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少年心事几多重 像是被一块 ...
-
次日,百里洪一大早去私塾替儿子送束脩,临别跟先生谈了几句。问及孩子近日的学习情况,老先生摇着头叹气,直说百里渡成天往城东跑,甚至连续几天都没有来私塾上课。字未习、书未背,前日还带着郭家的小儿子一起逃课,实在是顽劣——
先生的抱怨让百里洪甫进家门便大发脾气,吓得百里渡赶紧捧着粥碗、叼着馒头躲进厨房里。要不是碍着小宝在旁边,百里洪定要让他尝尝竹板炒臀尖的滋味儿。
虽说百里洪性情温厚,平时也不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言论,故而在儿子面前少了几分严父的威严。但平素温和的人一旦恼火,势必比常人可怕。在父亲的威吓下,百里渡只好放弃再去城东的打算,一搁下粥碗就乖乖收拾书本回私塾了。
小宝也回家收拾好笔纸,和百里渡一同去了私塾。
昨日两人一同逃课,其嚣张情状让老先生很是恼火。先生把他们堵在私塾门前,张口就是好一通训斥,直训的日月无光地覆天翻。两人只得连连作揖道歉,表示不敢再犯。见他们唯唯诺诺的样子甚是可怜,再加上认错态度良好,先生这才消了气,放他们进屋。
小宝拉着垂头丧气的老大,进屋寻了个前后位坐下,装模作样地拿出书本大声朗读。先生后脚进屋,听得朗朗书声,老怀甚慰。此时尚早,学堂内学生还没有到齐,他摸了摸山羊胡子布下练字的作业,便出门办事了。
小宝探头看到先生走得没了影,就把书往桌上一摊,抱怨道:“又不是七八岁的童生了,干嘛要我们一天到晚摹字啊!”
百里渡摊开笔纸,眼皮也没抬一下:“谁让我们俩的字在学堂里最难看呢?春节时别人来求对联,先生就从来不让我们帮忙……”
闲聊到此为止。百里渡执笔蘸墨,埋头在微黄的习字帖上临摹那撇折捺横竖;小宝撑着腮帮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心不在焉地研着墨,一时用力过猛,砚台里的墨汁大半溅出,蜿蜒流下桌子。
一盏茶的功夫,百里渡已经摹完了一张。他抬起头,想看看小宝进度如何,这才发现小宝的月白衫子已经毁在墨汁下了。
“你想什么呢?墨,墨都流到衣服上了!!”
小宝这才回过神,不在意地拿纸擦了擦袖口:“老大,我现在有些明白了。”
百里渡停下笔,不解地望着他。小宝很认真地解释道:“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往城东跑啊!”
见老大没有回应,小宝一边收拾,一边自言自语:“我们在这里,成天不是背书,就是习字,要么对对子写文章,闷都要闷死了。军营可比这私塾好玩多了,想射箭就射箭,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也没有先生打手板。”
百里渡见小宝满脸憧憬,便毫不留情地出言打击:“你别以为军营就比私塾好。那里有军纪军规管着,不准随意外出,说不定比咱们过得还惨呢。你昨天没看到么,那个校尉可都是用脚踹别人!”
小宝打了个寒噤,想起校尉扇别人耳光的模样,忙道:“老大就是老大,看事情都比别人透彻。我道军营好着呢,却原来还有这般坏处。”
百里渡得意地笑,敲了敲小宝的头,示意他赶快收拾好这一片狼藉,先生快要回来了……
此时年少,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却原来,不过管中窥豹。
※※※※※※
虽说父亲不许他再去城东,但百里渡此时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心性桀骜不驯的时候。父亲的一顿训斥,反而激起了逆反之心,让他更想去城东看看。这几日,他即使在私塾里坐着,心思也飞到了操练场上。
隔了几天,百里渡托小宝帮自己请假,说是家中有要事。先生虽然不满,但也没起疑心。
他又去了城东。可惜这次运气背了点,还没爬上墙就被人拽住了小腿。低头一看,一个黑脸罗刹正对他怒目而视呢。
黑面大汉把他拽下树,怒睛大汉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虎背大汉捏着指骨把他从里到外威胁了一番,熊腰大汉拎着他后脖领子嗖的一下扔出操练场。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期间还捎带着四位大汉的一连串喝斥。
百里渡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很是不服气。可看到他们狰狞的表情和筋肉虬劲的手臂,顿时决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
悻悻然拍了拍身上的灰,刚准备坐起身,前方突然飘来一片人形阴影。抬眸扫视——擦得发亮的靴子、眼熟的皮甲、灿烂的大白牙——原来碰上熟人了……
王二黑伸手把他拉起来,脸上还带着热情地笑容:“北溟又来玩啊?上次那个小孩子呢,怎么没跟着过来?”
“我才不是来玩!”
“不是来玩?也对,操练场里有什么好玩的。那你干嘛总往这边跑?”
“——我高兴,我乐意,不行吗?!”
百里渡憋红脸,大声吼了一句。王二黑见他像炸了毛的猫,虽然仍旧不明就里,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随口跟他聊了两句家常。可百里渡心里正别扭,也没好好听。
心不在焉呢,忽闻军号响,换岗时间到了。王二黑结束交谈,一边催他回家,一边转身接过别人递来的长戟。
百里渡终于忍不住问道:“上次那个校尉……”
“你是说龙校尉啊?”王二黑正在调整长戟,随口答道:“他可是钟将军座前猛将,总跟在将军身边的。要不是因为这次新兵营的骑射成绩太差,到时候在将军面前过不了关,他才不会屈尊来操练场训人呢……”
“那他以后都不会来了?”
“大概吧……“王二黑调好了长戟,将戟往地上一顿,昂首站好。百里渡见他右手握戟,左手垂在身侧,门神般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竟生出一种迫人的气势:
“小渡,别再到处乱跑让百里大伯操心了。我看他头发白了很多。”
百里渡低下头,觉得自己无法反驳。
就像是被一块石头硌了脚。也不疼,就是麻麻的。那感觉顺着腿往上爬,活似七八只小猫爪子在抓挠,让心里有些难受。
默默回到私塾,跟先生告了一声罪,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老先生正摇头晃脑地为童生们讲解《关雎》,也没怎么在意这个向来顽劣的学生:
关雎之言,其词温而雅,其意皎而朗。关雎所述,乃是后妃之明德,而非一般淫词艳曲……
百里渡趴在桌上,百无聊赖。见先生埋首书本无暇他顾,后桌趁机扔来一个纸团,摊开来一看,是小宝歪歪扭扭的笔迹——‘明日游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