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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绿蚕停止进 ...

  •   绿蚕停止进食,委蛇委蛇到朱远九跟前,朱远九不得已把头扭过来惊恐地看它,“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再道一次歉......”
      “外来者该被驱逐,你自找的。”绿蚕开口说话了,声音闻起来像竹林深处棋盘上梅瓶里的竹叶青,语气却并不和蔼可亲。

      朱远九在心里抗议它的冷血没人性,转弯又想到它是条虫,好像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只得饮下血水往肚子咽。
      绿蚕瞧着朱远九眉目恭顺,认为那是卑躬屈膝,觉得他掀不起大风浪,决定不跟他斤斤计较了。

      它把口里嚼烂的桑叶吐到朱远九脚下,命令般的,“想活命就吃。”
      太过分了,这无异于让翘首以盼饱受苦楚的冷宫嫔妃殉葬,朱远九摇摇头,拖着残身远离那堆浸在唾液里的桑叶碎渣,“不,不行......它看起来跟它的卖相一样难吃......”
      “我无所谓,你可以让它多晒会儿太阳,只要你不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绿蚕低头吃自己的,不再关注朱远九。

      朱远九低着头掩护视线过于招眼,自以为不着痕迹的观察着那堆看不出原形的仿呕吐物,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擦拭在伤口处,清凉如冰,外伤以可见的速度愈合,只不治标。
      他犹犹豫豫,捏着鼻子,掐起一点丢进嘴里,整个五官扭成一团,脑子里闪过照顾他的侍女说过的一句谚语——好马不吃回头草,他当前就是吃了回头草的那匹马。

      疼痛消逝,好像从没造访过他般,胳膊也恢复如初。

      经此一役,天色已近黄昏,朱远九坐在地上感受劫后余生的安宁,他可以这样一动不动的坐到明天早上,只要没人打扰他。但他还没脱离苦海。

      “你叫什么?”绿蚕抬起正咀嚼食物的头问朱远九,眼睛也盯着他。
      “我没叫......”朱远九小声回答,他肚子忽然咕噜咕噜一阵响,到了往肚子里供奉食物以获得行动能力的时间点了,他两餐没吃,不用再多此一举伪装有气无力求取妇人们的怜爱之心了,自然地可怜流露。

      “我问你的名字,养蚕人都有名字,你外形看起来像人。你叫肚子饿吗?”它好奇的望着朱远九的肚子,像一头正嚼草的母牛望着乞巧节上少女们脸颊上的红霞。
      “......朱远九,我娘取的,说寓意好。”朱远九用手遮住肚子,绿蚕的视线跟三伏天里火盆里的烙铁一样,让人无所适从。

      “娘吗,我常听人说这个词,它似乎有别于其他的一切,这个字眼天生带有一种让人讨厌的优越感。我没娘,也没名。”绿蚕陷入一种莫名的安静中。

      “这很值得惋惜......但没娘也有没娘的好处,拿最简单的来说,比如无拘无束,想去哪里做什么都行......”朱远九不想再得罪它,仔细筛选措辞,用客套话对付理应万无一失。
      “这话由张口闭口娘娘娘的你来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我救了你一命,你得报恩,你是从大天地里来的,见识应该不少,我允许你给我取个名字。”
      这虫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强词夺理黑白颠倒,朱远九一个受害者被它三言两语断言成受恩者。

      再哭会更渴,朱远九咽口口水,苦闷地婉言拒绝,“这......名字不能乱取的......这里面规矩多着呢......总之不能乱取。”
      “我讨厌规矩,规矩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被打破。让你取就取,还没痛够吗?”它抖动着身上的绒毛,用意不言自明。
      “......我,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我也会帮忙的。你的姓是来源于人类豢养的家畜猪吗,你们为什么要用家畜来安姓,无法理解。我是否有必要跟规矩低一回头,家畜之中还有哪些能被用来当姓的,我不想当猪。”
      “不,不是的,并不是这个猪......家畜里还有例如,牛,羊,马之类的,鹿也可以,虽然它不算......家畜......”朱远九还想跟它解释自己的姓氏,但它心神都在自己即将得到的礼物上,丝毫不在意朱远九的憋屈,得知有鹿姓,它几乎是欣然的一锤定音,“从今往后我姓鹿。”

      “好,你姓陆,名呢......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朱远九知道了这条虫看似被困在一个小天地里不得动弹,但跟他不同,它很有主见,比一般人都更擅长于表达自己的想法。
      “有没有什么形容内心世界晦涩难懂,韵味十足,举世无双的字词?”
      “有。傲天......”朱远九回答完,往后退一步不止,远离它。

      “你的动作让我怀疑它对你们人类的真正含义。它的反义词有哪些?”虫称得上精明,朱远九不太懂它,下意识的觉得它是在捉弄人,它有实力只靠自己给自己命名,但畏惧于它伤害弱小的本事,朱远九还是回答了它,“诸如谦卑,谦逊之类的......”
      “鹿谦卑?你叫叫看。”虫又给朱远九下指令,语气仿若它一直站在高于朱远九的台阶上。
      朱远九轻扭过头不看它,弱弱地,“陆......前辈......”
      虫听了摆头,还有些无缘无故地恼火,改口,“陆谦卑谦逊或许比较好,为什么你的名字只有三个字?”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三个字就能表达出它想表达的意思,再多一个字也难听。我娘说少即是多。”
      “既如此,两个字能达意岂不是更好,取鹿谦还是鹿逊。”
      朱远九边念边思考,“两个都不错。”
      “那行,从今往后,我白天叫鹿谦,晚上叫鹿逊,两个都是我的。你以后要常叫我的名字,跟我说话之前都要叫一遍。”
      朱远九觉得它性格是那种大梨小梨都是我的那种人。

      “在我逃出这里之前,这两个即是我的名。你们人类很奇怪,不仅喜欢给别的物种画地为牢,还会花大钱给自己做最坚固的笼子。”它抬头用仇视的目光环视房子一周,“迟早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朱远九望着渐沉的天色,眼神也阴郁,他从来没出门在外独自一人过夜,身边有条可沟通但不怎么待见他的虫更让他有异乡客的孤独感。

      “人类也有不住笼子的,只不过他们大多是流离失所的乞丐。”
      “乞丐?”
      “像蝉吧......餐风饮雨的......”
      “听起来还不错,不过蝉寿命很短,也很吵。”
      朱远九还没听过蝉鸣,他在想别的事,清风把杏花花香送进来,他摸着自己衣服上的金纽扣,对它说,“你知道吗,大多数人并没有闲心去关注他人的情绪,除了你的至亲。如果,一个人晚上叫了你白天的名字,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你应还是不应,如果应,那两个名字是否过于奢侈。”
      “那依你的意思我该取舍哪个。”
      朱远九被问得有点不知所措,他摸到自己衣服上的铜钱,它被缝制在衣服后腰处,这是他娘特地去求给他护身的。

      “丢铜板决定吧。”朱远九把它解下来,又心事重重地说,“她说,拜佛心诚则灵,我就是真佛赐给她的。”
      “正面陆谦,反面陆逊,好不好?”
      “可以。”
      铜板被抛上半空,落地旋转,转动停止。正面。
      虫摆摆头,“我叫陆谦。”
      “可是你求到的是陆逊......你这相当于对佛不敬......”
      “我不打算按佛的意愿来,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可真够率性的。不好大加干涉一个身怀利器的,朱远九没做声,变相承认它说法。
      稍晚,天色昏暗杳冥下来,朱远九闻腻了蚕沙的味儿,按着肚子望夫石状望窗。他想不出什么万无一失的方法出去,饿极了,竟然对陆谦的盘中餐起了歹念,蚕叶真香。

      他扳着指头数,昨天晚上吃的桃花蜜,今儿晚上本该饱餐琼花,奈何天说了算,没有蝴蝶蜜蜂的翅膀又没有舐犊情深的至亲在身旁,自怜命苦只会让肚子更饿。
      鼻腔一直不通气,郁气皆充塞在胸,天下不平,匹夫有责,当此生死存亡之际,朱远九起了反心,但不知反谁反些什么,他转头,仇视陆谦。
      陆谦心灵感应似的,立即抬头审查他。
      他做贼心虚般,低下来佯装打量自己的脚,他再禁不起大风大浪了。

      蚕室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身穿单衣云髻高耸的养蚕娘,她款步姗姗,提一装满嫩桑叶的箩筐。
      陆谦挪到朱远九身边,小声说,“如果我是你,我会马上找个地方躲起来,她刚生完第四个女儿,正愁报仇无门。”

      朱远九吞口水,脚尖朝远离陆谦的方向移,全身紧绷着,“母亲很温柔,容易起恻隐之心......”
      陆谦不置可否,它抖抖身体,浑身变白,俨然真蚕,只个子远超其余同类,“天下没有放之四海而皆行的大道理。我再警告你一次,她对任何声音都很敏感,包括心声。”

      朱远九犹犹豫豫地穿过蚕群,躲到光线照不到的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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