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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我若为皇又如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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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城门敞开着。一边是宁王的军马,另一边是百官,少年天子和他的兄长。不远处,许多人或探头出来张望,或躲在屋墙的板壁后窥视。他们都惶惶然等着下一刻,等着谁也说不清的那个结局,至于期望哪一方获胜,则是他们没有想过的。此时此刻,这个肃杀的早晨,唯有那些为信念争斗着的人才是坚决的,才确信不疑。
宁王面上不再有丝毫温柔的神色。他阴沉着脸,眼底闪烁着鬼火似的寒焰,和着颊上一抹异样的酡红,使他看起来有种孤高的风采,仿佛他并非置身于千军万马,依然是影单身孤。在宁王身后,被众多将士所簇拥,她与应龙并肩而立。
“最后一个机会……”
她低声道。应龙疑惑地望去,映入视线的是她不笑的神情,笑盈盈的眼。
“若不想失去唯一的亲人,这是殿下最后的机会。”她这样解释,“可谁能勘得破?”
(四十一)
他笔直地站着,站成风剑霜刀,沧桑变幻,人生中最是寂寞如雪,虽千万人吾往矣,只求一缕梦魂不朽。
谁能勘得破?
在这苍莽大地,她,抑或是他?
(四十二)
“皇上沉溺于声色犬马,不理朝政,瓦剌大军压境之际尚无心国务,为天下计,请皇上退位,择贤禅让!”宁王手中宝剑一指,背后将士们立即发一声喊,高举起手中刀枪。
“请,陛下逊位!”
他戟指对面的少年,声音里隐含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他是应当君临天下的,是的他要那个位子!唯有将那个位子牢牢掌握在手中,方能金戈铁马傲视天下——
“若陛下不立即逊位……宁王,唯有兵戎相见!”
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之后是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好,说得好!这么义正词严,连我都要信了?”青年一扫往日的懈怠,正色道:“就瞒得了天下人吗?”
“天下人?”宁王冷笑:“天下本是天子的天下,天下人也无非是天子的臣民!”
浦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她轻声低颂。或许无论何时何地,世界在她眼中呈现的都始终是扬花莺啼,红菱水岸。风掠过河面,分割了两岸的花香,她就在其中低吟浅唱,低饮浅斟。只要她的王入了梦。只要他在这个梦中落泪。曾几何时。于是心口就不再有遗憾了,,就全然不去理会什么是痛苦、可怕,就勇往直前。
浦天。浦天之下。
“——浦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另一个声音清晰响亮地说。她微觉讶异,抬起头来。
是少年天子昂然越众而出:
“是以天子就必须肩负起天下重任!朕虽无德无能,但若有人图谋不轨,朕,半步也不会相让!”
“说得好!可令我大明陷入瓦剌重重威迫,陛下也难辞其咎!太祖皇帝戎马半生所创建的基业岂能落入异族之手?为天下记,本王唯有勉为其难,担此重任!”
他这样说,高高举起宝剑:“或者,陛下希望由百姓来选择?”
随着他最后一字尾音消失,无数声音同声呐喊:
“请皇上退位!请皇上退位——”
皇长子端凝地踏上一步,如同要为那少年阻挡汹涌而来的宁王的胆魄。在嘈杂的呼叫声中,他的话语仍真切地传入人们耳中:
“宁王,还是把你的面具撕下来吧!勾结瓦剌害死特使的主谋!如你这般,为了争夺皇位引狼入室自甘下作,把大好河山当作灭亡内阻自己权欲的筹码,你才是大明的千古罪人!”
宁王眼底的光芒愈加炽热,脸上却绽开一丝矜持的笑容。他高傲地昂起头,目空一切地、朗声回答:
“你不会懂——江山如此多娇,谁能不为之心折?只要我掌控了天下权柄,就可令六夷臣服,横扫九州!目下姑取燕云六州与瓦剌,一时权宜尔,不过暂寄瓦剌疆界。欲得回时,易如反掌!届时浦天下尽是我囊中之物,届时大明之威,威震四海!……况且你以为我定会信守与那个笨伯的约定么?”
百官无不为之动容。宁王竟毫不避讳地高谈着心底的抱负,然而没有人能说他狂妄,动可翻云覆雨的他绝对有这个资格。只是这念头在他们脑海一闪即逝,电光火石,天子的声音毫无滞隙地接了上去:
“那燕云六州的百姓又置于何处?权宜?你的权宜难道就是陷他们于水深火热?宁王,你为了自己的野心置民于倒悬,不仁不义,何以掌控天下?!”
“仁有妇人之仁,有天子之仁。成大事者不拘常礼不拘常法,能使大明泱泱天朝、四方顿首,又何计一时的牺牲!”
“哀鸿遍野,血流漂杵,为实现你一人的野心,要牺牲多少无辜的百姓?你为的并不是大明,仅仅是你自己的私欲!”
“私欲也罢野心也罢,这个皇位本王要定了!陛下,我再说一次——”
宁王冷笑一声,森然敛容,一字一顿地说道:
“胆敢阻挡我宁王的,格杀勿论!”
少年整冠,正襟,当风伫立:
“朕与社稷共存亡!”
自文武大臣而下,禁军、锦衣卫、神机大营的儿郎们血脉贲张,齐声高呼:“——与社稷、共存亡!”
两种陨身不恤的理想,在永定门轰然撞击。喊杀声响遏行云,一时间无数大好男儿血溅五步,用身家性命争夺着信念,用血肉尸骸铺陈着通向未来的前途。殷红的鲜血和漆黑的死亡,幕天席地,摇曳身姿迤俪而来。在那其中,白袍银铠的宁王冲杀在最前面,每一次挥剑都有人倒下,他跨出的每一步都踏着鲜血,他的每一次高呼都有无数人应和。其中是否包含着应龙的声音,包含着她的声音?谁也不知道,因为此刻永定门已经被喊杀声充斥,被血与火充斥。
(四十三)
是吧?惟有白刃相接的生死角逐,才能从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理想中做出抉择。白驹过隙,时不我待,一个人的生涯是如此短暂,如何方能在史册上抹下浓重的一笔?或许,或许。有一天她能执画眉的色笔,将宁王雷厉风声的剪影描绘在汗青的书简,再也无人记得,无人想见,无人追忆——
在几乎忘怀了自己的抱负,只愿与她站成天长地久的一刻,他低声呢喃,落下泪来。
——但愿他永远只是“殿下”,不是“皇上”。
却一步步推动着他的愿望,直到时值今日,相距咫尺,相隔天涯。
无天可呼的远方。
(四十四)
永定门前,两军浴血苦战。谁也不能放弃梦想,谁也不能停止追逐。在殷红的鲜血和漆黑的死亡,幕天席地之间。
(四十五)
“皇上——”
“皇上!”
禁军、锦衣卫、神机大营的将士们呼喊着,目光追寻着少年天子的方向,时刻簇拥在他身边,拼尽自己的一切来护卫着他,护卫着他渐渐后退。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接替他们的位置。虽然人数越来越少,他们高亢的呼喊声却始终不曾低落,反而越来越是响亮——
“皇上!”
“皇上——”
啊,听到了呀!那是许多声音逐渐汇入他们当中,并且不断壮大着。当一个士兵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之际,他惊讶地发现一双手及时搀扶住他的臂膀,并竭力将他推向自己身后。
此时宁王的白袍业已被鲜血浸透,因激动而苍白的脸颊也溅上了几点血花。当他挥剑砍倒面前一个士兵时,再次举起的宝剑却在空中凝滞。他愕然发觉,张开手臂挡在他面前的,放眼望去,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这个瞬间,永定门突然陷入一派死寂。
(四十六)
他向北方张望。曾经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他身后的少年就在距他不远的前面。在他们之间,是层层阻隔,张开双臂的百姓。垂垂暮年的老人、泫然欲泣的少女、从受伤的禁军手里抢过刀枪的汉子,扎着冲天小辫的孩童。
他们注视着他的目光殊无二致,那眼神说不出的陌生。
是憎恶吗?是蔑视吗?是恐惧吗?他一点也不知道。当他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百姓脸上时,他们甚至有些畏缩。可是,与他目光接触的每个人,尽管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尽管抑制不住浑身的颤抖,却丝毫没有移动脚步的意思。
对他怀着莫大的畏惧,却丝毫也不相让。
他胸口突然一窒,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入心头,那股热流闪电般遍布全身,灼痛着他整个灵魂。
那个孩子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拦在他面前的只是手无寸铁的人们。他却被莫名的情感包围着,这短短的距离似乎不可逾越。
(四十七)
宁王讶然回顾左右。他的忠心的部下都带着难以言表的神色,不知何时,他们手中的白刃俱已低垂。这些片刻前还在搏命厮杀着的战士,像是都中了一个巨大的梦魇,不能再向前跨出一步。即便拥戴的那个人就是他们的正义,这些出身于百姓的士兵也始终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
他们怎么能向那些父老挥起屠刀?
任何手段权术,也不能收买天下民心。
对面,少年天子也被这澎湃的情感激动着,他凝视着他生命中这个在此前不久尚看似不可战胜的巨大的存在,无所畏惧。
宁王立即将宝剑横咬在口中,挽弓搭箭,毫不迟疑地将弓拉满,劈面一箭射向少年眉心。
随着一声大喝,皇长子挺身而出,将自己的胸膛迎向那闪烁着寒光的利箭。少年却好象早就料到他的举动般,使出全身力气把他推得一跌。时间在恍惚中变得极漫长,每个人的表情、声音、动作全都异常清晰。
青年冲上前来。他弟弟奋力将他推开。他们身畔的每个人都惶急地想要抢上前来。青年向侧畔跌倒,教授他武艺的老僧正扑过来,他立即抓住了老人有力的大手。他跌倒的势头并未停止,肩背重重撞在老人胸前。利箭的寒光犹如毒蛇的牙齿,堪堪已到眼前,如欲择人而噬。青年身子向一侧倒下去,刚刚推开他的天子抬头间就看见箭头喷吐着恶意的寒芒。
“啪”地一声大响,在喧嚷中异常清晰地震荡着人们的耳鼓!
利箭被踢得远远飞出,是那青年借下跌之力、老僧扶持之力飞起一脚!
片刻的沉默中,猛然爆发出一阵如雷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满城百姓山呼万岁的涛声中,宁王平静地松手,任凭高举的宝剑砰然落地:
“——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