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流光飞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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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老了以后，每当夜阑放灯时节，我总会想到梦遗般朦胧纯澈的年华。
想想，不觉暗笑，那真是如小河一般单纯的时光啊！
——半冷半暖秋天，熨贴在你身边，静静看着流光飞舞。
半梦半醒，春夜绮丽，掌一叶舟，顺着小河悠然游着，看河岸上手持莲灯的女子以及对面欢快的书生们，凌波泛滥。
莲灯的烛火，在这样缱绻的未央夜，像是流光飞舞于晶莹的琉璃面，美不胜收。
烛火桃花，相映人面，一派喜气。女子们娇羞的脸更是被衬得一片火红，燃遍身上素白的衣裳，触及对岸的意中人。
我也带了莲灯，掌舟于此，可心里却是酸——我居然不能将这莲灯送出手去！
想起我最爱的姐姐——水玉说过的话来，这莲灯你还能给谁，有意中人又如何？生在我们这样富贵人家的孩子，婚事怎轮得到自己做主？
我看见水面反射出自己绝美的脸，强展了笑颜，低下身，将脚边的莲灯轻轻安到水中，目光遥遥，源远流长。
莲灯在水中打转，烛光是这样飘摇，微弱却坚强。不平的心思不停冲刷着我，一遍又一遍。赌气似的站着望，我倒要看看，究竟哪才是尽头，能将我的青春就此送葬！
莲灯退了向前，前了退后，在原地回转了几圈，终于随着别人放出的灯来到对岸。
我的舟顺水泛着一一将那些年轻男子的脸扫视过去——或喜或怨，也总有些天真的味道。
一阵春风吹来，将我的莲灯吹至桥洞黑暗处，随后嘎然而止不再漂浮。
一只手，从像暮夜一样的玄色袖子里伸出，竟是那样苍白！那手将莲灯从水中捞起，男人的脸随即从黑暗中生出，冲着我，微微一笑。
暗夜里，我看不清他的样貌，也只是看到他与众不同的黑色袍子和那如夜般深沉的稳重气质。这样内敛的沉着，在周遭火热的气氛中慢慢弥漫，合着流水浮灯静静飘荡。
心竟然一动，那般悸动可是平常不可能有的。掌着浆的手就停了动作，双眼怔怔的看着他轻柔捞起那盏莲灯，轻轻试去灯座的水，放在嘴边轻巧一吹。
他抬头，冲着我又笑开，而我的脸就此唐突的火烧起。看到他眼中深不见底，我猛的惊醒，仓皇而去。人走了，可心却还留在那，说什么也不肯移动分毫。
船靠岸，人还恍惚着，魂也不知道穿越多少山水去了遥远的地方。木知木觉，船还摇晃没稳，脚却不听话的跨出。一失重心，人就要结实地朝地上摔去。
一阵温热包裹住我的身子，身子被紧紧地贴靠上一堵肉墙。我抬头，没有犹豫，立刻认出他来——他就是拾起我放的莲灯之人！
他的身上，有沉郁的墨香，像是锦笺上未干的墨渍一般怡人。他的声音是低沉沉的温柔，他说，姑娘，小心。
我的脸羞愧得抬不起来，平时大家闺秀的教养被我丢在一旁，望了一眼那刀刻一般分明的五官还有他那双深邃的眸子，连跑带逃的消失。
脑中他的声音，他的墨香，他的眸子，已经生了根，慢慢的发芽，慢慢的成长，占据住我一切的心思。
——那风中一片片红叶，惹心中一片绵绵，半醉半醒之间，再忍笑眼千千。
从那时起，我都是恍恍惚惚的，别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我一概不知，心里念着想着的，还是那个春夜，那个浮水流灯的春夜。
想到他柔声的话语，想到那般深沉的涵养，还有那斯苍白的手！心潮止不住地为他荡漾，眼里藏不住的思念，就这样悠然的漫开。
水玉姐姐轻笑，用素白柔和的温暖手掌抚我的头——她总是这样温柔的对我，也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像孩童一样天真无忧——她打断我懵懂的遐思，傻丫头，在想什么呢？
我的脸唐突的飞红，半掩饰半承认，我拿着纱巾遮住嘴干笑，柔柔叫唤，水玉姐姐！
呵呵。她拉起我的手，轻快笑着，去看看，爹专门为你请了老师，说是只有这样你才能匹配得上安亲王。
安亲王！心里一恼，不觉脱口而出，又是安亲王！为何偏要我嫁？这世上女子何其多，为何单就要挑我一个？！
水玉姐姐的眸子暗淡，声音流泻出断续的悲伤，紫荷，谁让你是正室的孩子，这家就全仗你了！你也知道宋家现在不过虚有其表，莫不是安亲王背地里撑着，哪还有门庭的光鲜？你也当是为了这家受点委屈吧……谁让我是庶出，连代嫁的资格都没，说是小姐，还不是一直遭人鄙视！这样卑贱的活着，倒不如死了干净！
两道清澈的泪水从她脸上滑落下来，滴落在这滚滚的红尘中，没了影子。
不是不是，水玉姐姐，不是这样！我急得想掌自己的嘴，明知水玉姐姐生活如此难堪，偏不懂忌口还总让她伤心，让这爱护关怀我的好姐姐流泪，我简直是太可恨了！
水玉用袖口试去眼角的泪珠，展开一抹娇艳的微笑，走，别让老师久等！
她拖着我，出了房门，我回眸，脑海中，流光飞舞一片。
是他！
居然是他！
他穿着玄色的袍子，低眉专心地调试琴音，苍白的手掌下，是一精致夺目的锦瑟。
一挑，二捻，三拨，末了手还一回环，指尖停留，指腹抽离，这琴声就悠扬的流泻出来，那番行云流水，让人无法不动容。我痴痴的站着，忘神的聆听。
我仿佛看到自己的灵魂就这样出了壳，长了翅膀轻盈的飞天而上，踏破长空，坐踏春光！扯上一树桃花，拨开一片闲云，越过小桥流水，翻过千山万水，像是那夜的莲灯，顺着流水向前自由漂游，自由自在，无始无尽。
心里传出一阵好响好重的声音，扑通！
我一惊，回过神，见他已起身，用深邃的眼望了我一下，迅速将视线转移，我的脸瞬间烧红，尴尬万分。
好技艺！水玉姐姐夸赞道，如此流畅的曲音，更能托显弹者的气度。
我的脸更红，低头轻合，是啊，莫非弹者记忆超群，是无法让此曲回荡三千，曲终而人不散！这般天籁，真让人甘愿为之望穿秋水的等待啊！
看来妹妹对这琴师很是满意。水玉姐姐看着我笑，那样璀璨的眸子泛着点点星光，神秘且妖娆。
要跟着他好好学啊！她说。
——就让我像云中飘雪，用冰清轻轻吻人脸，带出一波一浪的缠绵。
以后再与他见了面，彼此都多了一份距离，再也没了当初邂逅的自在平和。
我唤他，老师。
而他，也只是对我清浅的微笑，教琴时容不得半丝马虎。
老师，多么沉重的词啊！这样直直的扣下，让我哪还找得到转圜余地？
我越来越沉闷，水玉姐姐像是察觉到我的心事一般，给了我一张纸，还有说了一段私话。纸上跳跃着的是“上邪”，而她的话语却是那般不安分，她居然要我借由“上邪”来诉衷肠！
我心一动，倘若能就此打动他，那何尝又不是一件美事？哪怕只能与他恩爱一场，到头来就算成空我也是欢欢喜喜，心甘情愿的。可是，心里却止不住的担忧，安亲王那该怎么交代？
心遽然收紧，压得我无法呼吸。
万一连累到他，该如何是好？还是算了，不要动那念头，就这样安分的守侯着咫尺天涯。咫尺天涯，也比天人永隔来得强过千百倍吧！
想到春夜弥漫的旖旎，还有那浮水流灯的缠绵，想着自己那精美的容貌，还有他深邃的眸子，心中一恨。那安亲王府中妻妾成群，为何要我大好青春就此葬送！如山金玉就算再值钱，又能买回我多少青春？我才不稀罕，我渴望的是金玉良缘，而非冷冰冰的金玉。罢了罢了，就赌这一回，是喜是悲，我决不后悔。
终于，趁着绮丽的春夜，我妆上盛丽的容，穿上最美的罗裙，簪上摇曳的珠花，抱着我的瑟，扣响了他的门。
看到我，他目光流滞，半晌才道，紫荷小姐，怎么是你，这么晚……有事么？
我不语，轻轻推开他，径直朝里走去，将琴安置在他的案牍上。仔细调试后，我深深吸气，伴着琴音低声吟唱。我的心狂乱跳着，生怕他就这样把我赶了出去，不安地偷偷瞥他，见他没有丝毫反感，心里也渐渐安然下。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不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沉默不语，就这样看着我。我心慌意乱，可手也没停下，是成是败，就看这一回！
我连连唱，用自己最娇羞的眸光看向他，我知道那是如斯的柔情蜜意，也知道那是如何的醉人娇媚。
终于，在我回唱到第七遍后，他开口说话了。
上邪？好一情意绵绵的曲子。抿唇轻笑，将我拉起，用手拨开我额前的发，看着我的眼，牵着我的手，他说，不与君绝，直至山无棱，天地合。
他的话，只须一次就永远的烙到心坎里，刻着念着，再也忘不了。
牵着他的手，我闭上眼，感觉到那样温柔的气息包围住我，仿佛云天就在你身边。人不住颤抖，从没想过，自己的手被心仪男子握着居然是如此醉人，酥麻得让人心驰神漾，喜悦一阵高过一张，睁开眼，我望尽他眸底的温柔，脸上的笑容怎么也隐不去。
我满眼满心，整个生命，都是他一个人。
流光飞舞间，只有他，才是我唯一的真实。
——留人间多少爱，迎浮生千重变，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也许是少女情怀的作祟，也许是我太过爱恋他，我居然像门前那棵将死的老柳，本该绽不出嫩枝，却发疯病态地像注入新的生命，将自己的枝桠不断的伸展，最终，汇成庞然一荫。
水玉姐姐曾担忧着问我，紫荷，我的好妹妹，你就甘愿这样放任自己么？
我回答得轻巧，水玉姐姐，有了他，我觉得自己从没活得像现在这样塌实快乐，姐姐不用担忧！
水玉低下眼，含糊问着，可安亲王那边呢？总要有个交代吧！
我拉着水玉姐姐的手，亲昵贴着她耳朵，不还有你么？姐姐这么漂亮，如斯美人，哪个男人不爱？有姐姐代嫁，安亲王一定不会追究我的事。水玉姐姐，我的好姐姐啊，你就成全我吧！
水玉眼睛一亮，随之黯淡。胡说，妹妹你可比我美上千倍万倍，等明儿亲王来此探访，见了你还不把我抛诸脑后？
那你就和安亲王那老鬼说我丑陋非凡，爹娘怕丢人就向外谣言我美丽脱俗，可好？明儿我见到瑞生，拖着他出门游山玩水去不就得了？！
水玉握着我的手，笑的开怀，你这鬼丫头！
我也笑，迎合着水玉鲜艳的笑容，倾国倾城。
一早，水玉姐姐就把自己关在房间，更衣，点妆。如此清丽绝尘的水玉姐姐，我从未见过。
女为悦己者容！心里虽有些愧疚，可见到姐姐这样干净的笑容，不觉暗笑，心中石头一放。
想到安亲王也快到了，为了不和他打个正面，我急忙去寻瑞生找他一同游山。可我寻了半天，也找不到他的人，来到花园，我朝假山跑去，找个地方歇脚。
刚走近，就听到瑞生说话的声音，心里一喜，刚要出声，又听到水玉姐姐的声音，一股纳闷油然而起，刚想出声，猛得被他们的话语震住，无法动弹。
玉儿，你真要嫁到安亲王府么？还真舍不得你……
水玉姐姐笑得轻浮，呵呵，瑞生啊，我又怎会舍得你？若非为了荣华富贵，我又怎会抛下你嫁给那年纪足够当我爹的老鬼？
瑞生的声音一下低沉开来，有些不愉快。富贵？你倒狠心，你舍得这样对你妹妹？
有何舍不得？人生在世，什么都靠不住，只有金玉才是最实在的东西。瑞生，我这一生都活在别人的鄙视中，想要什么，都得拣紫荷不要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过得多么窝囊多么痛苦！这次是紫荷她自己选择了你，也怪不得我狠心，要怪就怪她自己太愚蠢，看不清人心。瑞生，让你为我去哄紫荷那样的小丫头，也真对不住你！但有她这斯美人白白陪你，你够逍遥了，我还会让你吃亏不成？！
瑞生笑了起来，是啊，紫荷美则美矣，不过美人通常都没脑子，她才比不上水玉你的聪慧！
呵呵，不和你多说了，安亲王在后院等我呢……说罢，那笑声伴着水玉轻巧的离开声，消失，扎根。
——像柳丝像春风，伴着你过春天。
要怪就怪她自己，看不清人心。
水玉姐姐的话，盘旋在我的脑中，如同春雷一般惊人。
我的天地，像是断了线一样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我没法躲也没法藏，心就这样活生生地被那句句如刀一样锋利的话给刺死。疼痛，麻木，我全身发冷，哆嗦不已。
原来这一切都是谎言！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害我？我们明明如此相爱啊……为什么要在我以为梦刚开始幸福刚到来的时候粉碎我的所有！难道就因为你自己的自私，难道就因为这样你自己，就不管我的真心么？
水玉姐姐美丽的笑容，瑞生儒雅倜傥的身影此时在我眼中，丑恶得让我想要呕吐。
我强压下自己心中愤怒的波涛，可那找不到宣泄口的气愤与悲伤，居然化成点点晶莹，从我的脸上淌落下。紧紧咬住自己的唇，不发出任何声音，我决然转身往回走。
我的每一步，都那样的艰难，仿佛脚下踏的是火海，是刀山，感觉不到疼，我蓦然笑开。
风带过我的容颜，依旧，倾国倾城。展开自己的手心，指甲刺破手掌，鲜血飘零。记忆中的流光飞舞，已经破碎。
我终于明白了，梦开始的地方，也就是结束。
回到自己的闺房，我穿上火红的衣裳，点上最明艳动人的容，来到后院，看到安亲王和水玉姐姐正在品茗，茶香四溢。安亲王看到我，眼睛都不转，嘴张得大大的，手中的杯子落下，里面滚烫的茶水烫在水玉姐姐的手上。
水玉姐姐看到我连忙起身，无色的嘴唇嚅动着，紫荷……你不是……
我朝着水玉笑的越发艳丽，自顾自地，做到了安亲王身边。我看着她，一言不发，笑容依旧。
他顾不得水玉姐姐，拉着我的手不放，你是紫荷，你就是紫荷！如此美人，果然让人赏心悦目！
我娇羞笑道，亲王大人，您几时迎娶我的水玉姐姐？她能嫁你这样英俊非凡的夫君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伏在他的胸膛，我咯咯笑着，我知道我赢了，我轻易的打碎水玉姐姐的所有，就如同她轻易的击碎我所有的幸福一样。
幸福是那样脆弱，容不得波澜。
透过他的背，我看大批水玉姐姐惨白的脸还有离去时的落荒，居然有说不出的快意！
安亲王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他怎么也不肯送开我的手，紫荷，你姐姐不说你丑陋异常么？难道是你不想嫁我就……
用手止住安亲王未完的话，我轻轻哭着，点点晶莹如此冰凉。是姐姐贪图富贵，串通我的琴师，硬逼我嫁他！我感念姐妹情深，说不得不字。
安亲王搂着我，为我山盟海誓，紫荷，我决不让你委屈！
一个月后，水玉姐姐听命嫁到幽州——一个荒凉的地方；而在京城，我再也没见过梁瑞生——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被赶出了京城。我知道那全是安亲王指使人做的，他是皇帝的哥哥，一手遮天。
什么时候，我居然如此智慧如此绝情？一句话，断送我水玉姐姐一生幸福；一句话，断送他梁瑞生的一辈子！
只是，我的智慧我的绝情，为何全运用在我最深爱的两人身上？
——就让你埋首烟波里，放出心中一切狂热，抱一身春雨绵绵。
终于是嫁，顶着鲜红的头盖，周身藏在铺天盖地的鲜红中。无视庞大的迎亲队伍，无视一路上喜乐连绵，我只想忘记全部。
这些都是一场噩梦，只有遗忘，才是人最大的福气！
拨开轿子的窗帘，看着大街上那些单纯向往的脸，我想到了水玉姐姐，想到与她琴舞合奏，窃窃私语的时光，那真是如小河一样单纯的岁月！
也想到了那夜旖旎的美，河水中的流光飞舞，恍惚又见到了瑞生，见到他玄色的袍子，见到他深邃的目光，还有他捞起莲灯那苍白的手！
这般情景，如梦一样的回放再回放。我居然清楚地看到千里之外水玉姐姐的泪，瑞生眼中的痛！
水玉姐姐有什么错？她不过是想要富贵，不过是因为庶出而注定无法与我争夺一切的可怜人！
爱情原本就不可靠，像是梦在绚烂时就注定了结局，望得到结果却要强行扭转，自欺欺人的我们才是最可悲的。水玉姐姐和瑞生，他们不过赔了一生的幸福，而我，不单只有幸福，还有我全部的青春全部的纯真！
脑海中，那夜的流光飞舞，流水浮灯已经斑驳。
流光飞舞，是梦，是醒。回眸红尘，是痴，是缠。无数情伤，尽在不言中。
半梦半醒时节，掌一叶舟夜游，默默看着水面萌动。
那浮流一层层泛滥，刻心中一阵软软，半是半非之间，再望浮生如斯。
就让我似流水浮灯，用暗晕缓缓暖人心，染出一曲一调的绮梦。
留人间多少情，迎红尘无须变，跟有情人长相伴，别管万劫不复。
像轮回像还爱，伴你过缠绵。
就让你飞舞顷刻间，唤出心底所有痴迷，荡一生精彩绝伦。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流光飞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