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琴》凌芝

9、鱼儿

　　沈清然没知没觉地回了千音阁，将自己关在房内，夜深人静，一扇房门好似就能阻隔外面的世界。

　　她答应了安王三日内送出第一封有关皇帝的情报，她明白这种事一旦开头就收不了手，一定要趁这段时间想出对策。可是这是一场死局，自己微如蝼蚁，只要告诉别人，牵扯上关系就会被灭口，而安王权势滔天，并非自己所能撼动。

　　她打开柜子，拿出里面藏得严实的一封信。

　　林穆的信前两天刚送到，沈清然已经看过，今日安王句句攻心，沈清然方能守住。

　　信中写道：昭明四年六月沈珏上任扬州刺史
　　七月泉州三万左右军士抵达扬州，扬州刺史设立临时营地安顿军队，同时秘密发放征兵文书
　　九月杨州兵马已达六万，府库全部银两换成粮草
　　十一月扬州所有人马倾巢出动，举兵京都
　　出兵当日，百姓亲眼所见，沈珏作为领袖策马阵前。

　　　 信息虽然笼统，可光凭这些足以定罪。沈清然读着这些没有温度的文字，心也冰凉到了极点。衣衫褴褛的小兵叩响了后门，嘴里喊的是：“平王殿下！”······“殿下！”

　　即使已经穷途末路，还这么叫着他，一个地方官，做这些为的是谁，不言而喻。沈清然觉得可笑，是什么样的情分，能让父亲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昭明四年十二月，平王叛乱由骠骑将军罗琼平定，大理寺丞王琦带兵抄了琴川沈氏祖宅，沈清然受押如京。

　　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中，沈清然也曾有过不甘、质疑、希望，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真相，可当事实就在眼前时，她才明白，这世上少有奇迹。

　　曾经刚正不阿的父亲竟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吗？是尔虞我诈蒙蔽了人的双眼，还是在权力的角逐中丢失了本心。随着当事人的逝去，其中的缘由再无人知晓，尽数埋在了累累白骨之中。

　　沈清然每看一次心中都会悲痛，想到吐血身亡的祖父，想到一切破灭的绝望。可她至今留着这封信，她要告诉自己，惨痛的前尘已经无法改变，世人眼中她罪名满身，可要明白，我本无罪，休要在日日夜夜的自愤中杀了自己。

　　只有这样沈清然才算是真正活了下来，而不是死在了沈宅被抄的那一天。

　　大段的陈述下面还有一小句话，“安否？”沈清然手指亲昵地摩挲着这两个字，不禁湿了眼眶，欣慰一笑。

　　独坐一夜，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忽然有人敲门。

　　小太监轻轻一声，“陛下请姑娘过去一趟。”

　　箫怀辰已经几个月没有召见沈清然，突然召见，沈清然觉得有些突然，心想必定事出有因。因为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越发有些慌乱，跟随着小太监一路到了甘露殿。

　　显然今日箫怀辰不是来和自己奏琴赏曲，在小太监的示意下沈清然没有带琴。殿中很安静，走进去，只有箫怀辰和苏福升在。他的朝服还没有褪下来，暗红色的宽袍上绣着龙纹，金丝镶嵌，透着比以往更盛的威严。

　　殿中有一缸鱼，是箫怀辰亲自养的，此刻苏福升一旁端着鱼食，而他正在喂食。

　　沈清然向他见礼，箫怀辰手中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停顿了片刻说：“你看这鱼缸就像四方的宫墙，这些鱼儿就是里面的人。他们来回穿梭，不断碰壁，却永远也游不出去。而朕养着他们，看着他们，觉得格外有趣。”

　　箫怀辰意有所指，他俯瞰着这个鱼缸，就像俯瞰着这座宫城，他才是这座宫城的主人。鱼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所有的把戏在他眼里就像跳梁小丑。

　　沈清然听懂了箫怀辰话外的意思，仍旧跪在地上。

　　“怎么不说话？”箫怀辰侧目看着沈清然，见她低着头，叹了口气，说：“你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箫怀辰在给沈清然一个机会，沈清然不知道自己说了以后会有什么后果，可是这也是她现下唯一的出路了。

　　沈清然说：“昨天，安王殿下来见了我。”沈清然没有说下去，她在等箫怀辰的反应。

　　箫怀辰并不惊讶，说：“他和你说什么了？”

　　沈清然见着箫怀辰的反应，还有进来时说的那番话，心中有数箫怀辰已经知道了昨天的事情，说道：“他让我接近陛下，将陛下的言行告诉他。”

　　箫怀辰稍顿，说：“你答应了？”

　　“是。”沈清然回答，“他说我只有答应了，昨天才能活着离开。”

　　箫怀辰笑了一声，“那若朕今日不找你来，你就打算听他的话了？”语气虽有些打趣，却逐渐流露出沈清然从未见过的狠绝。

　　箫怀辰只能看到沈清然的头顶，今日的沈清不再敢直视箫怀辰的眼睛，箫怀辰看了半晌，觉得没意思。只听沈清然终于说了话。

　　“还在想办法。”

　　箫怀辰接着沈清然的话，“想到办法了吗？”

　　“没有。”

　　“那朕给你想个办法。”箫怀辰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撒进鱼缸，走到椅子旁，坐了下来。“你就按安王说的，继续留在朕的身边，将朕的行踪告诉他。不过是朕让你告诉什么，你就告诉什么。”

　　箫怀辰要沈清然明面上是安王安插在皇帝身边的棋子，而真正效忠的始终是箫怀辰，这样的安排瞬间将自己的被动局势化为主动。

　　从刚才坦白的那一刻，沈清然就作出了选择。这样的身份无疑是将自己置身于一个更危险的境地，可是如今要保住自己的性命，这成了唯一的办法了。

　　沈清然答应了箫怀辰的提议，未多作停留，退出了甘露殿。

　　苏福升正在为箫怀辰褪下朝服，对于刚才箫怀辰的安排有些担忧，“陛下，依着沈姑娘的性子，让她做这些恐怕······恐会误了陛下的事。”

　　箫怀辰语气随意，“箫怀熙连个朝臣都不敢结交，如今却想在朕身边安排人。估计是因为平王的事让他心生担忧，怕朕也对他下手，留个保命的招而已。他既挑中了沈清然，那就她吧，省的麻烦。”

　　苏福升一副明白了的表情，道：“难怪，安王殿下如此行径，陛下都不动怒。”

　　箫怀辰接着说：“他若没有其他的心思，有这样一个人在中间调和，我们两兄弟这段时间也许还能相安无事。”

　　朝服终于被褪下，箫怀辰觉得一身轻松，道：“沈清然清高又单纯，不用担心她被人收买，起异心，这样的人再合适不过。”

　　苏福升似乎想提醒些什么，看着箫怀辰已经开始专心批奏折，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沈清然回到千音阁，即刻就按照箫怀辰的意思写了两封信。一封交给了安王派来取信的人，一封送往了甘露殿。

　　箫怀辰嘱咐，今后每向安王送一份情报，就要誊抄份一模一样的送往甘露殿，箫怀辰以此来控制安王手里获得的消息。沈清然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对或者错，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害，只是如今三人都平安无事，也许这就是如今最合适的安排。

　　******

　　此后的日子，箫怀辰几乎每日都会召见沈清然，就像从前一样，沈清然再次成了千音阁皇帝最宠信的琴师。

　　沈清然与箫怀辰见面也表现如常，两人都没有再提起任逸的事，似乎那段互不见面的日子不曾发生过。

　　千音阁众人不明所以，沈清然悄无声息地再次复宠，而随之秦云颦鲜有受皇帝的召见。

　　沈清然性情温和，待人有礼，不似秦云颦那般仗势欺人，且通晓大量的古琴曲，有人来求教，也毫不吝啬地倾囊相授。

　　众人都好奇，沈清然这样做法全然不怕别人分了她的圣宠，可见着沈清然自己并不在意，众人心中也是高兴，纷纷来学。

　　至此千音阁琴师无论男女，逐渐推崇沈清然，风气也有所改善，不见从前那般的泾渭分明、勾心斗角，彼此互通交流，一片和气。

　　秦云颦生气地将谱子往萍儿的脸上一扔，咒骂道：“你写的什么东西？陛下说没有新意，你听不听得懂？”

　　萍儿躲闪不及，被迎面砸了中，捡起地上的谱子，看着自己花了将近一个月写出来的谱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甘地说：“你若觉得不满意，就自己改啊。”

　　秦云颦身边跟了一个家里安排的在身边侍奉的人。她本就生气，看着萍儿不认错的样子，决心给萍儿一个教训。

　　两人二话不说就开始对萍儿动手，秦云颦还啐道：“你还敢顶嘴？你是不是没有用心写，你故意让我失宠于陛下，嗯？”说着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萍儿身形不大，平常看着又瘦又小，如今对着这两个人没有还手之力。秦家颇有权势，萍儿一想到，也没有了还手的心。

　　拳脚落下，萍儿感觉快要喘不过气，断断续续求饶道：“我写·······我重写。”
　　秦云颦怒火正盛，根本就没有听见，手里的动作也只重不轻。

　　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沈清然骤然看见眼前的景象，立刻冲上去用尽全部力气推开了秦云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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