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笙》明皿

2、有女妖娆 陵夏元年

　　陵夏元年末，新年将近，雪断断续续地又下了整整一个月。钟府门前的雪积了足有一尺深，此时天还未大亮，下人们就乘着这会儿停雪，赶忙拿着扫帚在门前扫雪，要不天一亮，恐怠慢了那一波又一波前来拜年的官员。扫雪时悉悉索索的细微的声响，在这沉寂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动听。

　　他们扫得如此认真，竟没有留意到头顶逐渐变化的天色。

　　钟相府内。

　　“唔……双儿……”女子隐忍地叫唤，手轻捂着隆起的肚子，阵痛如此来势汹汹，痛得她险些不能承受。咬了咬牙，又唤了一声。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便匆匆跑进来——

　　“夫人，怎么了？”

　　夫人此时已怀胎七月，正是关键时刻，老爷刚刚叮嘱过不能有丝毫闪失，此时瞧见夫人如此神态，一时间竟慌了手脚！

　　“快！快去禀报老爷！”刚缓过神，便对着门口进来的一声翠色丫鬟急急说道。也不知道老爷下朝了没有，双儿双手交叠在一起，不安的跺了跺脚，此时她神色有些慌乱，稳了稳神，转身取过一条巾帕，细心地擦拭女子额角不断沁出的汗珠。按理说，夫人的身子还不足月，应该没这么快临盆，可是此时已是这般光景，双儿还是不敢大意，侧过头，又吩咐道：“小荷，你先去请接生的李嬷嬷来看看！以防万一。”

　　“双儿姐姐，管家说老爷还未下朝，现在怎么办呀？”年少不经事的小丫头话音里略带哭腔。

　　“……那李嬷嬷呢？”

　　“来了来了，李嬷嬷来了。”刚问出口，小荷便引着她往房里去。

　　李嬷嬷看了看情形，估摸着丞相夫人可能是早产了，毕竟她是宫里的御用接生婆，对这也是见怪不怪了。扫了一眼她们，便有条不紊地一一吩咐下去！

　　……

　　钟徵才刚刚下朝，一听妻子身体不适，也顾不上换下朝服，便急色匆匆往内院里去。

　　刚踏进院里，几乎便被眼前这一片的嫣红晃醉了眼，感觉昨天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居然一夜之间，它已开得如此妖娆！凉风微微轻拂而过，带着一丝清冽的味道。迎着微风，红梅微微晃着枝桠，好像有意诱他。忍不住欲抬手采撷，还未触到枝叶，红梅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哇——”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才把有些晃神的钟徵给唤了回来。

　　“相爷，生了生了，是一位千金！”李嬷嬷眉开眼笑地从房里跑出来，恭敬地对着院里的钟丞相屈身行了行礼。

　　“唔，下去领赏吧！”钟徵说完，跨步往屋内走去，眼里才逐渐泛起暖意。

　　雪又开始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轻轻落在梅花上，映着清晨淡淡的日光，像水晶般，晶莹剔透。

　　“夫人，你受苦了。”钟徵坐在床沿上，示意丫鬟把拧干的巾帕递给他，怜惜地替她擦拭脸上的虚汗。

　　“夫君，”弱弱地轻叫一声，嘴角弯起笑意，“你说我们的孩儿，要取什么名字呢？”

　　闻言，他侧过脸，只见廊上宫灯的流苏随风轻轻摆动，脑子里忽然涌现出一片红梅在雪影里纷纷扬扬的姿态。沉吟片刻，也许是天意吧，幽幽轻叹一口气，才开口道：“夫人，便叫洛漓吧。”

　　洛漓，洛漓。

　　……

　　十五年后。

　　……

　　"漓儿，你跟了为师这么多年，为师该传授你的全都交给你了，相爷跟夫人也在家中盼了你这么多年，今日你收拾下东西便下山去吧！”

　　这是洛漓下山前师父对她说的，现在回想起来眼圈不禁又开始泛红。她不是个优柔的女子，但是心中实在是割舍不下这么多年的感情，洛漓回身望着那被云雾缭绕的太虚山，几乎都要淌下泪来。

　　或许真的不应该再打扰师父了吧，这么想着，她仰起头，强忍住眼中的欲落下的泪，湛蓝的天空倒映在她那漆黑的眸子里，蓝莹莹地闪着柔亮的光泽。

　　还好走的不是很远，阡尘轻易间就追上了她，远远地就看到她直立在一块光洁的岩石上，黑玉般的长发轻轻飘舞，风呼啸而过，长长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阡尘望着她的背影，不禁有些痴了，他知道自己的师妹有多美，这样的容貌，世上能有几人不为之倾倒。

　　“漓儿，”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洛漓侧过头，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微微有些讶然：“师兄？你怎会在这儿？”

　　“此去路途遥远，师父不放心你，吩咐我把你安全送到相府为止，”阡尘一脸狡黠，笑道：“放心吧，这一路上师兄会保护好你的！”

　　洛漓斜睨着他，满是狐疑：“哦？只是为了保护我吗？”

　　阡尘听到师妹这明显不信任的语气，立即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清亮的眸子里似有水光闪闪烁烁，有几分惑人心神。洛漓无意再斗嘴，不发一言，径自跃下岩石，转身欲走。

　　“漓儿，漓儿，”阡尘见她不再理睬自己，状似无辜地跟上。虽然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师兄这般玩世不恭的态度，但她此刻没有心情跟他闹，因为天眼看着就要黑了，还找不到下山的路。她一把扯过被阡尘蹂躏的头发，颦起秀眉，有些忿忿然：“师兄，别玩了！这条路你会不会走呀？”

　　阡尘这才认真的看了看周围，才发现原来刚才迷迷糊糊地跟着漓儿闹，两人都不自觉地走错了路。

　　太虚山本来就是个神秘的地方，山高曲折，师父从小就交代他不要乱闯，诸多凶险深不可测，所以能进的了太虚山的人少之又少。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就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要么就顺着原路返回，但是不敢保证还能不能找到原来的路。说是路，其实也就是一条隐约掩在乱草从中的逼仄小径。

　　阡尘看着洛漓，他不想师妹冒这个险，看着天色就快暗下来了，暗暗责怪自己刚才的粗心大意，沉吟片刻，才指了指身后的一条路："漓儿，我们顺着这条路往回走吧，不过看来我们今晚得在这山上过夜了。”

　　轻轻地应了声，乖乖地任由他牵着走。

　　“啊——”一声低叫，脸色倏地煞白，阡尘转过身，注意到洛漓额角涔出的汗珠，顺着她的眼神往下看去，只见洛漓的脚踝处被荆棘划破了一道，血痕隐隐可见。

　　“该死。”阡尘蹲下身，撕破了脚踝处的衣料，裸露的伤口触目惊心，心头一紧，拧着眉，丝丝沁着心疼：“别怕，很快就没事了。”说着霎时挑出血肉间的刺，只听洛漓低哼一声，没有抬头，不敢看她此时的表情。低垂着首，继续细心地包扎伤口，但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轻柔了许多。

　　“好了。”站起身，终于舒心一笑，“上来吧，我背着你。”

　　洛漓看看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

　　淡淡的体香丝丝地沁入洛漓的鼻间，忍不住低头轻嗅，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夕阳把两人的重叠的身影拉得很长，天空似火烧了一样，遥遥地要坠了下去。

　　直到天色完全暗透，他们才到达来时的路。找了处两人容身的岩洞，刚拿出火折子，起了火，就看到他已经躺在草垛上睡着了。洛漓好笑地看着他熟睡的样子，无奈的笑着摇摇头。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卡在半山腰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她坐在洞口，抬头望着漫天星斗的天，以前在山顶上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坐着看夜幕下闪烁的星星，做噩梦的夜晚，师兄就会这样彻夜陪着他，直到两人都困得倒在屋顶上沉沉睡去。

　　就好像是宿命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重复地做一个梦，梦里的她满身是血，倒在一个男子的怀里，她总是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叫喊，但是无论她怎么用力去看，就是无法看清他样子。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梦。明明自己没有经历过这些事，可为什么每次梦境都那么逼真，好像要缠着她千年万年。

　　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无意识地在发间缠绕，思绪就像这指尖的青丝，越理越乱。

　　算了，还是不想了。反正这只是一个梦，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树枝燃烧得‘啪啪’作响，火光伴着星光在夜幕下闪闪烁烁，微风轻拂，卷着草香扑鼻而来……也许这样的夜晚真的只适合欣赏吧。

　　“不去休息会儿，天就快亮了，明天你哪还有体力下山啊，”阡尘突然冒出来，径自坐下，懒懒地笑着，“难不成你明天还继续待在这里，和我过二人世界啊。”

　　洛漓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里，被这突然地声响吓了一跳，朝他翻翻白眼：“你什么时候醒来的啊，还以为你睡了，没事出来吓我。”

　　“我哪有吓你啊，我怎么知道原来师妹你的胆子这么小，再说我怎么舍得欺负你呢~~~””阡尘无辜地说道。沉寂许久，见久久没有回应，侧过脸，才发觉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石壁上睡着了。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射出长长地阴影，熟睡地样子如同夜幕下的精灵，绝美的摄人魂魄。

　　嘤咛着转了转身，好像要寻找个更舒适的睡姿。阡尘温柔的目光流连在她熟睡地容颜上，许久，才轻叹一声，若有若无。好像想起什么，小心地抬起她的脚踝，检查一番，没见着血迹，才放心地舒展开眉眼，脱下外袍，小心翼翼披在她身上，然后转身出了去。

　　东方逐渐露出鱼肚白，天好像就要亮了。

　　洛漓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阡尘回来，手上还拎着刚摘下来的野果，还带着滴滴雨露。起身，拂去身上的草屑。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了进来，洛漓被裹在这样金色的光圈里，她的美丽好像与日同辉一般，一举一动，都闪烁着耀人的光芒。洛漓看着师兄这恍惚的眼神，促狭一笑，道：“师兄，你莫不是着了魔吧？”

　　阡尘回过神，被说的一时语塞，顿时羞赧难当，随口吐出一句，“怎么不多睡会儿？”

　　想不到这句话更是引起洛漓的嗤笑，阡尘窘迫的把野果塞给她，佯怒道：“臭丫头，你欺负师兄我善良是不是！”

　　洛漓抿着嘴，吃吃笑着，不置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