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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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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皇帝会携皇后和贵妃与百官同宴,共度佳节,太极殿中歌舞升平。每年千音阁都会应承皇帝的喜好,挑选一位琴师在宴会当晚独奏古琴,由千音阁的掌事指定。
此刻沈清然候在偏殿,依稀能瞧见殿中的景象。皇帝端坐高位,左右分别是皇后和贵妃。本来这样的场合应该只带皇后,可贵妃家中势大,又深得盛宠,因此得皇帝破例与皇后一同出席。
贵妃本名罗玥,是骠骑将军罗琼之妹,在平王谋反案中立功,出兵平定扬州叛军,一时间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罗氏风光无限。
罗贵妃一双凤目睨着底下的百官,一只收手轻轻地搭在下巴上,端着一副明艳动人样貌,眉梢上挑,尽显凌厉之美。
这样一位张扬的宠妃与一旁的皇后可是全然不同。
皇后上官昀华出自三朝臣子的上官家,父亲官居太保,有好名声,却比不上罗家的滔天权势。
皇后相比于罗贵妃沉稳许多,面向和善,常把笑挂在脸上,今日也并没有因为罗贵妃的逾制而显出任何不快。
大臣席上。
自平王箫怀仪谋反,安王箫怀熙就成了皇帝仅剩的弟弟。他坐在宗亲的首位,不过举止有些拘谨,大臣与他说话也都泛泛地答,小心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间隙里举起酒杯对皇帝敬酒,那做派当真是对皇帝毕恭毕敬,谨小慎微。
太极殿中逐渐安静了下来,接下来是古琴的独奏。皇上喜爱听琴,谁也不想因为聒噪扫了皇上的雅兴。
秦云颦衣着隆重,缓步走向殿中央,身后的宫女抱着琴紧跟着她。王公大臣纷纷瞧了一眼,觉得新鲜,今年的这个女子不知有什么本事能替掉之前皇上宠信多年的那个男琴师。
琴声渐起,四下都听得认真。
箫怀辰反而觉得有些乏,没有心思去欣赏耳边的琴声,见面前的酒杯空着,不等侍从,自己斟满了一杯,饮尽。
等到秦云颦奏罢离场,箫怀辰都没注意到,一旁的大臣拍手叫好,才拉回了他的一些神思。
管事的姑姑在催促着,“快!自己的琴都拿好,快上去吧。”
沈清然赶忙跟紧了队伍,拿着琴进入太极殿。伴奏的琴师位于大殿的两侧,紧接着舞者陆续来到大殿的中央。
箫怀辰远远看见了人群中的沈清然,敛了恹恹的神情,目光也追随着沈清然。这一微妙的转变尽数落入皇后的眼中,随着箫怀辰的目光望去,皇后发现竟是那些伴奏的琴师,只是不知是哪一个。
上官昀华与箫怀辰多年夫妻,她十分了解箫怀辰,平常歌舞都不会引起他的注意,甚至刚刚的古琴独奏也没能得他多赏一眼,现下歌舞还未开始,显然是奔着什么人去的。
歌舞开始,上官昀华寻着机会问:“皇上觉得,这舞跳得如何?”
箫怀辰将目光收回,漫不经心地回道:“就这样吧。”
“哦?可臣妾觉得今日这舞甚好,不仅舞好,一旁奏的乐也好。”
箫怀辰听出上官昀华话里些许试探的违心的意味,没想着与她绕弯子,“你若喜欢就让他们去你宫里演。”
上官昀华轻轻一笑,她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奴婢拈酸吃醋,本也只是觉得奇怪,释然道:“陛下刚才看得如此专注,臣妾怎能夺人所好。”
箫怀辰没有否认,也没有再回答,继续看着歌舞,两人之间的谈话一直都是如此的心平气和,相敬如宾。
一个眼神上官昀华就能发觉箫怀辰在想什么,这是两人磨合多年产生的默契,而箫怀辰也从来不避讳上官昀华。上官昀华喜欢箫怀辰对自己的坦诚,这份坦诚让她觉得,即使他最宠爱的不是自己,她也是箫怀辰最亲近的人。
中秋佳节,众人难得能出来相聚,演奏完的琴师大部分还留在偏殿吃茶果。沈清然不喜与人闲聊,收拾着自己的琴就准备回去。
宫人们大多聚集在太极殿那一片,回千音阁的路上格外的漆黑幽静。沈清然走着,忽然被人拿布闷住嘴,罩住头扛走了。
颠了一路,沈清然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身在何处。终于被人放下,上方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姑娘别怕,在下请姑娘来有事相商。”
束缚解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一旁的小厮为沈清然松绑之后就退去。破败的房子里只剩下了她与那位男子。
沈清然站了起来,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子,说道:“不知安王殿下请我来,有何贵干?”
男子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不过立刻又恢复如常,“姑娘好聪明。”
“殿下也并未刻意隐瞒,常人都看得出来。只是不知,殿下是怎么识得我的?”
“你父亲是泉州刺史沈珏,我怎么不识得你?平王一案活下来的没几个,你就在其中。”箫怀熙眼神逐渐阴挚,与刚刚在太极殿上唯唯诺诺的样子截然不同,上下扫了一眼沈清然,“而且,活得还不错。”
沈清然不看他的目光,转过头说道:“陛下恩典,得以保全性命。”
箫怀熙轻嘲道:“恩典?你别忘了,是谁下旨,杀了你父亲、母亲,听说还有你祖父。这也算恩典吗?”
沈清然没有回话,箫怀熙步步近逼,“你难道不恨他吗?没想过为你的家人报仇吗?不想要自由吗?甘愿一辈子做个罪臣之女吗?”箫怀熙语气放缓,逐渐阴沉,“你难道没想过你的父亲是蒙冤,他一生正直,缘何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可惜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要背负着罪名活一辈子。”
沈清然神色依旧淡定,仿佛箫怀熙所说的事都与自己无关,没心没肺的轻笑一声,说:“殿下真是高看!我如今在宫里生活得好好的,做什么去纠缠那些往事,我还没活够呢。”
箫怀熙不敢相信,“你在牢里死咬着不开口,你觉得本王会相信你是惜命的人吗?你,一定想知道你父亲的事!”
沈清然勾了勾嘴角,阴着声音问道:“难道殿下告诉我的就是真相吗?”
一句反问,完全打乱了箫怀熙的节奏,沈清然从未深陷仇恨,清醒异常,根本不会被三言两语诱骗,她根本不相信箫怀熙。
箫怀熙换了个轻佻的语气,“也对,陛下对你好,你处在安乐乡,自然不愿去想这些家仇。与其苦苦纠结过去的仇恨,不如攀上高枝,日子还能好过一些。”
沈清然也换上了一副和气的面孔,“那殿下误会了,陛下如今宠幸的不是我,我在这后宫实在微不足道,您若有什么吩咐,找错人了。”
“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刚刚宴会上,我可是看到了陛下的眼神,错不了。”箫怀熙端详着沈清然,“还有,沈氏族人全部流放,无一处斩,这天大的例外可都是看在姑娘的面子上。”
沈清然宴会上不想四处看乱了规矩,并未注意箫怀辰的眼神,竟不知他还在看自己。
箫怀熙接着道:“他喜欢你。”
沈清然看向箫怀熙,尽量藏着眼里的不安,失笑道:“这话,殿下自己信吗?”
箫怀熙很欣慰看到沈清然微微的慌乱,这是今晚这场对弈自己终于处于上风的感觉。
“他确实喜欢你,但不会厚待你。他已有皇后,后宫嫔妃无数,你作为罪臣之女想必也不能封妃,最多只能去甘露殿伺候,做个贴身宫女。等他腻了,就老死宫中,一辈子无名无份。”箫怀熙说着抬手抚上沈清然的脸颊,边摩挲边说:“好生可怜!”
沈清然用力拍掉了箫怀熙的手,神色愠怒,她从未想过去攀附皇帝,箫怀熙的话在她听来可笑至极,语气不善道:“所以我的事与殿下有什么关系?”
箫怀熙抬起了眼眸,那双眼睛里掺杂了太多算计,此刻终于露出明亮,“我可以帮你,帮你走出这里。宗室娶亲没有皇帝那样严格,我可以向陛下要你做我的侧妃。不过在此之前,我要你接近皇帝,在他身边做我的一双眼睛。”
工于心计的狼今晚终于露出了獠牙,沈清然闻到了危险的气息。从一开始的激化恨意,到摆明境遇,最后贿赂以重利,一步一步,引诱着沈清然成为恶狼相争的牺牲品。
沈清然摆着一副无辜的表情,说:“可我自小不会骗人,在陛下面前必会露馅,为保安王殿下宏图大业,还是另寻他人吧。”
听到沈清然的拒绝,箫怀熙怎肯罢休,“姑娘聪慧,可以慢慢学。五年!此后若姑娘想要荣华富贵我便娶了你,若姑娘想走,便放你自由,如何?”
沈清然低下头,声音低沉:“前段时间有一个朋友告诉我,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五年之后,殿下会放我自由?谁知道呢。倒是细作这种事,一旦发现我就没命了。”
箫怀熙面上还带着笑,说话却狠绝,“可若你现在拒绝我,我立刻就可以杀了你。你猜大理寺会不会将我绳之以法?”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箫怀熙的有恃无恐是对沈清然生死的绝对掌控,条件很明显,沈清然只有答应今日才能活着离开。
箫怀熙本不想用这么极端的手段,这会损了做事人的忠心,可沈清然油盐不进,只得用威胁。
他看着沈清然,接着道:“你也不用想着假意答应,然后去告发我,你无凭无据,最后出事儿的只有你。沈清然,你没得选。所以还是为我做事,才有出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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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甘露殿中。
内侍跪在地上给箫怀辰回话,“她从离开太极殿到回到千音阁的时间不对,中途消失了将近半个时辰,安王中途也有离席,两人人失踪的时间吻合。”
箫怀辰正在看奏折,写批注,手中的动作都未曾停下,随意一声,就让内侍退下了。
苏福升在一旁没敢说话,虽见着箫怀辰没有动怒,可这实在算不上好消息。
箫怀辰用着极平常的语气,说:“明日让沈清然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