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之夏》老回

4、第四章 忍泪完笔 晋楚和方玥

　　“您好，您共消费360元。”服务员将小票递了过来。
　　“我来结。”方玥抢道。
　　“罢了，我来吧。”我轻轻抓住了方玥去掏手机的胳膊。
　　方玥好像呆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的手。
　　我感觉有些失态，迅速松开了手，然后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扫码支付。
　　从西餐厅出来，沿街溜达了半个多小时，我俩一句话都没说。夜色是那么浓，浓得甚至有些想让人窒息。停滞的空气就像是失去了所有氧的成分，用力地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感到胸口一阵闷痛，手心、头、腿、脚每一个部位都流着汗。
　　黑幕、黑幕......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晋楚。”
　　方玥突然的一叫让我缓过劲来，感觉胸口堵住的一团浓雾被巨大的吸力吸走，掐着我脖子的恶爪受到惊吓而紧忙缩回。
　　“啊，怎么了？”我回答道。
　　“这次回来，感觉不太认识你了......”
　　“什么？”
　　“你现在，对触碰女孩子，好像很是忌讳。”
　　“......”我沉默，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的，我与方玥是青梅竹马，我们两个曾经牵过手、挽过臂，喝过同一杯饮料、吃过同一碗饭，甚至小时候在一张床上睡过觉，甚至被两家家长开玩笑说定娃娃亲。我们俩的友谊，是最纯真、最真诚、最亲密的，我从不否认这一点。但我也不否认，我现在忌讳去触碰方玥。
　　18岁的感情，就像初春开的花儿，虽然感受到了春天的存在，却并没有真正地了解过春天。春天给了它温度，它觉得好；春天给了它水分，它觉得好；春天给了它肥沃的泥土和和煦的春风，它觉得好。它确实知道，春天对自己很好。可是它并不清楚，这种好，是爱情、友情，还是什么别的感情.....
　　难以辨别，所以不敢触碰；难以触碰，所以不能深究。
　　“我不否认。”我对方玥说。
　　“我们过了两小无猜的年龄了......现在男女之间的行为，有些也许真的需要注意了。”我直言不讳道。
　　“呵呵，是吗？”方玥的这句话说的几乎没有声音，可我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
　　“你是真的这么想的，还是因为你心里有一个别的女孩子？你害怕这种接触会影响你对你感情的判断，或是你害怕这种接触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方玥突然停下脚步，抿着嘴看着我，眼神中透露着淡淡的忧伤。
　　“对不起，我现在脑子有点儿乱......玥玥，从今天回来开始，你好像对我有些过于挑剔、要求过高，我刚刚从一个全封闭、少社交、周期性抑郁的环境中脱离出来，可能还不太适应这会儿的生活，你要不要给我点儿时间？”我看着方玥的脸，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实话实说，是我现在唯一在语言上能发挥的最大功能。
　　方玥低下头，用鞋底蹍了蹍地上的沙石，点了点头：
　　“也许是我错了，毕竟我们三年以来生活的环境都不一样。”
　　“没有人犯错，这个世界不存在错误......别多想了，今天抱歉，没有让你开开心心的，我送你回家吧。”
　　“嗯。”方玥抬起头，看了看我的脸，终于又露出了微笑。
　　“那你送我吧！”
　　我一直送方玥到家门口，脑子还是一直一团糟，便转身就想走，连“再见”也没跟方玥说。
　　“这么着急，不进来坐坐？”方玥说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刚刚把方玥送到家。
　　“啊，先不了，回去还有点儿有关高考的事儿要处理，改天吧......那就先拜拜了！”我向方玥挥手告别。
　　“嗯，那你早点休息。”说罢，方玥一把关上了门。
　　我一愣，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走下楼梯。
　　短短两天，经历了两次离别。
　　一是昨天与大集体的离别，这是永远的离别。脱离了那种氛围，让我不时感到窒息和无所适从。但这种悲哀多半来自对过往高中生活的回忆，而这回忆，又多半是在回忆郭梦欣......
　　第二次是今天与方玥的离别，这是短暂的离别，说不定明天又会见到，除了有些许的不安之外没什么别的感觉，却又说不清这不安在哪里。
　　不安......
　　我突然假想，假如哪天，我和方玥来了一次永久的别离，会怎样？
　　过去青梅竹马的日子宛如由一个个记忆碎片拼起来的拼图，而永远的别离，便是将这拼图用力摔在地上。记忆碎片分崩离析，我惊慌地捡起一个个碎片，想要再将它完整地拼接起来，却怎么样也拼接不上，只得抓耳挠腮地着急，最终跪在地上，仰天大哭，更加窒息。
　　然后死亡......死亡......
　　我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这个想象比现在与郭梦欣的长时间离别更加可怕！因为我从未想过这个会成为事实。人在面对未知的时候，往往是最恐惧的，因为前方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家，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就像里面地震了一样，一阵一阵地疼。
　　我缓缓起来，坐在书桌旁，翻开了一个笔记本。
　　那是我曾经试图记录我和郭梦欣故事的本子。仔细一看，本的装订边页页都留下了撕过的痕迹。我想起来，每次晚自习身心俱疲、一分钟都学不下去的时候，我便开始写这个东西。刚开始写着还很舒服，越写，越躁，越伤心，越难过，最后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咔嚓撕掉，继续学习。
　　如今，在我的闲工夫多得多的时候，我却又想拿起笔，将这个从没有完整落在纸上的记忆，写完。
　　“这次一定要......写完。还要发给她，让她知道，我们每一次增进感情的交流，我都记的清清楚楚。”我这样想着。
　　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而我的笔却像是粘住了一样，走得比堵车还慢。写了刚没有几个字，就感觉头皮发麻，而且头发特别的痒。我便使劲地抓头发挠头，再用手一胡噜，头发茬像暴雨般落下，头皮屑又像冬天的雪，飘落在纸上。
　　“恐怕寸头还这么掉头发，30岁之前我就已经秃顶了。”我这样自嘲着。
　　将本上的头发茬和头皮屑都甩进垃圾桶之后，我继续动笔，这么僵硬地似被逼着完成某样任务一般，终于又写完了三分之一。
　　我哭了，再次写不下去。每完整地写完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就又像放幻灯片一样，重新放映在我的脑海中。而它们不是碎片拼接起来的拼图，是一张张照片紧紧地粘在墙上——幸福的、痛苦的，都死死地粘着，粘得人心痛、粘得人心碎。
　　“为什么得不到，为什么就是一点儿也不心动！”我用手擦着自己的眼泪，嘴里抱怨着嘀咕着，心里嘲笑着自己的脆弱与无能，也渴望着无助的自己得到哪怕一丝丝的帮助和理解。
　　手机响了。
　　再次用颤抖的手点开消息，是方玥的一句：“睡了哦，晚安，明天见！”
　　偶然一翻，又看到班群里一直热烈地讨论着自己高考的状况、估分、梦想的大学以及喜欢的专业。我发现她还是一样，从不爱在群里说话，仍是一言不发。
　　“晚安，做个好梦！”我回复了方玥。
　　拉开窗帘，看着星空，不知为何，我心中的忧郁突然一扫而光，好似一股清泉流入我心，洗涤着某一处肮脏的灵魂。
　　突然脑子里浮现出除了她的很多人，胡安、江飞、方玥......甚至还有我几乎未曾梦到过的父母。
　　拉上窗帘，突然感觉自己又能写了。
　　这个本上的内容，我首次如此文思泉涌，首次写得如此之快，首次写得如此完整。
　　时钟走到了12点半，我关掉台灯和屋灯，一下子窜到了床上。
　　脸埋在枕头里，不想看任何东西。
　　总算完成了......
　　可以拿给她看，可以拿给方玥看，可以拿给兄弟们看。
　　可以自己看......自己也只能看。
　　不知不觉，好像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