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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猫头鹰、加州来信与霍格沃茨通知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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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地那幢旧房子的清晨向来开始得很早,尤其在夏末将尽、秋意未深的时候,海风还没有冷到刺骨,只在窗缝里带着一点潮意轻轻游走,厨房里先响起来的便不是说话声,而是水壶开始吐气的细响、刀刃切过面包外壳时那种干脆又节制的碎裂声,以及老欧内斯特在餐桌旁翻开经书时纸页摩擦的声音,轻轻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仿佛不论世界上将发生什么新闻、风暴、离别、重逢与祸乱,至少在这一刻,面包会被切好,黄油会化在盘边,烛台上的银色会在晨光里发出一层淡淡的冷光,而一个上了年纪的牧师会先把经书翻到熟悉的位置,再抬头看一眼窗外天色,像确认一日秩序已经妥当地落回人间。
然而伯恩家的清晨也并不总能如此体面地维持到早餐结束,尤其当斯特西也在的时候,就好像一张铺得很平的桌布,底下却有一只年轻又不肯安静的猫正在拿爪子一点一点往上顶,今天亦是如此,她天还没完全亮便醒了,也不知是被海鸥的叫声惊醒,还是被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躁动从梦里推了出来,她披着睡袍赤脚跑到楼下,头发乱得像被风卷过的蓬蓬草,脸上还带着睡眠留下的红痕,却已经精神得可怕,一边绕着餐桌打转一边问祖父今天会不会下雨、会不会来信、能不能让她一个人跑去邮局、若爸爸从加州寄来的是星图而不是信她可不可以把它贴在卧室天花板上,老欧内斯特被她这串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一时竟没顾上答,只把手里黄油刀往盘边一放,用一种深受其害却又习以为常的语气说道:“妮莉,若上帝当初造你的时候肯在你身上装一个暂停按钮,我愿意为此在礼拜天额外多唱一节赞美诗。”
这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一阵极不寻常的扑翼声,那声音初时还像一两只海鸟误撞了屋檐,很快却变得密集而急促,仿佛一小团长了翅膀的暴风正绕着伯恩家的烟囱打旋儿,连厨房窗台上的干花瓶都被震得轻轻颤了一下,斯特西几乎是立刻便跳了起来,她那种对异常状况的敏感总比害怕先一步抵达身体,下一瞬她已经冲到门边去拉门闩,老欧内斯特刚说出半句“慢一点”,门便被她猛地拉开,清晨湿凉的风携着羽毛与碎草味一下灌了进来,与风一起闯进来的还有三只猫头鹰,其中两只灰白相间,羽毛里沾着薄薄的露水,另一只却漂亮得惊人,颈项细长,眼睛金黄,爪子上系着的并非霍格沃茨那种厚重羊皮信,而是一个细长的、防潮处理过的麻瓜邮筒转寄皮套,三只鸟显然各有使命,一进门便各自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判断:
那两只学校猫头鹰几乎不屑于多看屋里陈设,只扑棱着翅膀直奔餐桌,在牛奶壶与果酱瓶之间刹住,发出一种催促意味十足的咔哒嘴喙声。而那只漂亮的长耳鸮却极其世故地先落在壁炉架上,偏头打量了一圈屋内诸人,最后把目光停在刚从厨房另一侧走出来的克洛瑞丝·奎尔·诺尼尼身上,像终于认定了真正值得交付信件的人,才优雅地展翅滑下,将那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稳稳放到了她手边,动作轻得几乎像在行礼。
克洛瑞丝穿着一件浅灰色晨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头发还未完全挽好,几缕颜色柔和的发丝从耳边垂落下来,衬得她眉眼比平日更显温软,她显然已经在厨房忙了好一阵,指尖还沾着一点面粉,可那封信一落到她手里,她整个人的神情便微妙地亮了一层,不是少女式的羞怯,也不是已婚妇人面对丈夫来信时那种熟稔的平静,而是一种兼而有之的、经过岁月与相知之后仍不曾熄灭的新鲜感,仿佛她即便已经知道信封里会是什么字迹、什么语气、什么样若无其事却藏着关切的句子,每一次收到他的信时仍要在心里悄悄生出一个小小的惊叹来:
啊,他又从那么远的地方,把他的思想、疲惫、笑意和挂念折好寄到了我手里。
斯特西当然顾不上母亲脸上的那层光,她全副心神都扑在餐桌上那两只霍格沃茨猫头鹰身上,尤其当她看见其中一只爪上绑着厚厚一封带着深绿色墨印、封口处烫着一枚她只在图画册里见过的盾形纹章的信件时,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从头劈到脚,先是僵住,随后又猛地朝前一扑,差点把盛着蓝莓果酱的小碟撞翻,若不是克洛瑞丝眼疾手快地用杖尖轻点了一下,那碟果酱便该在桌布上开出一朵十分不体面的深紫色花来。
老欧内斯特在一旁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明明已从那火漆印认出大半,却偏还要摆出牧师式的审慎神情,清了清嗓子说:“先把门关上,别叫邻居太早看见主的奇怪使者们在我们餐桌上开会。”
斯特西这才如梦初醒般转身去踢上门,踢得太急,拖鞋还飞出去一只,啪地一声撞在门板上,惊得那只长耳鸮不满地抖了抖羽毛,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只站在门前抱着那封信,胸口一起一伏,仿佛她手里捧着的并不是纸张,而是一小块即将融化的、滚烫的未来。
霍格沃茨的通知书比她想象中更厚,也更郑重,羊皮纸带着一点淡淡的草木与墨水味,字迹端正得像从古老石墙里长出来的藤蔓,开头那句“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梅林爵士团一级勋章,国际魔法师联合会会长,威森加摩首席魔法师)谨致问候”,尚未念完她便已经开始在原地跺脚,脚背冻得发凉却毫无所觉,等到她终于读到“兹录取斯特西·内尔·诺尼尼-伯恩小姐于九月一日入学”时,她发出了一声几乎算不上人类语音的欢呼,那声音里有惊喜、有得意、有一种命运终于来敲门且她确信自己配得上被敲门的自豪,连餐桌上的匙叉都为之一震。
老欧内斯特当然也高兴,他高兴得胡子都动了一下,却仍强撑着一本正经的神色,把经书合上,像主持某种庄严仪式一般站起身来,为孙女念完了后面关于制服、课本与器材的清单,念到“学生可携带一只猫头鹰、一只猫或一只蟾蜍”时还故意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斯特西,慢悠悠地问,“不知伯恩小姐是否打算顺便携带一整场飓风和若干起校园事故?”
斯特西此刻正沉浸在“我被霍格沃茨正式承认了”的巨大幸福里,对祖父的揶揄简直宽宏大量得近乎圣人,她一把抱住老人的腰,连连叫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样子既像一个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礼物的孩子,又像一个刚刚被某座传说中的王国点了名的小将军,迫不及待要穿上盔甲跑去前线,而克洛瑞丝靠在桌边看着他们,一手按着那封尚未拆开的加州来信,一手掩着唇笑,眼睛里那点晨光与笑意混在一起,竟叫人一时分不清她是在为女儿高兴,还是在想象许多年前另一个同样收到录取通知书、却把信纸攥得皱巴巴还假装镇定的男孩。
塞维尔的来信最终是在早餐后拆开的,原因是克洛瑞丝坚持先让斯特西把霍格沃茨清单从头到尾念一遍并认真听完,再决定她究竟要不要当场飞到天花板上去,而老欧内斯特则坚持任何重大喜讯都不能凌驾于热茶与面包之上,于是霍格沃茨的未来被暂时安放在果酱瓶旁边,像一位穿着礼服的客人被客客气气请坐下等待早餐结束。
等一切稍稍平静,克洛瑞丝才用刀尖小心割开那封跨越半个地球的信封,信纸果然还是塞维尔惯用的那一种,字迹横平竖直,连行末收笔都透着一种物理学家式的克制,然而第一行却写得极不像一个物理学家,甚至带着一点会叫熟人侧目发笑的直白与温存:
“亲爱的克洛伊,我本想先写给妮莉,但今天早晨望远镜穹顶外的天光很好,我忽然强烈地想念你在窗边挽头发时那种不耐烦又漂亮的神情,于是请容许我先失礼地做丈夫,再做父亲。”
斯特西本来正把脸凑过来想听:“爸爸有没有写给我什么关于猫头鹰的科学解释?”
一听见这句便夸张地“噫”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往后倒,像被什么肉麻咒击中了似的,老欧内斯特则把茶杯端起来挡住嘴,眼角却分明笑出了褶,克洛瑞丝低头时耳根悄悄红了一点,那种红并不剧烈,却像晨光照上薄瓷,透出一种柔和而深的暖意,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斯特西的额头,笑骂她别怪叫,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愉快。
那封信很长,既有塞维尔对女儿被霍格沃茨录取的祝贺,也有他一贯的、叫人哭笑不得的“实用建议”,譬如提醒斯特西不要在第一周就试图验证所有校规的边界,不要因为自己反应快就低估别人,更不要凭学院名称预先给所有同学分类——写到这里时他竟还专门画了一道横线,郑重其事地补充一句“尤其是斯莱特林”,像是早已料到女儿会在这件事上走偏。可比这些更叫克洛瑞丝和老欧内斯特会心的,是信里那些夹在宇宙观测、研究进展和生活琐事之间的细碎爱意,它们不像诗,也不像情话,更不像塞维尔青年时会写出来的东西。
他年轻时的情感表达常常像一篇结构严谨的论文,前提、论证、结论都在,偏偏缺少一点能让人脸红心热的混乱,而如今这份混乱终于在婚后岁月里慢慢长进了他的笔下,于是他会在讲完“本周在帕洛马山下看见一场少见的高空薄云,散射效果让黄昏颜色很像你去年冬天那块法兰绒布料”之后,紧接着问一句“你上次说给妮莉做的礼袍袖口还顺手吗,若不顺手便别熬夜改,我知道你为了赶工会忘记时间”,又会在谈到实验室里某位同事把咖啡洒在数据记录本上时,忽然插一句“这使我想起你第一次在魔法部对我发脾气那天,把我那份荒唐的辞职草稿也泼湿了半页,当时我竟很感激,因为那半页里写的蠢话至今想来仍令我羞愧”。
斯特西听不懂“法兰绒颜色像高空薄云”这种大人之间奇怪的比喻,却敏锐地嗅出了其中那种亲昵得让人无从插嘴的气味,她趴在桌边托着脸,看着母亲一边听信一边忍不住笑起来,忽然觉得父母之间那种感情并不像童话里王子公主从此幸福生活那样喧闹夺目,它更像祖父院子里那株每年都能开花的白玫瑰,冬天看上去几乎枯死,枝条灰褐、刺硬、沉默无言,可一到天气转暖便不声不响地往外冒芽,花开的时候也不夸张,只静静地香,香到你走过时才猛然想起,原来它一直活得这样认真。
关于那场据说改变了塞维尔人生轨迹的“魔法部辞职风波”,斯特西原本只从父母零星玩笑里听过几句,知道父亲年轻时在英国魔法部工作得并不快乐,也知道母亲总爱拿此事取笑他“终于肯承认自己在错误岗位上待得太久”,但她从未像这天这样直观地看见这段往事仍在他们之间发着余温,因为克洛瑞丝听到后半页时,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窗外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很轻的、仿佛被旧时光从远处碰了一下的神情,随后她把信纸递给老欧内斯特,请他帮忙看一段关于斯特西课程准备的提醒,自己则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框边那只小小的陶瓷花盆。
斯特西向来受不了气氛里一出现沉思这类成分,便立刻追过去缠问妈妈在想什么,克洛瑞丝低头看她,那一刻她的脸上有一种很难描摹的温柔,既像在看女儿,又像透过女儿看见年轻时那个站在伦敦街头、把辞职信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青年,她伸手把斯特西额前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抚平,笑着说:“你爸爸那时真是不讨人喜欢,聪明得叫人想拿鞋跟敲他的脑袋,明明已经被同事排挤得连午餐都不肯在同一间屋子里吃,还要装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我问他是否快乐,他居然回答我快乐不是衡量职业选择的可靠指标,我简直想把礼袍尺子掰成两段丢到他脸上,可是后来他辞了职,像个麻瓜一样去读大学,写第一封信给我时却说,‘我今天第一次在一整天结束后没有觉得自己在某处被迫缩小,我想这大概就是你说的快乐。’你看,妮莉,再聪明的人也要学很久,才能用正确的话说出自己心里真正的东西。”
斯特西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她对“被迫缩小”这个说法却莫名记得很牢,像有人把一颗小小的铁钉轻轻钉进她心里某处尚且空白的木板上,她并不知道若干年后这颗钉子会因何震动,只是在这一刻,她一边为霍格沃茨通知书而兴奋得浑身发热,一边又因为父母谈起往事时那种带着笑意的郑重而隐约感到,成人世界里有些选择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简单,它们并不总是“好人”和“坏人”、“勇敢”和“胆怯”那么分明,有时一个人只是站在一群不欢迎他的面孔里,日复一日地感到自己说出的每句话都被先看成出身、再听成意思,而这种委屈在她那颗极容易代入、也极容易偏激的心里很快便自行长出锋刃来,她几乎立刻把父亲的经历与自己尚未进入却已在脑中搭建得轰轰烈烈的霍格沃茨联系在了一起,尤其当她想起坊间传闻里斯莱特林总爱谈论血统与纯正时,那锋刃便更快地指向了一个她尚未见过却已先一步被判决的方向,于是她把霍格沃茨清单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纸入伍令,带着一种混合了爱、骄傲与幼稚敌意的神情高声宣布说: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去格兰芬多,因为格兰芬多才是真正勇敢的学院,而且她才不要和那些看不起麻瓜出身的人坐在一起。
老欧内斯特闻言低低“唔”了一声,没有立刻斥责,塞给她一块尚温的黄油面包,像在给一匹即将上场的小马先喂一口草料,然后才慢吞吞地说:“勇敢很好,站队有时也必要,可你若还没进城门就先把整座城里的某一条街都判作恶棍窝,那你不是勇敢,你是偷懒,因为偏见是最省力的判断。”
斯特西嘴里塞着面包,腮帮鼓鼓的,显然并不服气,克洛瑞丝却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把塞维尔信里那段横线下面的句子指给她看,柔声说:“你爸爸若在这里,一定会补一句先观察后命名,他最爱说这话,你以后去霍格沃茨,替我看看那里的星空,也替我看看那里的孩子们,他们也许比学院名称复杂得多。”
可劝告终究只是劝告,尤其在一个十二岁不到、刚刚收到录取通知书、整个灵魂都像一只被放开绳子的风筝似的孩子面前,任何温和而谨慎的道理都暂时敌不过她胸口那团燃得正旺的火,于是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上午,伯恩家旧宅便被一种介于出征准备与节庆骚乱之间的忙乱气氛占据了:
斯特西先是把霍格沃茨清单念了三遍,念到“铜制坩埚(标准尺寸2号)”时一本正经地点头,好像她昨晚还在梦里管理过一整座魔药仓库,念到“冬用斗篷(黑色,银扣)”时又立刻扑到母亲身边问银扣的形状能不能更好看一点,克洛瑞丝一边应付她一边已经抽出便笺开始列对角巷采购计划,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清单旁边还顺手画了几笔袖口与领口的草图,嘴里说着:“学校制服不能改太多,可你若非要在不违反规定的范围里漂亮一点,我们总还能想些办法。”
老欧内斯特则在一旁戴着眼镜、皱着眉头帮她核算开支,又因看到“望远镜”一项而念叨一句:“看起来你父亲终于有机会在家庭教育方面获得学校的官方支持。”
而那两只送信的霍格沃茨猫头鹰显然十分懂得收尾工作,在吃掉了整整两片吐司边和半小块咸黄油之后,才心满意足地拍翅离去,临走前还在窗台上留下一撮羽毛和一滴叫克洛瑞丝直叹气的鸟粪,给这一场本该庄严的“录取时刻”添上一点极为可爱的狼狈。
斯特西把那撮羽毛捡起来,郑重其事地夹进了霍格沃茨清单里,像保存某种圣物,又在午后阳光照进餐厅的时候,忽然抱着那封通知书跑到门口石阶上站了很久,天很高,海风从远处来,掀动她浅金的头发与睡袍下摆,她看着天空里一只仍未飞远的猫头鹰越过教堂尖顶,身影渐渐变小,心却一点一点被一种陌生而宏大的喜悦涨满了,那喜悦里既有对远方城堡、会说话的画像、会移动的楼梯和传奇故事的向往,也有一种尚且稚嫩却已经锋利的立场感,仿佛她此刻不只收到了入学通知,也收到了命运递来的一张邀请函,请她去到一个真正会发生故事、会要求选择、会让她在笑闹与误判之间不断成长的世界里去。
而她站在门槛与石阶之间,像站在童年与未来之间,抱着羊皮纸,背后是祖父的经书与母亲的针线,远方是父亲在加州穹顶下观测的星光,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同时被三种光照着了,一种来自壁炉,一种来自天文台,一种来自尚未见面的霍格沃茨,而她已在这交叠的光里隐隐看见了自己将要成为的那个人的轮廓——
也许未来的自己并不完美,也未必始终明智,却一定会走得很快,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