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光》纭三

1、回国 遇见

　　“我希望我的生命里，能出现一缕光。干净，明亮，又透彻。”
　　——《朝光》

　　“可以了，袁西，睁开眼吧。”
　　医生把笔盖合上，插进上衣口袋，才抬眼看向对面的女人。

　　袁西低头，指尖在椅沿不轻不重地敲着，语气漫不经心：
　　“陈医生，我这周感觉好多了，药能不能先减一点？”

　　陈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开口：
　　“袁西，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
　　顿了顿，他语气沉了几分，“别玩花样，我是医生。”

　　敲击声骤然停下。
　　椅子上的女人缓缓抬起头。

　　惊艳。
　　眼尾微微上扬，眉梢落着一颗黑痣。
　　整张脸，最迷人也最危险的，是她的眼睛。

　　“陈觉，装什么装，套我话呢？”她轻笑一声，“我告诉你，我现在就要停药，我身体好得很。”

　　陈觉没再质疑，回身走到桌前开了张单子递给她：
　　“行，没有异常，我可以先给你停药。但你给我记好了——一旦烦躁症再发作，哪怕只有一点征兆，我都会让你继续吃。”

　　那种不信任、带着压迫的口吻，让她烦得想砸东西，头也一阵阵发疼。
　　陈觉一直在观察她，用话刺激她，想看她是否真的能控制住情绪。
　　见她只是象征性地头疼，没有任何暴力倾向，他才松了口气。

　　“袁西，我希望你变好。”

　　良久，袁西轻轻叹了口气：
　　“是吗……陈觉，你看我这样，要是跟人谈恋爱，是不是挺祸害人的？”

　　明明是陈述句，被她说得像一句疑问句。

　　陈觉看着她：“你认真的？”

　　“啧。”
　　袁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散漫：
　　“觉儿，别总板着脸，逗你玩呢。我这人，认真不起来。”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我今天回国。你也差不多收拾收拾，回来发展吧。”

　　说完，她便大步离开了诊室。
　　当天晚上，袁西国内的朋友一听说她回国，立刻组了局，定在A市一家刚开的酒吧。
　　夜色渐浓，整座城市灯火亮起，空气里都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袁西在车上坐得端正，对着镜子补完妆，捋了捋头发，才推门下车，走进酒吧。

　　“袁西！西儿，这儿！”

　　她循着声儿走过去，一到场，便吸引了周遭所有目光。
　　今天她穿了一条暗紫色的包臀裙，身段被勾勒得淋漓尽致，前凸后翘，活脱脱一个勾人的尤物。
　　酒吧的灯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又艳又懒，美得不可一世。

　　她抬着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看向卡座里的人，声音懒懒散散：
　　“王成易，我是给你面子才来的，时差都还没倒好就赶你的局，你就让我站着？”

　　被点名的男人连忙起身，嬉皮笑脸地把她往里边引，连连赔罪：
　　“姑奶奶，我错了。这不是难得见你，眼睛都看直了。”

　　袁西轻啧一声，笑了。
　　眼尾弯起，带着浅浅的笑意，脸颊露出一对酒窝。
　　她伸手搭在他肩上，语气轻佻又撩人：
　　“易易，你跟我说的帅哥，在哪儿呢？”

　　王成易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太清楚她的性子——
　　搭讪、恋爱，从来没有一段能坚持超过一个月。
　　三分热度，谁也爱不上。
　　也正因如此，他才敢放心让她玩。
　　只要哄得她开心，他在她心里，就能多占一分位置。

　　王成易也笑，拥着她起身，对卡座上的人歉意道：
　　“我带她去找个人，你们先玩。”

　　两人走向另一桌。
　　袁西第一眼，就锁定了王成易口中的那个男人。
　　他太耀眼了，往那儿一坐，周遭所有人都瞬间黯淡。

　　王成易拉着她介绍：“袁西，我发小。”
　　又压低声音对她叮嘱，“别玩太过，那人跟你一样，都不是好惹的。”

　　“操。”
　　袁西从后面掐了一把他腰上的肉，低声骂，“你才不是好东西。放心，他还不至于让我动心思，赶紧滚。”

　　王成易悬着的心这才落地，看了她两眼，转身离开。

　　周围人跟着起哄：“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袁西心里却莫名有些不踏实。
　　这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人。

　　男人抬眼看向她，从卡座上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连声音都在发颤：
　　“袁西，你回来了……你舍得回来了。”

　　袁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隐忍。
　　字里行间，都在说他们认识。
　　可她，偏偏一点都想不起来。
　　该死。

　　她打量着他。
　　确实是她的理想型。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又明亮，直直勾着她。

　　“我是袁西。”她轻声开口，“我们……认识吗？可能我记性不太好。”

　　认识吗？
　　记性不太好？

　　他瞳孔猛地一缩。
　　她就用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记性不好”，把他们之间的一切，全都忘了。
　　忘了他是谁。

　　他不能质问，不能纠缠，连拉着她回忆从前都做不到。
　　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声音重新恢复平稳：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叫魏阳。”

　　魏阳……
　　袁西在脑子里拼命回想，却只有一片空白。

　　她笑了笑，上前轻轻抱住他，带着一点歉意：
　　“魏阳，我这次记住了。”

　　他再一次触到她的拥抱，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感受到她的温度。
　　那颗沉寂了太久太久的心，猝不及防，重新开始颤抖。

　　他没有推开。
　　只是用轻得几乎要被淹没的声音，喃喃自语：
　　“作为惩罚……你留在我身边吧。”

　　袁西松开他的时候，指尖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温度。
　　她往后退了半步，抬眼打量着他，眼尾那颗痣在昏暗灯光里，又妖又软。

　　“魏阳。”
　　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笑得没心没肺，“名字倒是好听。”

　　魏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他不敢再看她那双什么都不记得的眼睛，怕自己下一秒就失控，把那些被她遗忘的从前，一股脑全倒出来。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坐吧。”

　　袁西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看他。
　　那眼神直白又坦荡，像在看一件合心意的玩意儿，不带半分旧情。

　　“王成易说你是帅哥，果然没骗我。”她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就是看着……有点眼熟。”

　　魏阳心口一紧。

　　“可能我们以前，在哪儿见过？”她歪头笑，“夜店？酒局？还是……床上？”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佻又随意，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魏阳喉结滚了滚，压下翻涌的情绪，淡淡回：
　　“不是。”
　　“那是哪儿？”袁西追问，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惯有的散漫，“你别是我以前甩过的哪一任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的疼：
　　“袁西，别猜了。”
　　“就当……我们今天刚认识。”

　　“刚认识啊……”袁西拖长了语调，指尖在杯沿轻轻打着圈，“那刚认识，就抱过了，是不是进展有点快？”

　　她笑起来，酒窝浅浅，眼底却没有半分真心。
　　魏阳看着她，忽然轻声说：
　　“不快。”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袁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这话太沉，太烫，不适合这间灯红酒绿的酒吧，也不适合她这种什么都不往心里放的人。

　　她收起那点莫名的异样，又恢复成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行吧。看在你长得合我心意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不过先说好了，我这人，谈恋爱没长性，你别太当真。”

　　魏阳望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知道。”
　　“没关系。”
　　“这一次，我慢慢来。”

　　袁西，你不记得没关系。
　　你不想认真也没关系。
　　只要你回来了，只要你还在我眼前。
　　我可以等，等到你重新想起，等到你愿意，再看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