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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时候人们 ...

  •   那时候人们刚结束一场叫做‘圣’的灼烈日光洗礼,他们站在空地上张开双臂任由饱满的雨滴侵袭,干裂的皮肤尽情吸食,想尽一切办法来抹平缝隙,也埋藏了许多没人再愿提起的秘密。

      两名男孩,身高、样貌、服装相似,他们背着绿的发白的单肩书包迎着朝阳行走在坑洼的山间土路,他们的包看上去沉甸甸的,鞋子外侧有些湿润还有新添的土迹,怕是路过了谁家的果地曾去观光了一场。
      他们所在的村子距县城不远,父亲在县城里两所小学其中一所教书,他们在另一所上学。母亲在家中负责打理为数不多的庄稼,虽然不大,但也是靠它,一家四口熬过了许多冬夏。
      哥哥有着传统家族长子该有的本分老实,弟弟有着小儿子被宠溺过的痕迹,兄弟两人仅差一岁,出生在六八六九年,两人感情很好,哥哥为了和弟弟一起上学不让他受欺负,特意多等了一年。
      五年的小学时光,他们过的很快乐,哥哥帮着弟弟写作业,陪他放学留下一起打扫教室。弟弟拖着哥哥陪他去树下抓虫子,回来再放到女同学的书里,弟弟教哥哥如何将女同学的长辫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系到板凳上,弟弟还曾亲身示范将一块雪球放在女同学的凳子上,让她放学都迟迟没敢回家,那是他曾做过最过分的事了,哥哥始终也没敢尝试。
      再后来,哥哥也学坏了,他们一起在放学前夕将砖头塞进女同学的书包里,将她们的作业本带回家抄写。
      转眼哥倆上了初中,本分的父亲也升做了教导主任,但这跟他俩却也没什么关系。
      那一年,他们分别对父母软磨硬泡搞到了钱,去看了各自喜欢的电影,哥哥看了《骆驼祥子》,弟弟看了《少林寺》。
      那晚回家时哥哥曾说,他不喜欢《骆驼祥子》的结局,他也想要属于自己的人力车,并承诺不管多少次,他都要脚踏实地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因为他相信这个新的社会主义国家 。
      弟弟对于《少林寺》的观感则很简单,除暴安良,匡扶正义。
      还是那个晚上,父母想拉他们去隔壁邻居那里观看某位叔叔下海经商从南方淘来的‘凯歌牌’黑白电视机,但哥俩仍旧沉浸在电影故事里不肯过去。
      直到窗台的‘熊猫’收音机想起了这样的歌谣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的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哥俩不自觉的笑了。

      弟弟由淘气包转变成争强好斗的‘小社会’,不仅仅是因为《少林寺》。
      那是夏季的傍晚,哥俩按照值日表收拾好教室卫生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一边出着校门,一边谈论哥哥是怎么在前座女同学的新衣服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那件衣服看上去很贵,据说是女同学的父亲特地从南方给她带回来的,为此她哭了一个下午。
      他们刚出校门,便被一帮青年围住,看身材就比他们大上许多,为首的人头戴□□镜,身穿鲜艳的花格子衬衫,下身一条喇叭裤,脚下是一双被打磨过的皮鞋。
      他还有哥俩很讨厌的一头长发,虽然这身装扮在县里不常见,但依旧好辨认是名男的。至于他的花格子衬衫和喇叭裤到底是什么颜色,他俩没有看清,只知道在阳光下它很鲜艳,是黄色的。
      他俩被揍的很惨,是哥哥被揍的很惨,弟弟被压在身下,没受什么伤。
      在小弟们实施暴行后,哥俩基本已经动不了了,或者说不敢动了,他们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挨揍,也不敢问,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直到,那个领头上来做最后的收场,尖皮鞋狠狠的踢在哥哥的大腿上,鞋跟蹂躏着哥哥的背,嘴里说着哥俩被揍的原因。
      ‘让你欺负我妹妹。’
      这句话被重复了好多遍,也踢了好多下,可能是感觉重复累了,花格子衬衫男嘴里换上了有音调的字,是他们熟悉的那首《童年》,他毁了哥俩心中的‘童年’。
      随着音乐和哥哥脑袋上滴落下的血滴,弟弟想起了那个电影,他疯了一样挣脱哥哥,随手抄起地上一块砖头......
      对了,那人的衣服是很鲜艳,还有红色呢。

      花格子衬衫男家在县里有些势力,本分的父亲迫于压力,为了保住家庭和饭碗,拿出了刚刚积攒准备买‘凯歌牌’电视机的钱,不够,还卖了家里唯一的收音机。
      哥哥被他扯着去医院赔礼道歉,弟弟他没扯动。
      他们拿着水果和鸡蛋,在医院病房里被数落了好久,始终没有抬头。
      回去的路上,父亲没说一句话,但哥哥说曾看到他的衣角湿过。
      到家后,哥哥继续进到小屋和弟弟一起被罚禁闭,哥哥偷偷告诉他那个人换上了条纹服还没了让人讨厌的长发,顺眼多了。
      哥俩小声的笑着,门外母亲擤鼻涕的声音很轻......

      哥哥选择了遗忘,继续追逐他的人力车,那件事就像他的第一台车,他没有气馁。弟弟却因此再无心学业,每天强身健体想着匡扶正义,两人在青春期这条分岔路走向了不同的两端。
      道路再汇合是五年后的事。
      哥哥初中毕业上了高中,弟弟由于成绩差没考上,去上了技校。
      两人同时毕业,哥哥由于高考落榜,分数差的悬殊,无心再考,两人到了一起找工作的年纪,他们父亲那时也坐上了校长的位子。
      哥俩曾一同找过父亲,想让他帮忙安排工作,但父亲决绝了,建议他们去当兵,弟弟为此和父亲大吵了一架,说那样只会耽误他们梦想的进度。
      后来,哥哥在进城里盲目找工作的一个下午,撞上了在一根水泥柱上粘贴的制瓶厂招聘广告。
      那时候他们的县城被国家批准变成了市城,这些厂子也是红极一时,是许多家庭公认的铁饭碗,哥哥也没去确定这则广告过期没有,立马跑回家中拉着弟弟去面试,
      消息是准确的,广告是刚贴的,由于厂子新接了一批大订单,进了几台新设备,正好缺人,而且名额有限,只招十五人。
      哥俩去的及时,年纪学历又很出色,现场就被录用了。
      当晚家里做了很多菜,为了庆祝这个好消息,哥哥说他找到了新的拉力车,弟弟也高兴却没像哥哥那样,因为在他心里,始终都有那首不一样的《童年》的声音。
      父亲在饭桌上虽然板着脸,但也多喝了一杯白酒。

      三年时间,哥哥从普通工人升到了小组组长,而弟弟依旧是负责质检瓶子的普通员工。
      哥哥用这三年攒的积蓄在厂子附近租了楼房,算是搬到了城里,他说他的人力车有了蓬。弟弟则用这三年赞的钱,买了他念念不忘的□□镜,花格子衬衫,喇叭裤,和尖头皮鞋,他要去南方,跟着下海潮去闯闯。
      他走的那天,母亲眼角含泪,父亲依旧什么都没说,哥哥在走的前一秒还在尽力挽留他。他只留下一句话,‘你们就当我去少林学功夫了,学成后,我就回来。’
      他是傍晚时分离开的,夕阳照在他的花格衬衫上,很鲜艳,是黄色的。
      那年春节弟弟没有回来,倒是给村头来了电话,村长通知家里,三口人都去了。
      通话中弟弟懂事了许多,父母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他说那边太忙,跟他合伙的生意伙伴回南方老家了,必须有人盯着公司,他得留下来,让大家不要想他,还让大家保重身体,并嘱咐他的哥哥帮他多尽孝道。
      又过了一年,弟弟回来了,他是坐一辆人力三轮车回来的。
      那会儿正赶过年,他坐在车屁股的最后面,棚里装满了货物,蹬车师傅从市里蹬到这儿出来不少汗,大衣都敞开了怀。
      父母亲和哥哥喜出望外地去迎接,一车货物也引来了不少同村人的观望。
      四口人合力将货物搬进屋,弟弟给蹬车师傅结了费用,师傅临走前还一直夸他大方。
      一年多没见,弟弟瘦了许多,脸上胡茬也硬了许多。衣服穿的是一身黑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皮鞋更亮了,□□墨镜不见了,手挎肩多了一个长形皮包,那身走时的花格衬衫也不知他还留着没有。
      弟弟只言片语带过一年多经商的艰辛,他给父母三人买了新的羽绒服让他们收起过时的棉衣,给家里买了康佳的彩色电视机,买了新款电话,并要过年后去邮电局扯根电话线过来,说这样以后联系会很方便。
      母亲也为他织了条绿色毛裤,大小照哥哥的棉裤做的。
      她曾问过弟弟要厚一点的棉裤还是薄一点的毛裤,弟弟说南方暖和,棉裤不适用。
      母亲问他这次回来能多待上几天?
      他回答南方的生意基本稳定,跟合伙人一起培养了一个能干的伙计,不用他太操心,能多待些时日。
      母亲脸上笑开了花,直让他坐着好好休息,回身拉着父亲去包饺子,并嘱咐哥哥陪他好好说说话。
      哥俩也没闲着,忙倒着替换掉已经过时的黑白电视,弟弟抽空不忘询问哥哥的人力车是否按上了电力发动机。
      那个年,他们吃着三鲜馅的饺子,看着有温度的春晚,过的很快乐很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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