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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成化初年,紫微星更替,四海八荒灵气削弱,致使矗立在昆仑巅的锁妖塔封印震动,一只地龙趁虚而出逃向凡界。昆仑太虚听闻此事,特遣太虚观大弟子妙琨下山捉拿地龙归位。

      昆仑太虚自东汉张天师建立,至今已有千年,自古以来道士下山必约法三章:其一,不可对凡人施用法术,其二,不可泄露昆仑太虚之存在,其三,不可沾惹凡尘俗事,如若破禁,将逐出道观,永世不得再上昆仑。

      妙琨从昆仑颠出发,追寻地龙踪迹向东直至大藤峡,而后北上,等到达京城,已是十一年后。

      在普通百姓认知内,天子所在之地福泽绵延、凤鸣朝阳,平凡人家若是能在京城站住脚,那就是给子孙儿女修了莫大的福气,就算再顽固不化、愚笨不堪,有了龙脉的润泽,状元是不敢过分肖想,但出个探花榜眼,往后混个一官半职还是有些盼头的。

      万般皆苦,而学会苦中作乐,寻找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坚守正道、惩恶扬善,将“苦”看作是一种修行,这便是回荡在尘世的浩然正气。此时凡间新帝即位,根基动荡,朝中奸佞当权,浩然正气衰落,邪祟趁机作乱,远远看去,京畿之地竟是被妖气围绕。

      城门外阔步走来一人,头戴混元巾,身穿得罗衣,左臂斜卧拂尘子,看模样是个道士。他皮肤黝黑,眉色清淡,却长着一双瑞凤眼,打老远看瞧不见眉毛,只辨得一双小眼。常人生成这模样算是奇丑无比了,但此人目光深邃,鼻峰挺立,天庭饱满,脸侧棱角分明,硬生生将这张脸挽救回来,再配上若有若无的双燕眉,意料之外显露出些许丰神俊逸。

      旁人这么看,多半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人是个道士。天竺和尚来到中原后很受百姓爱戴,因为他们非常接地气,修建许多庙宇,而且把入教门槛放得很低,也设立了很多捐款项目。剃度不分男女,求佛不分善恶。感情不顺心,做多了亏心事,生不了孩子,第一时间就是到寺庙里烧香拜佛,求佛祖菩萨保佑。

      相比较而言,道观就颇有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和尚来之前,有钱人家流行祭拜元始天尊,普通门户退而求其次也要供奉张道陵。道士的经营理念和寺庙里的僧人不一样,他们既不把普渡众生作为目标,也很少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每年有朝廷拨款资助,不像和尚对香客有求必应,靠吃百家饭维持。时间长了,老百姓觉得还是佛祖更亲切些,价格也公道,几个铜板就能治好心病,而且有时候遇上佛祖显灵,还真能圆了心愿,简直是物超所值。于是慢慢的,家家户户就换上佛像,又开始投资佛学。

      但这并不意味着,道教会逐渐被人遗忘。因为有件事儿,到寺庙求不来,只有到道观去,那就是千百年来人们前仆后继却求而不得的——长生不老。佛祖能调节家庭矛盾,能够逢凶化吉,甚至能保官运亨通,偶尔还还帮忙生生孩子,但如果有人到寺庙问如何不老不灭,那佛祖定会给他一本《洗髓经》,打发他回去养生。

      出家人以为佛法无边,持出世之心入世修行,拔除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方可立地成佛。大白话来讲,和尚擅长超度死人,而活着的人没法超度,只能劝他们好好活着。但是道士们不同,他们崇尚避世修行,从心态上分析,其实已经把自己划为半个神仙。此外,除了日常抄写经文参悟道法,他们还擅长制药,制长生不老药,并且把长生作为众生为之奋斗的目标。

      故而,道士表面看起来无人问津,实则在人们心目中地位远远高于僧侣,尤其是在皇帝面前。自始皇求仙问道以来,向天再借五百年就成了每位在职皇帝的心病,到了成华年间,和以往的百余个皇帝一样,朱见深先后雇佣梁芳、李孜省等术士,费尽心力也只为求个长生不老。

      但是今天不一样。

      城门口自一大早就停着一架马车,车前除了驾车的伙计,还站着一位番僧。番僧就是吃喝嫖赌的和尚,但这位不能嫖,因为除了是个出家人,他还是个宦官,此人便是梁芳。提到和尚和宦官,不免会同‘清心寡欲’联系在一起,然而梁芳这人也是专不走寻常路,在宫里干着一个非常辛苦的活儿,研制春药。

      时下正值七月,梁芳在城门口等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汇聚成溪,浸湿了衣领和袖口。出入城门的闲人很多,他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搜寻,忽然眼前一亮,捏着袖子大喊:“仙长!李仙长!我在这儿!”

      被唤‘仙长’的人看见梁芳,立刻甩袖朝这边走。梁芳仔细瞧了瞧,这人走起路来颇有仙风道骨,且在这三伏天其还能浑身干爽,衣不沾身,保不齐真是某个洞府里的神仙。还不等他亮出狗腿,道士率先自报家门。

      “在下李子龙,敢问阁下可是梁大人?”

      梁芳陪笑,嘴上客气道不敢当,忙将李子龙引到马车旁。李子龙没有立刻上车,只见他神神叨叨,嘴里念着什么,梁芳不解其意,下一秒他觉得一阵风从身边掠过,再摸摸额头,搓搓袖子,竟是一点汗也不留。

      “哎呀!”梁芳激动地说不出话,他见过许多得道高僧,也接触过一些道士,可这类玄门法术,还真是第一次领教!

      小试牛刀后,李子龙才缓缓开口问道:“此前拜托梁大人之事,不知进展如何?”

      梁芳一打手心,胸有成竹道:“仙长,下官人都站在这儿,还不能说明问题吗?陛下自然是恩准了的,娘娘也很高兴,特地赶我来接您呢!”

      李子龙“哦”了一声,问:“那汪直....”

      话还未说完,梁芳对着空地啐了一口道:“那汪直算个屁!这次是陛下点的头,仙长您尽管放心,所有事儿都由我打点,只是大头儿....嘿嘿,还是得仰仗您!”

      李子龙点头:“那是一定。”

      话说得差不多,梁芳见时候不早,连忙亲切地将李子龙扶上马车,自己也跟着钻进去,嘱咐车夫开慢一点,稳一点,然后放下门帘。车夫挥起马鞭轻轻落下,车轱辘转动,稳重地朝紫禁城驶去。

      纱窗日落渐黄昏

      金屋无人见泪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

      梨花满地不开门....

      一双质地斐然的黑靴踩在青石板上,以宫奴专有地节奏,不紧不慢地行走在红墙青瓦之间。这双鞋比成年男子地尺寸略小,碰撞地板的力道也欠些火候,环绕在鞋边随风而起的下摆上绣有海水江牙,显示着黑靴主人的尊贵身份。内务府的大门向外敞开,独独路过这扇千篇一律地朱门时,这双黑靴停了下来。

      府内自然是不敢怠慢,立刻有人迎上来,尊称:“汪总管。”

      此人卑躬屈膝,身子低了三四分,却还是不难看到眼前这尊大佛的真容。不同于大多数内务府办事的宫奴,这位皮肤细腻,唇红齿白,生得一双丹凤眼,配上一副柳叶眉,身形不足八尺,骨架瘦小,很难相信这个刚过舞勺之年的孩子,竟然也是个奴才,还是个身份不凡的奴才。方才另一位公公直呼‘汪总管’,成化年间,能唤一声总管的汪姓太监,恐怕就只有皇帝身边备受宠信的御马监掌印太监,汪直。

      汪直年纪轻轻,若论资排行八百年也出不了头,然而宫里却无人敢与之叫板,只因为在他身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万贵妃。这位汪总管年少轻狂,并没有敬老爱老的觉悟,像主子打发奴才般挥了挥手,就把凑上来拍马屁的一干人等赶走了。

      眼巴巴站了会,汪直也觉得无趣,正要离开,一位体态臃肿的没胡子老头,穿着与汪直同规格的蟒袍,头戴乌纱冠,扇着扇子朝这边走来。有道是冤家路窄,忍一时自损八百,退一步海枯石烂。自上次汪直在皇帝面前参了东厂的花名册之后,尚铭总算是见识到这半大小子的厉害,尤其最近邪了门似的,走哪里都能遇见汪直,方才他听幡子说汪直今天要去宫门口迎个仙人,怎么又出现在这儿了?

      汪直原也头疼尚铭,但不知道谁在酒桌上提了嘴“尚督公最近躲着您跑呐”,如今他反倒有些巴不得见到尚铭,本着恶心自己之余也要恶心对方的心态,把自己的快乐强行建立在对方的痛苦之上。

      尚铭硬着头皮调侃:“呦,汪直。你小子不在陛下身边服侍,什么风把你吹这儿来了?”

      “好久不见啊,尚督公!”汪直客客气气地略微欠了身子,很快又挺直,同尚铭一道儿走着解释:“梁大人说的李仙长要进宫,陛下让我去迎迎,我正要去呢!”

      听汪直提起梁芳,尚铭猛地想起这茬,昨天和万通喝酒的时候提过这么一嘴,梁芳偶然认识了个法力通天的道士,有扭转乾坤、联通阴阳的功力。于是他将这人引荐给皇帝,说是能治万贵妃的心病。

      尚铭:“梁大人平日里就爱钻研一些犀利古怪的玩意儿,这次怎么还闹到宫里来了?说是什么太行山下来的,依我看啊就是个看病的,想从贵妃娘娘身上骗点赏赐。哪回不是这样啊?上次哪个说自己从呼伦贝尔大草原来,结果呢?最后还不是被赶出宫去了。”

      汪直笑着附和:“谁说不是呢。”

      尚铭又说:“你啊,小小年纪就跟在贵妃娘娘身边,娘娘对你是一等一的好,现在她心里有疙瘩,做奴才的都该眼睛放亮帮衬着。这龙嗣是大事,你怎么能让梁大人赶前头去?莫不是让贵妃白疼你了?”

      汪直点头称是:“是,您说的对。改明儿我也整一花名册,把对娘娘好的人都记下,挨家挨户敲门去。”

      尚铭一口气没喘匀。

      “还有啊,您年纪也大了,以后就少往这安禧宫走动,太后知道了,那该多不好啊。”汪直邪笑道。太后是尚铭的靠山,汪直背后是万贵妃,主子不对付,手底下的狗就要打架。汪直年轻气盛,天天在万贵妃膝下欢腾,而尚铭年老色衰,遇到事请就往太后身后藏,没事的时候就吃喝拉撒,汪直总追着他咬,连带着尚铭身后的永宁宫一起倒了霉,周太后三番五次想制裁万氏,基本都没有什么结果。

      一辆马车打宫门外进来,往前走了数百米,绕过雕栏玉砌,止步于禁宫大门。马车上下来一个和尚,一个道士,颇具违和感,汪直见到马车,立刻加快了步子,尚铭也不甘落后,疾走两步无视所有人,找他自己的车去了。

      汪直没当回事,很体面的给梁芳身边的人行了礼。

      “李道长,你怎么才来啊?”汪直笑呵呵地问。

      梁芳正要说话,发现汪直歪着脑袋正看着他,说辞在嗓子眼打了个来回又咽了下去。李子龙斜了眼方才把汪直当屁放了的人,双手并于胸前解释:“贫道自太行山来,路上耽搁了些,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汪直依旧笑吟吟地,说的话却如同刀子般往二人身上插:“李道长真的言重了,汪直不过是个小人物,您真该请罪的,是陛下和娘娘。”

      说罢,不等李子龙给出反应,转过身去朝乾清宫方向走去。梁芳忙把掉在地上的脸面捡起来拼好,示意李子龙快跟上,自己灰溜溜地凑到汪直身边举着袖子遮太阳。

      此时,京城之内,又来了名道士,即妙琨。

      杏眼、一字眉,五官单个铃出来平平无奇,但是凑到一张脸上,竟搭配出独特的味道。他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背着行囊,身高八尺有余,走在街上目不斜视,除了背上的伏魔剑比较骇人,以及腰间的玉符有些稀罕外,妙琨看起来就像行走江湖的大侠,把替天行道写在脸上。

      妙琨抬眸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这十一年内他奉师门密令,追踪地龙下落,翻山越岭,不辞辛劳,未敢怠慢,只不过途径都是些蛮荒之地,像这样妖气与正气混杂度如此之高的地方,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在这里,路边的摊主、食肆的老板以及巡逻的衙役,看起来精神爽朗的人周围的正气却微弱的可怜,而路上沉默不语,或是醉酒乱性的人,反而被正气围绕着。

      妙琨想不明白。

      “卖鸡喽!卖鸡!新鲜的武山乌骨鸡!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现杀现卖喽!”

      妙琨又倒了回来,一眼就盯上了老板脚边的一只笼子。他穿过来往人群,走到鳮贩子面前蹲下。老板见来了生意,立马打起精神给妙琨推销:“大侠,买只□□,这是武山的地地道道乌骨鸡,一只祛病消毒,两只脱胎换骨!前阵子都卖脱销了,今儿也就剩这一只了,买一只吧!”

      老板说的很生动,但一个字都没进妙琨耳朵,原因很简单,这位道长正在观察这只鸡。

      “可惜了,”妙琨抬起左手放于胸前,后三指微曲,食指竖起,对着鸡说道:“你,并不是一只普通的鸡。”

      小贩:“???”

      京城人见多了怪事,对鸡说话倒是第一次见,妙琨声音很有辨识度和穿透力,这导致隔壁的摊点,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一齐跑过来凑热闹。然而妙琨却无视众人,自顾自道:“你在武山吸取仙木灵气,筑成仙根,再有半年即可连化成人形,做尽人间善事,积攒功德方可成仙。如今深陷囹圄,也是你命中劫数,道法亦讲究一个‘缘’字,今日贫道予你救命之恩情,希望他日贫道有难时,你也能鼎力相助。”

      小贩被无视太多次,本以为妙琨是个金主,结果更像跳大绳的。富人赚的盆满钵满,但穷人温饱都成问题,所以对修仙问道没什么兴趣,如果妙琨不准备买这只鸡,那对小贩来说和城门口蹲着的叫花子没什么区别,这时候妙琨身后来了几个买主,于是他赶紧拿起鸡毛赶人。

      小贩:“买不买啊?不买别挡道,你不买有人想买呢!快走快走!”

      “买买买!”妙琨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手抓住鸡毛掸子,一手从怀里掏出四十文钱递给小贩,顺便问道:“请问施主知道,哪里吃饭鸡能自带吗?”

      摊主愣了一下,仔细琢磨了他话里的味道,忽然笑得很猥琐,小声给妙琨指路:“你顺着这条街向南走,有个独坊,名曰‘天上人间’,有鸡的都爱去那,你去试试。”

      妙琨意思自己明白了,又问:“贫道还有一问,想请施主赐教。”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我这儿还做不做生意!”小贩有些不耐烦,但妙琨毕竟是个道士,差别对待道:“问吧问吧,问完就走,别耽搁我做生意。”

      妙琨忙问:“近日内京城有无异像?事、人、地方,都可以。”

      小贩上下打量一番,问道:“您是想问京城有没有妖怪吧?您张口闭口‘贫道贫道’的,既不穿八卦袍,又不忽悠我买符咒,应该和那些个招摇撞骗的道士不同路。”

      妙琨点头:“对的、对的,我们是两个派系,他们负责扬名,而我们专办实事,以前妖怪多,天天有生意,现在国泰明安,得我们自己下山揽活。”

      小贩觉得不得了,惊道:“竟然真有妖怪!?”

      “妖怪本就是随心而生,信就有,不信就没有,贫道不是捉妖,而是除心魔,”妙琨都快把四十文钱搓烂了,催促小贩:“有缘再会,麻烦施主快些告诉贫道,贫道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

      “妖怪啊,到真没见过....但是如果一定要说,我们都觉得,这几年宫里确实出了个大妖怪!”

      妙琨终于听到有用的信息,说道:“说来听听。”

      小贩摇摇头:“这我哪敢说啊,你还是找别人打听吧。自从他出现,这京城就没消停过!东厂是个什么地方啊?自古以来都是他们闹别人,这下好了,一起鸡飞狗跳!”

      妙琨这十几年还是道听途说了些□□势,东厂大兴牢狱,贪赃枉法,为首的权阉尚铭更是穷凶极恶之人,而能让尚铭头疼脑热.....妙琨疑惑道:“贫道怎么感觉还是件好事呢?”

      这下把小贩气乐了,教训妙琨:“您可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我虽然是个卖鸡的,登不了大雅之堂,但也是心系天下,关心国家大事!宦官干政致,构陷忠臣,使皇帝耳不听目不明,荒废国事,百姓民不聊生!这样还不能算是妖怪吗!”

      “这.....算衣冠禽兽,人面兽心,无耻之徒。”妙琨心里叹气,要是这类人也算妖怪,昆仑太虚全体出动也抓不完。如今紫微星高悬正北,所放光芒庇佑神州大地,威慑京城上空蠢蠢欲动的妖物,这说明天下玄理尽在当今皇帝掌控之中,他们口中那个妖怪,根本兴不起什么风浪,还极有可能是皇帝圈养的,只是其他人不知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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