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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心照不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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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妙琨调制的特效药,睡了一晚,第二日醒来便觉得身体轻松许多。此番宫里出了妖怪,无人主持,汪直不敢再耽搁,吃完早饭便唤来妙琨,让他收拾收拾准备面圣,然而妙琨却拒绝了。
“贫道的身份,还请小施主保密,更不能告诉皇上。”妙琨提了个极其无理的要求。臣子对皇上知情不报后果很严重,尤其像汪直这些靠走后门层层高升的内臣,一旦被皇帝发现不忠,那这辈子就算玩完。汪直自然不傻,想也不想便说‘不行’,妙琨见没有商量余地,立马说自己不去了,就要离开。
汪直怒不可遏:“你威胁我?!”
妙琨无奈:“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道观也有道观的规矩,破了规矩便做不成道士。”
“我看那李孜省就没这么多臭毛病!”
妙琨一本正经道:“他是个骗子,不是道士。”汪直无语,觉得他说得还挺有道理的,李孜省除了炼丹的时候像个正经人,但凡开口说话就是骗吃骗喝。
妙琨又言:“贫道于施主,施主于贫道,都不过是匆匆一过客,这世间永恒唯有天地星月,江河湖海,风雨雷电,除此之外沧海桑田,星移斗转,皆有变数,尤其是人,最讲究有始有终四个字。小施主聪明过人,如若他日皇帝问起,你也这么告诉他吧。”
“我明白了,”汪直直言道:“你怕我觊觎长生不老术!至今为止对我敬而远之,不问姓名,更不问出处,也是为此?”汪直反手推翻书案上的杂物,怒道:“你将我和那帮贪生怕死之辈相提并论,岂不是看扁了我!!”
妙琨不解,这人怎么老爱把话说的这么明白。
汪直看着来气,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咬着后槽牙说道:“你不信?你是不是不信!我最恨别人看不起我!咱们走着瞧!”
冲动之下,汪直做了人生中最坏的决定,他答应妙琨对皇帝及万氏隐瞒长生不老药的秘密,同时妙琨也要保证皇帝和万贵妃的安全,。这场交易造就了他与朱见深之间最大的隔阂,也使从小到大对万贵妃毫无保留的汪直,第一次体会到拥有秘密的快乐。
连汪直自己也不曾察觉,潜移默化之间,他骨子里的奴性逐渐褪去,比起其他深宫里的太监,他拥有了与众不同的、更遥远的梦想。
妙琨被汪直摇的七荤八素,等待汪直洗漱穿衣功夫,无意中瞥见桌案上摆着的黄色秋海棠,觉得是个挽救气氛的好机会,便提议道:“这花以贫道灵力滋养,小施主若是喜欢,可以一直养到贫道羽化那天。”
汪直冷笑道:“我可盼着那一天。”
妙琨不恼:“小施主可要努力了,贫道很能活的。”他忽然想起什么,寻问汪直:“那日你要问什么?现在说来听听,贫道自当全力以赴。”
“.....”汪直垂眸,唇瓣开合几番,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去的大...断藤峡?”
“这贫道哪里还记得?”妙琨摇头:“活得太久,要是事事上心,脑袋也装不下。贫道也是那天听你提起,才想起来这花。”
汪直听他说话透着老气,于是无语道:“你多大了?”
妙琨尴尬一笑:“这就不要问了,稍微关照一下贫道的内心世界,也是很脆弱的。”
汪直被惹得哈哈大笑,不再追问。妙琨见他高兴了,心里也舒坦,一边逗着鸡,一边等汪直收拾。不一会,小太监端进来一套太监服,妙琨也知没得选择,便凑合套上。穿好后汪直打量一番,让妙琨稍微弯点腰,妙琨从善如流地装出一副奴才样,汪直看了觉得挺像那么回事,便领着出门了。
太监宫女们都住内务府,稍微有些身份的跟着主子住,汪直平日伺候皇上,便住在养心殿附近的偏室,以便随叫随到。尚铭身负东厂督公一职,平日里就窝在东厂。那日妙琨便是扮成幡子模样混进宫里,待那李子龙作妖之时,以符咒为媒介施法震慑,却没料到汪直会把符咒交给万贵妃,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结合那日训斥马车夫的事,妙琨只觉得这人小小年纪,活得竟比油条还拧巴。明明心软的不行,偏偏要自比板砖,把周围的人拍得头破血流才算完事。
汪直警觉道:“你看我做什么。”
妙琨说得十分伤感:“贫道像你这么大时,还在树上装猴子呢,小施主年轻有为,实在佩服。”
汪直阴笑:“不碍事,你若是真心羡慕,这就带你去敬事房痛痛快快来一刀,明日就提拔你做副总管。”
“不,不必了,当猴子挺好的…”妙琨下意识捂住□□。汪直哂笑,没再搭理他。
皇帝今日没上朝,在安禧宫歇息。汪直去乾清宫填了考勤,为了掩人耳目带着妙琨从后门穿过,前往安禧宫。他考虑的极为周到,但世上想走后门的不止他一个,还没出乾清宫,就和同样想抄小道的禁军统帅徐忠碰上了。
“汪总管!”
妙琨意外发现,汪直见到徐忠竟是有些紧张。
“徐教头。”汪直低眉顺眼地回礼。
“汪总管恢复得不错呀!这次多亏你舍身护主,我那帮兄弟们都说自己没脸了,十几个大老爷们加起来连门都破不开,还不如一个公公呢!”徐忠大笑,身后的禁军也跟着嘻嘻哈哈笑起来。
妙琨心道这爷们会不会夸人他有些担心地从旁观望,看到汪直的手藏于袖中,攥成拳,很快又舒展开。
汪直:“教头说的是。”
徐忠转身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跟着他的几个禁军笑得更加张狂。妙琨后知后觉,不是徐忠情商低,而是故意让汪直难看。
禁军们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却不知汪直此时已经抬起头,嗓音清亮,说话掷地有声:“这门确实做的欠考虑,我这就奏请陛下,将乾清宫拢共八十一扇门窗换成纸糊的,方便方便各位大人。”
妙琨用毕生功力憋住了。
徐忠大概是没想到汪直会反抗,面子有些挂不住,忽然看见躲在后面的妙琨,便换了个角度找茬:“这位公公很是面生啊”
妙琨正要搭话,汪直抢言:“他是个哑巴。”
徐忠、妙琨:“……”
汪直略微得意,徐忠这人一向逞口舌之快,遇到个哑巴,难道还能喋喋不休?
结果徐忠不走寻常路,指着身后的箱子说道:“这是陛下吩咐严加看管的玩意儿,还请汪总管的这位哑巴兄弟帮帮忙,抬到地牢去。”
打狗看主人,徐忠这是变着法打汪直的脸。汪直正要回拒,此时妙琨却偷偷戳了戳汪直的腰封暗示要答应下来,他只好咬着牙客气道:“不碍事,您带走吧。”
徐忠心里舒坦了。
妙琨凑近箱子,一股难以描述的气息钻进鼻腔。他乐了,这味儿闻了十一年,都快闻吐了,不就是地龙的味道嘛!没想到误打误撞这么快就得手!妙琨递给汪直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眼神,抬起箱子跟着徐忠走了。
送走两位大神汪直也不知是福是祸,反正李子龙的尾巴是不必再找了,但安禧宫还得去报个平安。他忽然感到胸腔内一阵剧痛,紧接着蔓延到喉部刺激喉管,一口气没喘匀,突然开始咳嗽。出门也没带个伺候的,喝口水也不知道找谁,汪直觉得自己近几日是倒霉到家了,没走远的徐忠等人听到动静,回头看见汪直扶着墙眼角发红,报复道:“你快看咱汪公公,跟个林黛玉似的!”
“哈哈哈——”其余众人笑得前仰后翻。妙琨夹在中间,完全体会不到他们的快乐,因为在他看来,徐忠是为了对付汪直,其余人是为了讨好徐忠,他们的笑都是建立在汪直的痛苦之上。
就是因为他是宦官吗?妙琨听得心烦意乱,他想到早上汪直卡着自己脖子,说自己最恨别人看不起,当时他只觉得小孩心性,如今想来,生活在这样令人心塞的环境里,定是要比寻常人敏感许多。妙琨想到这里回头看了眼汪直,他对徐忠的羞辱置若罔闻,身边没有人陪伴,形单影只地走在青瓦红墙之间。
“咦”
妙琨回过神,离他比较近的一个禁军疑惑道:“你们快来看!这小子怎么有胡子”
另外两个也凑过来惊道:“是啊!你小子怎么有胡子这还挺新鲜的!”
他们的表情很夸张,妙琨参不透其中的奥义,摸了摸泛青的下巴,问道:“…为什么不能长胡子”
“放屁!哪有太监长胡子的!太监长胡子还能是太监吗!”徐忠骂道,其余人觉得妙琨傻得可怜,就跟着解释说割掉子孙袋,这胡子就不会再长了。
这种禁宫冷知识妙琨哪里知道,跟着这群人干笑两声,狡辩道:“贫…昨天刚进宫!之前长的还没来得及刮。”
“……”众人统统陷入沉默,一个禁军竖起大拇指:“兄弟你是条汉子,我见过当太监的,割了那玩意活下来的都很少,活蹦乱跳的就你一人儿了。”
“哈哈哈!”又是一阵轰笑。
妙琨正想说承让,徐忠突然怪叫一声,指着妙琨大喊:“你不是哑巴吗!他是刺客!抓刺客!”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哑巴说话了,匆忙撩下箱子,一个个亮出官刀,将妙琨围在中心。妙琨心道不妙,只得先放弃断尾,使出一招裆下过人,侧身擦着青石板从一人双腿之间破出包围圈,打算走为上计。徐忠下令:“给我捉活的!我看汪直还有什么话说!”
跑出去两步的妙琨听到后立即止住脚步,回身抓住两名禁军地肩膀翻至身后,落地后扫千军杀了五人一个措手不及。妙琨暗道‘罪过’,掏出金纸符文点燃后抛向空中,徐忠等人避之不及,吸入了符灰。妙琨打了个响指,傀儡符生效,禁军摇摇晃晃地坐倒在地上,再一打响指,五人起身,神情呆滞,四肢僵硬,已经化身傀儡完全听从妙琨的差遣。
“各位受累。”徐忠等人收到指令,整齐划一地抬着箱子朝地牢方向前进。妙琨在箱子后面默默自我反省,道观名门规定不能对凡人施法,但如果他就这么跑了,连累汪直不说,捅到皇帝那儿届时查到自己,又查到昆仑巅,便又犯了第二条。妙琨权衡之后决定,既然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徐忠等人的记忆也抹去,既方便汪直,也方便自己。
在徐忠等人苏醒之前,妙琨悄悄仿了块禁军腰牌,又隐了胡茬,才出了地牢。他考虑再三,只是在箱子上加了封印,打算将这断尾寄存在此处。地龙失去尾巴,必然会想方设法取回,可一旦他取走断尾,定会引起地龙的警惕,倒不如躲在暗处,利用皇宫地牢这个天然陷阱引他上钩,事半功倍。
可这样他就违法了与汪直地约定,妙琨感慨,人生真是无时无刻都在取舍,将危险带到皇宫,皇帝紫微星护体,再有自己从旁帮衬,自然无大碍,但是万贵妃就说不准了。如今万氏一族嚣张跋扈,致使京畿之地怨气冲天,如若浩然正气如此削弱,等到紫微之力无法震慑神州的那天,大明朝的统治也就走到了尽头。
朝代更替免不了打仗,死气和怨气汇聚成妖气,这时候道士们成团下山除妖,之后又蜗居山上,等下一个朝代更替。听起来很残忍,但这就是道士的职责,偶尔碰上淡季,也会帮赶尸人收尸,帮和尚超度,贞观年间很多道士因为没饭吃还俗成家,还有的改行去当和尚。所以和老百姓的想法恰恰相反,道士是一个倒霉催的职业,在你被妖怪吓破胆,或在战场上被一刀封喉的时候,他们在过年。
可凡事都有例外,妙琨是一个期盼天下太平的道士,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他的职责与一般道士有所不同,他不负责捉妖,他负责看管妖怪。
两军交战不斩降兵,同样妖怪如果见到道士磕头认怂,那么道士就不能杀它,得把它带到锁妖塔安顿下来。虽说一般妖怪都是拼死反抗,可张天师修建锁妖塔已经上千年,就算每年投降一只,迄今为止也有上千只,更何况后来成立了天道盟,开始对道观进行统筹管理,各地呈上来除妖贴都被仔细评估后划分等级,最终信息公开,道士们根据自身情况接活儿,自然都是越级除妖,这就导致妖怪们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也没有反抗的必要,有的甚至觉得人心太复杂,自己愿意进锁妖塔待着,一来二去,妖满为患,锁妖塔又年久失修,封印松动才把地龙给放了出来。
所以站在妙琨的角度上,他必须得顾及紫微星的运转情况,再往下考虑,就是尽量潜移默化地除掉万氏,缓解并控制日趋恶化地情势。
汪直推开门,摸了火折子正要点灯,某个角落突然发出一声鸡叫,屋里屋外瞬间灯火通明。汪直看到桌前坐着的妙琨,捂住心口悲愤至极:“怎么又是你?李子龙的尾巴呢?你不是说就在那个箱子里吗!还是回来和我道别?真不用,你还是快些走吧!”
汪直像送瘟神一样把妙琨往门口推,后者扒住门框,犹豫道:“小施主莫急,贫道....贫道走了眼,认错了。”妙琨汗颜,这下完蛋,之前逛青楼、乱用法术,如今还撒谎、参与政事,道规半本册子都快翻过去了。
可如实相告,他是想祸水东引才没有把断尾带出宫,汪直说不定会立刻把他抓起来。
“遇见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汪直松了手,垂头丧气的坐回桌前倒了杯水,正要喝,鸡公公扑着翅膀,将头伸进了茶盏里。
汪直:“……”
汪直抱头磕在桌上,妙琨从后面摸摸他的头安慰道:“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鸡你还吃不你不吃我吃了!”说罢,汪直起身去找刀。妙琨倒吸一口冷气,躬身抱住汪直的细腰,把他又提了回来。鸡公公见情况不妙,很有灵性的飞走了。
“!!!!”汪直简直惊了:“它怎么会飞?你养的鸡会飞!”
“你先冷静…”妙琨把他放到凳子上,自己也拉过来一个方凳坐在汪直面前,苦口婆心地解释:“小施主记不记得那日在天上人间?贫道其实就是准备炖了他,结果途生变数,机缘巧合让他活到现在。”
妙琨把那天集市的事儿有讲了一遍,汪直听后神情复杂,说道:“你们理解的可能不是一个意思,那小贩以为你要带人去…那个。”
“哪个?”妙琨不耻下问。
“吃鸡。”汪直一本正经。鸡公公扑哧扑哧飞回窗台上,看着汪直,似是在说\'你怎么能懂这么多\',可妙琨还不解其意,汪直受不住慌忙摆了摆手,说道:“没事,那天没吃,放今天也是一样的,我去找人张罗。”说完又去拿刀,鸡公公哀嚎一声又飞了,妙琨用力把他拉回椅子上坐好,严肃道:“小施主 ,你不能吃它!”
汪直:“”
妙琨:“小施主有所不知,我们有条不成文的规定,结合现在的情况通俗解释,就是这只鸡,如果那天没吃成,那便不能再杀。如果再杀,就是妨碍他修道,有损阴德。”
“……照你这么说,以后谁还敢吃肉。”汪直开始掰着指头数从小到大吃的鸡蛋。
妙琨笑道:“所谓不知者无罪,普通人不知道便无事,可是贫道方才已向施主泄露天机,所以现在小施主和贫道都不能吃他。”
“……”汪直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连只鸡都惹不起。妙琨见他又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神,便翻手摊开掌心,金光一闪,变出个新的茶盏,摆到汪直面前,让他消消气。鸡公公又越过窗沿在屋里飞了一圈,重新落回桌子上,汪直惊恐地护住新杯子,怕他的鸡头又伸过来。
妙琨伸手抓住鸡嘴,将鸡公公推到桌角去。鸡公公眯起眼睛高深莫测地打量妙琨,看得他心里毛毛的。
妙琨小声道:“咱俩现在寄人篱下,你收敛点脾气!”
鸡不屑地叫唤几声,就地窝下。汪直伸手去撩它的鸡毛,眼睛往鸡肚子下面瞅,问妙琨:“你快看看,他是不是要下蛋?”
妙琨轻咳两声,提醒:“小施主,对于一个即将修成人形的鸡来说,你正在...耍流氓。”
汪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