的脏污沾湿了她的裤腿和鞋面,但她的脸上、身上,干干净净。
人群中传来一阵失望的“嗐”声。
林若溪目光一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木桶——那人刚泼完还没来得及撒手——猛地往回一掀。
剩下的半桶粪水,原路返回。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泼粪水的那个男人被自己端来的粪水浇了个透心凉,从头到脚,无一幸免。
他张着嘴愣在原地,粪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进嘴里,他“呸呸呸”地吐了好几口,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然后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整个院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若溪。
林若溪把木桶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愤怒,不激动,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好像她刚才做的不是把一桶粪水泼回去,而是顺手把门口的垃圾丢了。
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干呕的男人,语气淡淡的,“怎么?你自家的粪水,你自己尝尝味道不过分吧?省得你以后见人就泼,连什么味儿都不知道。”
“你——你——”
桂兰婶指着她,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树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这个泼妇!你简直无法无天!你——你还是个女的吗?”
“我怎么了?”
林若溪挑眉看她,“他泼我就行,我泼回去就不行?我是女的怎么了?女的就该被男的泼粪?那要不然让那人给你泼些?”
桂兰婶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行了行了!”王德贵终于看不下去了,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杵了三下,“像什么话!像什么话!林若溪,你今天必须走!现在就走!”
林若溪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笑。
“族长,不用您赶。”她说,“这个破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她转身回到屋里,从床上拿起那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那是原主全部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还有藏在衣服最里面的一个布包,里面是皱巴巴的几块钱。
她把包袱背上,牵起小石头的手。
“走。”
小石头早就不哭了。
他仰着脸看着妈妈,眼睛里是惊魂未定的恐惧,但恐惧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崇拜。
他从来没见过妈妈这个样子。
以前的妈妈只会哭,被人欺负了也只会哭。
可今天,妈妈好厉害。
妈妈把说坏话的人一个一个怼了回去,妈妈把泼粪水的人泼了一身,妈妈的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
妈妈好像……变了一个人。
林若溪牵着小石头,从那群村民中间走过。
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再骂她。
所有人都在看她,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不属于这个村子的人。
她走出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是漫天大雪。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若溪穿着那件薄得透风的黑布棉袄,风一吹就透,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小石头在她身边发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嘴唇都冻紫了。
“妈妈,冷……”
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林若溪蹲下来,把棉袄解开,将孩子裹进怀里,又重新系上扣子。
两个人挤在一件薄棉袄里,像两只抱团取暖的幼兽。
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在雪幕中散开。
有人在院子里堆雪人,有妇人端着洗菜水泼到门外。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林若溪收回了目光,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克夫?
扫把星?
招了不干净的东西?
要是她们知道她是从几十年后穿过来的,不知道会不会直接吓死?
她握住小石头冰凉的小手,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她咳了两声。
“走。”她说,“妈妈带你去找个暖和的地方。”
她把小石头背起来,小孩趴在她背上,小手环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
走了没几步,孩子就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妈妈好厉害……”
林若溪笑了一下。
厉害?
她会的东西还没亮出来呢。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在这冰天雪地里活下去。
她加快了脚步。
她得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雪的地方。
任何地方都行——废弃的马厩、没人住的窝棚、哪怕是牲口棚。
先活着,先活下去……
原主的记忆里,村子最边缘,不对,应该说出了村子了,那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间小土屋。
是早些年一个猎户搭的临时歇脚点,后来猎户走了,屋子就空了下来,偶尔有人会去那里过夜。
她不知道那屋子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她必须去看看。
雪越下越大,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积雪没过了脚踝,棉鞋早就湿透了,冷得像踩在冰水里。
她的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小石头趴在她背上,小手越来越凉,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浅。
林若溪心里发慌,但她不敢停。
停下来就是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雪幕中,一个黑黢黢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是一个小土屋,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像一颗被遗忘在雪地里的棋子。
屋顶压着厚厚的雪,墙体是黄泥夯的,比村里的房子还要简陋。
但烟囱里有烟气。
有人住。
林若溪几乎没有犹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小土屋的全貌。
这是一间半的土坯房,一间正屋,旁边搭了个偏棚当厨房。
屋檐下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
窗框上挂着几副冻硬的野兔皮,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旧军大衣。
门板是用旧木板拼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
她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门没有锁。
林若溪犹豫了一瞬——擅闯别人的屋子,在这个年代是大忌。可她看了看背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小石头,咬了咬牙,推门进去了。
屋里没人。
不大的一间屋子,一眼就能看到底。
靠墙一张木板搭的床,铺着稻草和一卷发黑的旧棉被。
屋子正中间是一个用石头垒的简易火塘,里面烧着几根木柴,火光微弱,但好歹有热气。
除了这些,屋子里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没有桌椅,没有柜子,墙角堆着几个粗陶罐,地上零零散散扔着几件破衣服和一双草鞋。
林若溪顾不上打量,先把小石头从背上放下来,抱到火塘旁边。
孩子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小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眼皮沉重地耷拉着。
她把他裹在那件旧军大衣里——那是她从墙上取下来的,屋主的,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又捡了根木柴把火拨大了一点。
火烧旺了些,屋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她环顾四周,看到墙角那几个粗陶罐,走过去掀开盖子看了看——一个罐子里装着半罐糙米,一个罐子里是几块红薯干。
灶台边的粗瓷碗里有一些冷掉的玉米糊糊,上面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
她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火塘旁缩成一团的小石头。
她需要热水。
孩子需要热水,孩子需要吃饭。
可她不会做饭。
不对——不是不会做饭。
她二十一世纪的主业是吃播带货,她的技能是品尝食物、评价食物、把食物卖出去,不是自己动手做。
直播间里的那些菜,是公司请的厨师做的,她只需要对着镜头吃、对着镜头喊“家人们冲啊”。
让她做饭?
她连粥都熬不好。
林若溪咬了咬嘴唇,蹲在灶台前,盯着那口生满铁锈的黑锅看了好一会儿。
糙米。
水。
烧开。
熬成粥。
这应该不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