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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偶遇 ...

  •   江彻其实很少做噩梦。
      
      他的母亲阮昭仪并非受宠之人,只是运气好,被皇帝召幸一回便有了身孕,且诞下的是个皇子,自此有了依靠。
      
      但也仅此而已。
      
      比起中宫皇后与东宫太子,深受帝王宠信的曲贵妃与彭王,江彻母子俩在宫中并不起眼,更没有母家权势可以依傍。若非当时太后慈爱心细,于皇家血脉极为爱护,江彻都未必能安然长大。
      
      饶是如此,母子俩也没少吃暗亏。
      
      大抵是在后宫尝受委屈暗箭的缘故,江彻幼时性子孤傲要强,读书之外,于弓马骑射上格外用功,暗暗存了习武自强的心思。后来他从军出征,杀伐决断,数年来踏血而行,踩着尸山血海走过来,更是养得性情冷厉决断,行事阴鸷淡漠。
      
      见识过最险恶的人心,经历过最惨烈的厮杀,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畏惧?
      
      种种梦境,于江彻都是稀松平常。
      
      然而最近他确实噩梦连连。
      
      梦里不是战场上的刀山血海,烈焰枯骨,不是宫廷里的阴谋算计,朝夕翻覆,而是风雪怒号的血色暗夜,是幽冥界般的无底深渊。种种反复出现的幻象将他困住,不住的折坠沉沦,难以挣脱,仿佛永无尽头。
      
      他数次挣扎醒来,冷汗淋漓。
      
      这在江彻而言,是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一闭眼就将他拽入无底深渊的疲累梦境更令他难以安眠,时常在惊醒后披衣坐到天明。
      
      如此熬了数夜,江彻的身体终是有些吃不消,就算不至于连累日常起居和王府事务,眼底却还是浮出了一圈淡淡的青色,神情都憔悴起来,不复往日的精神奕奕。
      
      此刻门窗紧闭,屋中书架矗立。
      
      他将挑出的卷宗逐页翻完,又依次放入暗盒,眉头皱得更紧,“还是没问出头绪?”
      
      “属下用尽手段审问,他确实不知情。”
      
      杨固站在暗处,拱手回禀。
      
      江彻的神情愈发阴寒,稍加思索,抬步往外走,“随我去澄园。”
      
      杨固瞧着他眼底的淡青,欲言又止。
      
      他是江彻随身的护卫,这些年出生入死时刻跟随在侧,甚少看到江彻这般憔悴。
      
      若这是在沙场上便罢了,整夜行军突袭拼杀,连着数日得不到歇息是常有的事,比这更狼狈憔悴的时候也有。但如今是在京城,目下除了顾家的案子外并无旁的大事,王爷能熬成这憔悴样,实在罕见。
      
      杨固不免心中担忧,欲言又止。
      
      江彻看出来了,扭头道:“有事?”
      
      “王爷近来气色欠佳,不如先抽空歇歇,改日再去?”杨固迟疑着建议。
      
      江彻摆了摆手,大步出府。
      
      *
      
      澄园是戚家的住处。
      
      江彻主仆俩骑马出府,因着街上人多,两炷香的功夫才到达。
      
      戚家管事见了,一面派人飞奔进去通禀,一面恭恭敬敬地在前引路,请江彻主仆往厅里走。春光未老,柳丝细裁,才绕过浮雕松鹤的影壁,江彻的脚步便忽然顿住。
      
      他的目光死死盯向了游廊拐角。
      
      那里,仆妇引着位妙龄少女,正徐徐往外走。
      
      隔着百余步的距离,江彻看不到少女的正脸,却觉那侧影似曾相识,甚至隐隐觉得万分熟悉。他的喉咙间无端腾起股躁意,目光一动不动,沉声问道:“那是谁?”
      
      “是位姓沈的姑娘,老夫人请来的客。”管事恭敬回禀。
      
      江彻脑海里却嗡的一声。
      
      沈蔻?
      
      毫无征兆地,陌生的名字闯入脑海,令他一时间忘了收回目光。
      
      游廊上,沈蔻的眉心跟着跳了跳。
      
      那日从戚家别苑告辞后,她便一直在家中闭门疾书,连巷口都没出去过。谁知今日去当铺,路上竟那么巧就碰见了带人上街采买时新衣料的孙婆婆。两处撞见,沈蔻来不及回避便被孙婆婆逮着了,说那日分别后,戚老夫人甚是想念,请沈蔻随她同往澄园,陪老夫人坐坐。
      
      沈蔻既承“救命之恩”,哪好扭脸就拒绝?
      
      少不得应了,随孙婆婆过来。
      
      闲谈之间,戚老夫人旧事重提,沈蔻自是婉拒,陪着说了半天的话才寻机告辞。
      
      繁荫花木间游廊曲折,离府门只剩百步之遥。
      
      沈蔻却忽然觉得有人在注视她。
      
      眉心突兀地跳起来,她侧头抬目,一眼就看到了影壁旁矗立的男人。
      
      英姿昂藏,气度端贵。
      
      即使隔得颇远,那眉眼都是无比清晰分明,令她印象深刻的。
      
      是江彻!
      
      猝不及防的偶遇,令沈蔻如遭雷击,前世的卑微追逐和临死时的漫天风雪霎时浮现,她下意识扭头避过他的目光,按捺着迅疾如鼓的心跳,向孙婆婆道:“方才来时瞧见北边还有个角门,离我想去的地方近些。不如咱们从那边走吧?免得绕路。”
      
      孙婆婆迟疑,“那边倒是有个角门,只不过寻常都是下人们在走,怕是会委屈姑娘。”
      
      “这有什么委屈的,门不就是给人走的么,自是要选近的那条。”沈蔻勉强含笑说着,不等孙婆婆拒绝,竟自掉头往角门走去。
      
      很快,两道身影迅速走远。
      
      剩江彻愣愣的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那道袅娜背影,脑海里有幅画面迅速闪过。似乎就是在澄园的花厅,他应戚老夫人之邀过来,有个少女笑意明媚,腰肢细软,朝他盈盈行礼,拿极软的声音唤了声“王爷”。
      
      清晰而真切,仿佛就在没多久之前,连她的眉眼都是清晰的。
      
      可近来他并未踏足澄园。
      
      是他记错了吗?
      
      江彻皱眉,直觉那之后还发生了什么,遂揪住那画面追溯,欲分辨真假。也不知是不是近来被噩梦折磨得难以入眠,以至精神不济的缘故,他但凡稍微往深了想,脑袋就隐隐作痛,似被什么拉扯着,痛感从脑海蔓延到心头,如有钝刀在割。
      
      他握拳强忍,手背上青筋暴起。
      
      脑海里云遮雾绕,他似乎看到了更多的画面。
      
      是戚老夫人在袅袅茶烟里含笑引见,说这姑娘是因不慎落水,凑巧被她和季氏撞见就留在了身边,收为义女。而少女站在早春二月的桃花旁,含羞带怯地说她名叫沈蔻,久慕他的大名,甚是敬仰钦佩……
      
      回想到的越多,脑袋就越疼,快要裂开似的。
      
      江彻浑身冷汗冒出,令他几乎大汗淋漓,脸色亦迅速变得苍白。疼痛引起的晕眩阵阵袭来,他原就失于歇息精神颇差,如今强行回忆遭了剧痛,终是没撑住,身体晃了晃后一头栽倒在地,晕厥了过去。
      
      *
      
      江彻醒来的时候,夜色已深。
      
      屋中安静之极,金钩悬着的帘帐尽数垂落,唯有远处桌上两支灯烛静静燃烧,往帐内投来微弱的昏暗光芒。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有打更声自远处送入窗中。
      
      亥时三刻!
      
      江彻猛地坐起了身。
      
      他去澄园的时候还是后晌,此刻却已近夜半子时,算起来,他竟昏睡了两三个时辰?这一觉睡得实在深沉,别说先前连夜缠身的噩梦,便是连半点浅淡的杂梦都没有。他很久没睡得这般香甜,此刻只觉神清气爽,浑身舒泰,连日积攒的疲乏早已消失殆尽。
      
      不过精神虽抖擞,脑袋却还隐隐作痛。
      
      沈蔻……
      
      少女的面容浮入脑海,那些被他强行挖出来的画面也迅速浮起。
      
      江彻拧眉,鬓角突突直跳。
      
      那些画面太过鲜活,宛若记忆般连贯,就像曾经真实地发生过。
      
      可怎么会呢?
      
      明明这阵子他并未去过澄园,每日沉浸在如山的卷宗里,劳累与收获都清晰分明。
      
      江彻百思不得其解,怔怔坐在榻前。
      
      好半晌,他才起身点亮灯烛。
      
      外头杨固见状,忙扣门求见,进屋后瞧江彻精神奕奕,暗自松了口气,拱手道:“王爷今日忽然晕倒,着实吓坏了戚家,消息传进宫里,皇上和昭仪还特地派了赵太医来瞧。这会儿他还在外面候着,王爷可要召他进来诊脉?”
      
      “不必,太过劳累而已。”
      
      江彻轻描淡写,半个字都没提沈蔻的事。
      
      不过昏睡了半日,腹中却颇感饥饿,遂命人摆饭。
      
      杨固应命,一面让人摆饭伺候,一面派人送赵太医出府,往宫里捎个口信,只说穆王爷身体无恙,请阮昭仪不必挂怀。
      
      是夜饭后安寝,江彻虽颇为困扰,睡得倒很是安稳。
      
      往后两夜也都无事。
      
      谁知道了第四天的夜里,那噩梦竟卷土重来,江彻但凡阖眼入睡,便会陷入坠落深渊、难以挣脱的疲累梦境。此后数夜,更是被那古怪梦境缠着,睡睡醒醒,没半点安生。整宿躺在榻上,别说安歇养神,反倒被梦境中永无尽头的挣扎折腾得心神俱疲。
      
      江彻忍了两日,终于烦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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