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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谋生 ...

  •   沈蔻走出别苑的时候,春光正浓。
      
      暖融融的阳光铺满回廊庭院,甬道旁两株桃花灼灼盛开,有燕子双飞,踩着柳丝儿斜入屋檐。风轻轻拂过,像是薄纱掠过面颊,温柔而和暖。
      
      比起记忆里充斥的纷扬冬雪,寒冷冰湖,这样的感觉实在是久违了。
      
      沈蔻仰着脸,唇角挑起浅笑。
      
      旁边孙婆婆瞧见,跟着笑了起来。
      
      “姑娘这一笑,眉眼当真是漂亮极了。别怪老婆子多嘴,方才那件事,姑娘实在该再想想。咱们老夫人向来宽厚慈爱,难得跟姑娘投缘,便想着留在身边做个伴。姑娘若是答应了,往后好事儿还多着呢。”
      
      她徐徐说着,状若无意地轻理锦缎衣袖,露出腕间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沈蔻抿唇,岂会不知对方的意思?
      
      这孙婆婆是季氏的陪嫁,季家是崇尚君子固穷的书香门第,家境并不宽裕,给不出多少嫁妆。她能以仆妇的身份穿戴得这么体面,自是沾了戚老夫人的光。
      
      若沈蔻能成为义女,得到的只会更多。
      
      戚老夫人特地吩咐孙婆婆送她出府,七弯八绕地在别苑里转了半天,还有意无意地提起福安郡主和兴国公顾家,显然是想借此展露富贵,好叫她心动。
      
      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沈蔻情知这件事都是因她故意落水而起,索性说得明白些,笑道:“多谢婆婆指点。今日承蒙搭救,沈蔻极为感激,老夫人对顾家姑娘的拳拳思念之情更是令人动容。往后老夫人若思念心切,我多过来陪伴就是,至于旁的就不必了。那边的槐树底下应该就是门口吧?”
      
      “啊——就是。”孙婆婆明显愣了下。
      
      沈蔻遂含笑驻足。
      
      “有劳婆婆相送,大老远的麻烦婆婆走这一趟,着实过意不去。婆婆就此留步吧,告辞。”
      
      说罢,屈膝为礼,孑然而去。
      
      剩下孙婆婆站在那里,神情分明错愕。
      
      放着现成的高枝儿不攀,这姑娘的脑子怕是被水泡傻了吧?
      
      且不说沈家如今就只有母女俩相依为命,无依无靠的如同飘蓬,看沈蔻那身打扮,便知她如今的生活颇为困窘,衣裳都是半旧的成色,显然生计艰难。
      
      推开了戚老夫人的善意,她难道打算母女俩一道喝西北风去?
      
      *
      
      “再这么下去,恐怕真得喝西北风。”
      
      柳荫小院里,沈蔻愁眉喃喃。
      
      屋门敞开,旧而结实的榆木桌擦得干干净净,上头摆着两副耳坠,一只镯子,一枚别致的点金簪,外加她自幼佩戴的长命金锁。
      
      这是母女俩全部的家当了。
      
      若不想个出路,仅凭母亲做绣品换来的银钱,迟早要落到变卖屋舍的地步。
      
      更何况,沈蔻不忍母亲太过劳累。
      
      她默默咬了咬唇,嗅到门外传来的一股香味,赶紧将愁容收起。
      
      转过头,就见母亲钟氏徐徐走来,手里捧着一碗鸡汤米粉。
      
      隔着屋门,沈蔻一眼就瞧见了上头铺开的脆笋,衬着清红的汤汁儿和切碎的酸菜小葱,光是色相就极吊胃口。更别说鸡汤浓郁,香喷喷的味道早就窜进了鼻端。凭母亲的手艺,那米粉自然也是极柔韧爽滑的。
      
      沈蔻笑逐颜开,赶紧上前接住。
      
      钟氏看她那一脸馋相,笑意漫上眉梢,温柔的眼底若有亮光。
      
      直到瞧见桌上那几样首饰,钟氏的笑意微微凝住。
      
      她诧异地瞥了眼女儿,将东西小心收起。
      
      “不能再典当了,这长命锁是你祖母给的,簪子是你父亲准备的及笄礼物,镯子耳坠更是你祖母的遗物,若是都当了,等你父亲回来,我该如何交代?蔻儿,日子虽艰难,却还过得下去,我多绣几件绣品就是了。只要熬过这五年,等你父亲回来,就会好起来的。”
      
      言语温柔,一如往常。
      
      沈蔻听在耳中,却偷偷红了眼眶。
      
      多绣几件说起来容易,可那一针一线都是要费心血的,母亲的手都操劳成什么样子了?
      
      家里出事之前,母亲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沈蔻的母亲钟氏也算江南的小富之家出身,嫁给寒门出身的沈有望,全然出自一腔深情。好在沈有望极有志气,从秀才一路考到金榜题名,入仕后也行事勤恳,做到了京畿万安县的县令,官声也很不错。
      
      直到两月前,沈有望突然因玩忽职守和贪弊之罪遭到发配。
      
      沈蔻当时就懵了。
      
      父亲是何秉性,她母女俩是最清楚的。
      
      出身寒门的学子,寒窗苦读心怀壮志,想的都是为百姓谋福祉,从未贪过荣华富贵。这些年他恪尽职守,家里靠俸禄和钟氏的嫁妆度日,一家子虽不算富足,却也过得和乐,何曾贪过半分银钱?
      
      钟氏死都不信夫君会贪墨,花了不少银钱才得以入狱探视,誓要洗清冤屈。
      
      谁知探狱回来,却忽然偃旗息鼓。
      
      沈蔻追问其中缘故,钟氏却死活不肯吐露,只说沈有望千叮万嘱,让母女俩切勿纠缠此案,只管护好自身。等五年后他刑满回了京城,一家团聚,便可回江南安生度日。也要沈蔻牢牢记着,沈家绝非贪利忘义之辈,切勿因父亲获罪而生怀疑自卑之心。
      
      变故之后,万安县是住不得了,沈有望叮嘱钟氏搬到京兆府衙附近,有衙门里的熟人照料,也免他牵挂。
      
      之后,钟氏便卖了万安县的家产。
      
      换来的银钱半数拿来打点,设法送到沈有望手里,免得他在外受苦,剩下的都拿来买了如今这院子。
      
      京城里寸土寸金,院子耗尽了母女积蓄。
      
      就连首饰也都典当殆尽。
      
      生计所迫,钟氏咬了咬牙,接些绣品的活来贴补家用。
      
      她原就出自江南,闺中时学了手极好的针线,这些年沈蔻父女的贴身之物都出自她手里,绣工不比外头的绣娘差。只是这活儿实在精细,绣多了伤眼睛不说,就连那双握笔的纤纤玉手都磨出了茧子。
      
      沈蔻瞧在眼里,岂不心疼?
      
      前世那些荒唐卑微的事,不论她是为生计所迫贪慕虚荣,或是真的倾慕江彻情窦初开,抑或被戚家怂恿鬼迷心窍,都已成了过往。如今她神识清明,半点都不想掺和穆王跟戚家的事,更没打算再去争那所谓的王妃之位。
      
      那东西尽管让别人去争,打得头破血流都行,她只想随遇而安,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但目下这情形,总还得想法子维持生计。
      
      她年已及笄,该担当些事情了。
      
      沈蔻唆着香浓的粉,慢慢儿琢磨出路。等一碗香滑的米粉唆入腹中,终于有了主意。
      
      *
      
      皇宫往西有条珠市街,是京城最热闹的所在。
      
      长街的腰眼处是座戏楼,上下三层的楼阁修得气派巍峨,雕梁画栋矗立在街旁,引得无数公子哥竞相出入——
      
      时下不许官员府邸中豢养戏班,最多在逢年过节时请戏班到府里唱上几日,其余时候都是到戏楼消磨闲暇。时日久长,戏楼的生意便格外红火,几个有名的戏班更是一票难求。
      
      眼前这座戏楼便是京城最负盛名的。
      
      里头常驻的戏班叫玉芙蓉,排演的南戏无不精妙,几乎场场满座。
      
      这会儿新排演的戏目才唱完,座中的公子哥儿们喝彩声不断,豪掷千金打赏之余,纷纷要极受追捧的伶人重回场中。
      
      班主曾俭瞧在眼里,只觉欢喜。
      
      他暗自松了口气,将戏楼的事交给副手,正想着从后门出去,到侯府的东家那里禀报今日新戏的反响,忽见珠帘动处,小厮探头探脑地跑了进来。
      
      见他还在,小厮径直赶到身边,躬身拱手道:“班主,外头有位小公子求见,说是有新写的戏本要跟你商谈。”
      
      “新戏本?又是哪位才俊?”
      
      “这位瞧着眼生得很,以前从未来过,看那身形么……”小厮凑近耳边,低声道:“倒像是个姑娘。”
      
      女扮男装?
      
      曾俭顿时有些诧异。
      
      京中女眷如云,酷嗜看戏且时常请戏班过府排演的他见过不少,戏楼里设有女眷可用的雅间,与男客分门出入,寻常也多是坐满的。但闺中女儿自己写戏本,还找到跟前来的,他却还从没见过。
      
      这倒是难得。
      
      曾俭不由坐回椅中,抬了抬下巴,“请她进来。”
      
      须臾,小厮便将人引入屋中。
      
      极寻常的书生打扮,青衫冠帽,身量修长,看侧影是个颇为清雅的少年郎。但当他扯下挡住半边脸的衣领,抬起头时,曾俭便知道,小厮这双眼果真是没瞧错的。
      
      眼前这人眉眼极为清秀昳丽,哪怕束发戴冠,也难掩婉媚灵动之气,唇上即便有意涂得淡了,也觉秀巧玲珑,更别说双颊腻白剔透,肤色宛若凝脂。
      
      这般姿容,与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不相上下。
      
      装扮成少年郎的模样,更是别具风姿。
      
      曾俭呆呆看了会儿,才觉出失礼,忙轻咳了声,起身相让道:“听说公子手上有新写的戏本?”
      
      “是啊,已写好了开头,特请班主过目。”
      
      沈蔻竭力闷着声音,忐忑地递上写了十来日的手稿。
      
      这就是她想出的谋生之道。
      
      时下女子虽没被困在闺中,但若想赚些银钱维持生计,却也并不容易。尤其是像她这种没落的官家姑娘,因着年岁不大,还不够被人请去做女先生,便是做账房也没人敢收,且她这张脸生得招摇,时常抛头露面着实有太多不便。
      
      倒是写戏本这事颇合她兴趣。
      
      沈蔻自幼读书,常因辞藻清丽得长辈夸赞,偷藏翻阅的野史杂记不少,闲暇时也曾天马行空地写过一些。只是闺中女子偷瞧话本毕竟为长辈所不容,更别说动手写了,沈蔻那会儿年纪小,更不敢叫人知道,最后都是写完了偷偷烧掉。
      
      钟氏出自江南,看着南戏长大,里头种种门道都曾详细说予沈蔻。沈蔻原就对此极有兴趣,经历生死之后,心性已非从前的少女天真,如今想写个戏本,倒可勉力一试。
      
      只不知能否入戏班的眼。
      
      沈蔻捧着热腾腾的茶水,屏气等待。
      
      曾俭倒是没小觑,见她辞藻极佳,戏本写得有模有样,竟逐页认真翻阅,偶尔还会抬头瞧一眼沈蔻,似颇惊异。
      
      屋里陷入安静,唯有外头喝彩阵阵。
      
      好半晌,曾俭才阖上纸笺。
      
      “这戏本公子还没写完?”
      
      “虽没写完,但后头的脉络却都想好了,班主可愿瞧瞧?”沈蔻见他神情中似有赞许,觉得这事儿有了几分盼头,赶紧将另一份誊抄好的手稿掏出来递给他。
      
      曾俭似觉诧异,却也没多说,只接了细看。
      
      等通篇翻完,他将沈蔻打量了好几眼,才将手稿递回。
      
      “这戏本若能写完,公子如何要价?”
      
      “五十两。”沈蔻早就想好了。
      
      报出去后觉得过于狮子大张口,她又低声补充道:“其实我也不太知道行情,班主觉得多少合适,还可商议的。”
      
      哪怕给个十两,都够她母女俩用好久。
      
      报那么高,不过是知道芙蓉班阔绰,方便商议而已。
      
      沈蔻暗暗心虚。
      
      曾俭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戏本虽还有点稚嫩,但若好生打磨了排演出来,所值何止五十两?那还不及贵公子随手扔出的赏钱。
      
      不过选戏本这事,他却做不了主。
      
      遂稍敛神色,微肃道:“此事须由东家定夺,公子可否留手稿在此,过些日再来一趟?”见沈蔻没拒绝,便从屉中摸了十两银锭放在桌上,“这点算是定金。即便咱们戏班排演不了,这样好的戏本,我也定会举荐给别家,公子放心就是。”
      
      极利落的态度,反让沈蔻有些错愕。
      
      这就给她十两了?
      
      这么阔绰的吗?她迟疑了下,见对方不是玩笑,赶紧欢喜地将那银锭收起,闷声笑道:“那我两日后再来。”说罢,一本正经地作揖告辞。
      
      端着正经的姿态出了戏楼外的小巷,沈蔻摸着怀里揣的十两银子,越想越开心,欢喜雀跃之下,终是忍不住蹦蹦跳跳起来。
      
      ——这些银钱非但足够三四月的用度,还能用富余的赎几样东西回来!
      
      她最发愁的事,解决了!
      
      *
      
      数道街巷之外的穆王府,江彻此刻却是眉头紧锁。
      
      戎马出身的男人久经沙场历练,自有威冷气度,那张脸生得峻整如削,眉目英挺,却因眼底极淡的乌青而添了几分憔悴。颀长的身姿站在书架阴影里,薄唇紧抿时,愈发显得阴沉。
      
      他已好些天没睡好觉了。
      
      被噩梦给闹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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