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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又两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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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两个月后,春分谷雨时。
朱氏梳着淡妆,揽着个竹篮,携家带眷的在城墙上等大胜得归的将军——朱应泰。
将军骑着高头大马临近城墙。
夫妻二人面对面。
她很久没见他,没见时想他,见了面又有些奇怪的疏离感,最终只说句,“你回来了。”
朱应泰点一下头,下马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扶上去,低头凝视她的脸庞,说,“你却瘦了。”
又看来看去相对无言好一会儿,将军才重新上马,回朝接受封赏。
朱远九在篮子里掀开丝绸什么都看不清,双亲对他来说,如同两座大山,只见轮廓。
朱氏把他按进去,“别急,多等一天,明天中午我带你去认他,他午睡后脾气好得出奇。”
第二天,未时,清风拂面。
书房里,朱氏给朱应泰捏背,她轻轻柔柔梦呓般的说,“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她拿起一直放在手边的竹篮,揭开给他看。
又将经过都讲与他听了,只把鱼市火因隐去不提。
她才说完,朱应泰一把将手里的兵书摔到地上,“这种妖魔鬼怪怎么能算是我朱应泰的儿子,我朱应泰即便是断子绝孙也不会跟妖邪同流合污。”抢过篮子,看都不看,将它扔向屋外,只听得里面一声尖叫。
朱氏立即去捞,屋外清风陡然变狂躁,吹落一树梨花,梨花裹成一段银索,卷起花篮,扯去上面一层薄丝绸,揪出里头的朱远九往天上一丢,朱远九堪堪抓住一片随风逐流。
狂风停息,眼睛恢复清明,朱氏呆呆地望着那摔坏在地的空篮子,篮子里装满梨花。
看着看着那白色,朱氏顿感活着无味,半扶着桌子透不过气,觉得心尖上的肉被人剜去了般的痛,那痛问她要她的命,她痴想着还想什么呀索性把命给它罢,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顿时屋里屋外喊救命的乱成一团,朱应泰心里五味陈杂,抱起她,催下人请医。
朱远九坐在梨花上往家的方向望,破了音地喊出一声,“娘亲——”梨花不解他的意,固执的带他越飘越远,渐渐地望不见家。
飘过街道,房舍,孩童的风筝,飘到一片水稻田,又飘到一条蜿蜒小溪上,溪上游有闭月羞花的涴纱女,灵巧的抖动着青色的纱织,纱织跟水纠缠不清;溪下游有刚孵出的小鸭子,小鸭子犹犹豫豫的不肯下水,大鸭子把它一通乱啄好一顿教训,绒毛掉了一地。
嫩黄色的绒毛被风一吹,打着旋的飘到朱远九眼前,朱远九抓住它,荡到它上面。
又飘到一片茂密的树林,朱远九听到头顶传来大雁的叫声,他抬头看——
忽然“唰”地一声,一支弓箭擦过朱远九,箭尾上的羽毛勾住他背上的衣服,随之拽着朱远九贯进他头顶上方的大雁身上。
这神箭手险些一箭双雕。
垂死的大雁往下掉,什么时候砸到地上,大约什么时候就是朱远九的死期。朱远九摸到胸前衣服上的金扣子,有三枚,它们别着两边衣领。
朱远九抖着手解开两枚,衣服不再贴身,他与箭羽分开,但依然往下掉,死期将至时,朱远九灵机一动,展开双手,调整姿势,尽力与地面保持平行。
身轻若无,再加之朱远九的衣服都是朱氏特地挑选的上等花罗及云雾绡裁剪成的,它们迎风招展仿若蜻蜓翅翼,一时间朱远九不再一个劲儿的往下坠。
快要挨到地面了,朱远九逃避般地闭上双眼。
一直到双脚安全触地,他才睁开眼睛。
朱远九举目四顾,发现他现在在一个蚕匾里,众多蚕匾置于蚕架上,蚕架靠着墙在竹篾纸窗下摆着,位处高地的窗户被风吹的偶尔“吱嘎”一声,离他有点远。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狼藉,把不安收到内心抽屉,周围传来不断地细碎“沙沙”声,他身边围满了吃嫩桑叶的春蚕。
蚕儿们对他的到来呆呆然如木鱼见了猫,依旧集体在那儿抱着食物不放,嗤嗤——嗤嗤,吃完一片就近慢吞吞爬到另一片上再张嘴如铁锯锯木头般嗤嗤嗤嗤,呆笨无害。
朱远九松口气,打量房子熟悉环境。
房子里除了养蚕工具空无一物。
房子有些闷热,因着房子四角都放着一个火盆,火盆里的枯树枝烧的通红。
他望着火光陷入自己私人的忧愁中,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想他娘,虽然很不想去想,但其实还会想的嫌弃他出身的爹。
他皱着眉毛,两条眉毛几近连在一起,眼角也渐渐地红了。
正思考人生,忽然感觉自己被什么盯上了,脖子后立即起了不少鸡皮疙瘩,他转身,瞪见一双黑黝黝的小眼睛,芝麻般地小。
芝麻粘着他,好像朱远九是块大饼。
朱远九惶恐地往后退一步,“对,对不起,我无心踩坏你的食物......”
他甩甩脚底板黏着的桑叶,正好甩到芝麻眼的脸上。
芝麻眼跟别蚕不太一样,它浑身碧绿,圆滚滚的身体两侧长了画上去般的五对眼睛,眼睛多的生物总狡黠而诡谲,这些眼睛为它造势,即便它与朱远九单打独斗也能做出以人数取胜的假象,五对眼睛忽睁忽闭,怪瘆人。
这真的是蚕?由于它四周都是雷打不动勤恳进食的白蚕,一时间倒不太好怀疑它的身份。
它蜿蜒蜿蜒到朱远九身前,朱远九退到蚕匾边缘,再退就得掉下去。
它眼睛带着冷冰冰的审视,看朱远九像狐狸看烫在热水里的老母鸡。
朱远九不适地抓住匾沿,往后望一眼,五尺来高,头晕眼花。
只能寄希望于眼前的绿蚕没有食人的癖好,朱远九战战兢兢地说,“不要吃我,会肠胃不适......就如我曾经吃过鲈鱼一样......虽然闻着香,但肚子疼了好几天......”
绿蚕把他吓得蜷成一团,不敢抬头看它了,朱远九假装自己在家里,在娘怀里,在花里。
绿蚕背脊两侧有细小的绒毛,它们扎进朱远九护住面部的手臂里。
先是轻微的麻痒,不消一会儿,锥扎般的痛,铺天盖地。
朱远九抖着手指摸那一圈,一碰就吸冷气,太疼了,他眼泪争先恐后地掉。
朱远九口吐白沫在蚕匾上翻滚,小蚕们围成一堆咬桑叶,对他垂死挣扎的样子熟视无睹。
绿蚕占据着最佳观光位置,整个竹编的蚕箔它几乎占了三分之一,它四周好像被悟空用金箍棒划过,旁边一群不懂智取的老实蚕都不来招惹它。
朱远九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应该就是娘嘴里的地头蛇了。
他根本就什么都没做,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无妄之灾。
“放过我吧,我已经道过歉了......我现在只想回家,我想我娘......”朱远九边说话边打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手臂肿了一圈,往外渗白色脓水,俨然重症不治。
他爬起来单手扒住匾沿,又往下望,无止境地疼痛让他觉得地面好像没那么高了。
他头昏脑涨,脑袋缺氧,张着嘴,眼泪吧嗒吧嗒,一直瞅着地面,木地板一下近在眼前,一下又晃远。
绿蚕啃噬着桑叶兴趣盎然地看他受苦受难,像赏月吃月饼。
朱远九终究没往下跳,再痛苦也想活着回到娘身边,苟延残喘也好。
脖子泛酸,他摸摸,肿了,可知这毒有多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