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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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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寂几秒后。
四下氛围猛然炸锅,沉静的空气骤然涌动起来,有的仆人在惊喜于自家家主来老宅的时间比预计提前,更多则是在好奇谢清是谁。
“啧,还能有谁。”只见不屑的低语声传出,“少爷的未婚妻。”
话落,那人补了一句,“疯了。四年。”
周围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这么久?”
谢清在楚家老宅的存在不算秘密,待在老宅时间久的仆人都有所耳闻,但他露面次数实在太少,照顾也有专人,故而还是有不少仆人不清楚他样貌的。
“他之前也偷跑出来过几次,犯疯病,好几个按都按不住,今天只怕又是……”一仆人心有余悸,目露鄙夷,“还好少爷反应快,把他制住了。”
“少爷喜欢他?”
“怎么可能?少爷这四年都没看过他,也就今天刚回来碰巧遇见了,而且他又怎么配得上少爷?我看少爷可能一会儿把他扔那儿就自己走了,估计得咱们把人抬回去。”
“……再说,谁会喜欢一个疯子啊。”
“……”
话题焦点处的谢清此时却少见的面色空白。
身边这人此时正以一个一手从他的后腰揽至肩膀,一手轻挡膝弯的姿势将他禁锢在怀里。这位有没有听见那些仆人的话谢清不知道,他只觉得身边这人的气息实在太过浓烈,那种剧烈的侵略感让谢清呼吸有些困难,尤其是在对方右臂发力,将他彻底揽入怀中的时候。
自己的下巴搭在对方肩上,对方同样微微低头,轻声道:“好久不见。”
温热气息落在谢清耳畔,距离太近,谢清甚至听到了自己和对方交错跳动的心跳。
他下意识聆听一瞬,觉得对方的节奏似乎稍快一点。
四下依旧吵闹,所有动作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正此时,先前撞到谢清的女仆才从后方匆匆赶来,听到那些人不断的私语声,她一阵气急,连忙打断:
“你们说什么呢?!快住口!”
旋即转身,却见面前两位少爷正在交叠拥抱。
女仆眼角抽了一下,给吓结巴了:“楚楚楚楚少,我我我把谢少带回去?”
楚翌恍若未闻。
他眸光下移,瞥见了谢清无力下垂的手。
久病和长时间浸于黑暗让这人的肤色透着近乎透明的冷白,这让他腕上磨出的痕迹,指节的微红都格外明显,楚翌伸手,谢清突然感受到一阵来自掌心的粗糙触感——那是对方戴着黑手套的左手与自己的手扣住了。
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听见对方用着十分平静的声音说:“疼吗。”
恍惚中,谢清头顶缓缓浮现出几个问号。
女仆又在旁边小心翼翼探头:“……楚少?”
话音刚落,楚翌竟是直接把谢清抱了起来。
围观众人登时呆成木鸡。
“母亲。”楚翌对柳婕丽颔首,“我先走了。”
柳婕丽也不知事情怎么就突然发展成这样,只好点头。
走了没几步,楚翌目光一动,毫无情绪的视线从先前话最多的那仆人身上轻轻扫过。
视线停留极为短暂,仆人却瞳孔一震,顿时脸色煞白的软倒在地。
“对不起楚少!我……我不是故意……”
楚翌恍若未闻,也没在吝啬这人多余的目光,神色无异迈步离去。便见身后柳婕丽看向瑟瑟发抖的仆人,眸中划过一丝不忍,对身边人轻声道:
“把他调走吧,不要让翌儿再看见他。”
*
大厅以沈安为首的众人满面呆滞看着自家少爷离去的背影,而盯着大名鼎鼎一号渣攻近在咫尺的标准渣攻脸,谢清仍旧可疑的沉默着。
面前的青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肤色白皙,骨相优越,如此近距离观察,也几乎看不到一丁点毛孔,模样完美的如同假人,年轻的几乎带着少年气了。从众人面前离开后,他薄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沉默的朝谢清所住的地方走去。
浅淡的香水味儿突然窜入鼻腔。
谢清猛地清醒过来。
“……我在干什么。”他匪夷所思的想,“刚才怎么回事,傻了吗?”
先前一瞬间的恍惚和对方那个熟悉的称呼让谢清骤然被炸起强烈的抗拒感,于是十分想让这位的头和自己一样开花,可哪怕他周身每一根寒毛都在抗拒和这位的接触,每一个毛孔都在暗骂方才掉以轻心的愚蠢,他依旧毫无反抗之力——碍于药物作用,他的左手连厘米都没抬起来就夭折了。
尽管如此,这位渣攻还是感受到了背后的凉飕飕,于是垂眸,看到了怀中人直勾勾打量地视线和目光中难以掩饰的“杀气”。
楚翌指尖轻颤,薄唇抿的更紧了,一时间几乎有些发白。
几许沉默之后,他突然说:“我现在很好看吗,要这么盯着。”
谢清道:“不。”
楚翌偏头看他。
便见谢清撇开视线,诚实地说:“我只是想让你的头开花。”
“……”
须臾楚翌将手收紧了些,低声问:“为什么抵触我?”
怀中人干脆的闭上了眼。
这位年轻的家主深吸一口气,在那一瞬间他的神情是有些奇怪的——浓密的眼睫半掩双目,面部肌肉紧绷着抽搐一瞬,眸底爬上血丝。那是一种近乎压抑的痛楚,在那张俊逸的面孔上一闪而逝。
他问:“不想我抱?”
谢清闭着眼:“呵。”
楚翌道:“那好吧。”
于是,他直接把谢清从怀里放了下来。
谢清始料未及。
先前被楚翌一针管药打的浑身无力,此刻又怎么会有力气自己站起来?
他的面色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来不及多想,谢清指尖发力,仅存的一点力量下意识想拽住什么,便揪住了……楚翌的领口。
楚翌赶在他摔下去前又把他捞了起来,手收紧,目光落在谢清捏住他衣领的手指上。
他说:“……欲擒故纵?”
听听,什么鬼话。
谢清对楚翌露出一个温柔微笑。
你等着。
*
从卷一的开头部分,插入番外以及作者介绍中,大致能推断出主角人设。
原书的青年楚翌,一个全能的高智精英,也是个无情、心机深沉、心安理得玩弄他人感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混蛋……一个内敛又会装的疯子,满手血腥的恶魔。
书内世界主基调黑暗,不仅仅是配角悲惨,虐文主角才有的坎坷的身世与经历同样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然而这位并没有什么“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的主角自觉,长歪,心理扭曲是必然,成年后的报复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满嘴谎言,情感缺失,极擅蛊惑人心,之后更是疯狂彻底,在让他人破产灭亡的事业线到达顶峰之后为了所谓“乐趣”,这人火烧大楼,选择了与无数人一起化为灰烬的结局。
唯有一点,因为某些不可说的情感经历,他不会对喜欢自己的人下毒手——比如就没把整天在他眼前刷存在感的原主直接弄死……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优点。豪门势力错综复杂,楚翌成年后,主角buff开启,前赴后继喜欢上他的人背后牵扯甚广,最后被楚翌以不用白不用的心态套出一串各家机密,幼时仇家加其七大姑八大姨被他以连坐制杀了个片甲不留,死的死进局子的进局子——喜欢他的被他独独留条命,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谢清回忆自己瞥了一眼的人物简介。
二号渣攻楚羽为楚翌亲弟,与爱人纠缠不休让对方遍体鳞伤,三号江也情感“真诚热烈”——对所有爱慕者一视同仁的那种,四号秦彻则是冷漠至极的走肾不走心……但至少最后都有官配。
至于楚翌呢。
他清楚记得介绍里对楚翌的描述。
“……他风度翩翩的对你微笑捅刀,他的温柔蜜语可以让你认为他爱你致死,甘愿为你付出生命——事实上他只是想要你的命。”
其他渣攻渣感情,这位第一渣攻多个“人渣”标签,于是作者写他“无官配”
适合孤独终老。
谢清决定暂时先将这位说的话当氨气。楚翌则是在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后抬起眼皮,墙壁边上挂着的兔子风铃本因微风拂过扬起脆响,他望过去的时候,绳子却正好断了。
风铃碎成八瓣,紧贴的两人死寂般沉默。
*
沉默终止于楚翌将谢清抱到一个装满棕褐色味道怪异液体的木制浴缸前后。
闻着那直冲天灵盖的气味,谢清忍了又忍无法再忍:“……你想干什么?”
对方没有理他。
自己愚蠢只好认命,谢清于是任人宰割的屏气凝神,将那股味道诡异,发酵臭抹布一样的分子屏在口鼻之外。
……外衣又被人拉开了。
楚翌手指解到谢清外衣的最后两个扣子,直到这时他才开了尊口,回答谢清的问话:“药浴。和刚才的药配合使用。”
谢清垂眸看向楚翌手指,对方指尖一顿,又继续去解最后一个扣子。
同时低声道:“衣服腻在身上,不舒服。”
这人的动作堪称温柔,语气低沉却也依旧难掩柔和——甚至在话音落下后不久,又闷闷加了一句没前没后的”放心“。其他爱慕者若是得到这位渣攻如此对待,恐怕要感动的当场涕零。谢清却有些奇怪。
他清楚记得沈安大闹以后的这段剧情——
「沈安哭哭啼啼的控诉着谢清发疯,楚翌抬眸望去,便见自己这位未婚妻无声的缩在角落,捂着脸,浑身狼狈双目呆滞。
似乎察觉到楚翌的视线,谢清回看了过去——美目中似有光亮闪过。
他颤抖着站起来,想朝自己的爱人靠近。
却见楚翌立刻后退。
像是在躲避什么污秽东西。
他薄唇微启,勾起嘴角,却满是嘲意与厌烦:
“离我远点,不要再发疯了。”
“恶心。”
最斯文的语气,却最为诛心。……」
之后就是此人偏心偏到太平洋替自己新宠撑腰的片段。
如今经历和原书有出入倒是问题不大,毕竟一来原主为十八线配角,着墨剧情少得可怜,二来有他穿书后的介入……但楚翌对原主的态度总不能有太大变化。
所以,分明应该连靠近都觉得恶心,现在这是……
各种猜测浮现脑海,谢清蹙眉闭上双眼,在满脸抗拒中被渣攻“体贴”的留了一层衣服轻放进浴缸。
楚翌趴在浴缸边缘,凝视着谢清屏气闭眼,在水雾中朦胧不清的面孔。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沈安,怎么回事?”
谢清想:要开始算账了?
见他不答话,楚翌静寂片刻,左手修长的手指微曲,在浴缸边上敲了敲。轻声道:
“哥?”
谢清:“不要这么叫我。”
“长我三岁,”对方询问,“那我该怎么称呼?”
“……”
楚翌:“所以?”
谢清看了一眼楚翌近在咫尺的面孔。
此人眼眸微眨,长睫轻颤,面部分明的轮廓在雾气的氤氲下变得柔和起来。半晌,谢清移开视线:
“如你所见,我犯疯病,发疯,打了他一顿。楚少不会和疯子一般见识吧?”
寂静片刻后,楚翌道:“是我的错。”
谢清:“……什么?”
楚翌的目光落在谢清眼角淡淡的痕迹上,“对不起,我没想到他能找到那里,你想怎么惩戒他?”
虽然阅读原书的第一指南是“楚渣的嘴,骗人的鬼”,但这诡异的发展还是让谢清可疑沉默了一瞬。
沉吟片刻他说:“不管是沈安,还是宁家幼子宁玉,李家李涵,亦或是唐家二女儿唐晰然,不应该都比我这个疯子更有用,在你心里分量更重么。”
细细罗列出原书此阶段,与楚翌有不知名关系的各色男女的名字后,谢清委婉道:“浪费时间逗我玩干什么,寻求快感?”
楚翌眸光微微一变。
“你说什么?”
“从那位沈家公子那里得来的。”见楚翌的确对这些人名有反应,谢清接着道,“这位置竞争激烈,我确实也担当不起,所以不如就退个婚?”
“毫无法律效力的一纸空文,不如尽早废了,替豪门各家还您一个光明正大的自由之身,您说是吗?”
*
一片沉寂。
放话目的达到,谢清再次闭上了眼。
对方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从浴缸里抱了出来,一言不发的抱到另一个浴室,替他用泡了花瓣的水清洗药剂。
再之后穿上衣服抱回房间,放上床,盖上被子起身离开。
谢清依旧浑身无力,刚一上床,困意立刻涌现。
却见那位本要离去的渣攻再次回头。
他乌沉沉的瞳孔一眨不眨望着谢清睡颜,身体却突然脱力般半跪下去,撑在床畔边的指尖发着抖。
昏暗之中,无数剧烈情绪在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眸中翻涌起来,难以置信的,茫然无措地……跪在地上的青年耳畔嗡嗡作响,仿若溺水一般痛苦倒吸了几口轻微而颤栗的气息,最后实在无法克制,慌乱去抓床上那人垂落的手。
谢清被迫重新清醒起来,漂亮的浅色眸子一转,蹙眉和面前人对视。
对方的俊颜近在咫尺,气息将谢清全权笼罩。
谢清:“你干什么?”
在对视的瞬间楚翌就低下了头。
他温热的左手包裹着谢清的手指,为那冰凉手指渡来温度的同时,也在其上缓慢摩挲着-——分明双目通红犹如困兽,手上的力道却压抑的严严实实,没有人知道他在忍受着怎样的煎熬。
谢清却敏感的察觉对方似乎有些不对劲。
原主身体的确太差,昏暗光线下谢清几乎像个睁眼瞎,而他凭借方才对视那一眼的印象,在马赛克图案中用色块和面部构造细细分辨,总觉得楚翌似乎眼部处有点泛红。
他有些狐疑不定的道:“……楚翌?”
突然有锁链叮铃脆响,触感冰凉,是楚翌用银镣铐将谢清手腕拷住了。
谢清能感受到对方在被他喊出姓名的那一瞬身形有些僵硬,随后,温热的气息拂过手背……那是楚翌的唇角划过他的皮肤。
长久没有开口,楚翌哑声道:“谢清。”
电流般的触感从手背窜向四肢百骸,谢清听到对方轻几乎微不可查的声音:“……怎么会这样。”
如果不是他耳朵有问题的话,谢清觉得自己应该是从对方声音中听出了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的。
他的头顶再次缓缓浮现出几个问号。
然而没等他有其他反应,楚翌却立刻起身,转身离开。
*
灯灭了,黑暗让谢清的思绪无比混乱。
他抛开方才略惊悚的经历,下意识回忆了一下原书的内容。
原书场景转换,时间衔接都写得十分混乱,作者活像个头脑不清晰的疯子,却又立志将四大渣攻的剧情杂糅在一起。故而楚翌回本家剧情结束后,下一个场景,则跳转到一小时前,第三渣攻江家江也从自家出发,准备到往楚家参加百家酒宴的剧情。
「一小时前。
江也站在镜前,欣赏着自己身着彩色西装的完美身姿,嘴角露出满意的笑。
他又给自己半长的栗色中分定了型,骚气的一甩头。
“楚翌!爸爸今天必把你艳压!”
……」
谢清在回忆剧情的过程中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梦。
在原来的世界里,谢清也时常做梦,长久的梦境一直持续到三年前,在午夜凝聚着徘徊不去的温暖。
梦里有不同的事件,但却只有一个人。
那是他幼时的玩伴。
在谢清十岁时,为了救他死去,永远停留在那年的朋友。
廿九。
再也没能长大。
但在谢清梦里,那孩子却和他一起长大成人,对他全心陪伴。从奶声奶气叫他“谢清哥哥” 的孩童,成长到微笑着的,温柔叫他“哥哥”的少年。
年少之时,谢清白日里受了欺负,夜晚在梦中,白日发生之事就会在梦里重现,但结局不同,因为那个少年会冲出来,将欺辱他的人赶走,将他保护在身后……
「一个小时前。」
谢清浸在放着花瓣的浴缸中,面前的青年静静凝视着他。
时隔多年,谢清又做梦了。
但那本该出现的少年,他的脸,却和浴缸前这个凝视着他的青年的脸逐渐重合。
几乎一模一样。
是的,楚翌和廿九有八成相似。
这是谢清第一次在梦里梦见别人。
梦见了一个小时前,楚翌为他沐浴的场景。
因为楚翌和那梦中人极为相似的长相,所以初次见面,谢清才会恍惚,也让楚翌有了可乘之机。
也正因如此,谢清不想听见楚翌喊他“哥”。
那少年正直温柔,楚翌……两人怎能混作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