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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早餐 文无惬意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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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无惬意地躺在老家的床上,整个人的身体舒展开来,摆成一个“大”字。他很久没有这么好好休息过了,过来的路上问了问路边一个颓废青年有关剧院的消息,在这这点最好,不必为自己的口音自卑。得知恰好是自己旅途的最后一天中午正式开业,届时会有盛大的演出,真是好巧。只不过,一路回家,街上的人还都是阴暗的眼睛,皮包骨头的身躯,几十年的泥潭,让这个小镇越陷越深。文无不禁感叹,在某些方面,这里还是十年如一日。
文无在床上翻了个身。听那人说这剧院似乎还是两年前新上任的镇长亲自决定修建的,看来这位新镇长还挺关心镇民的文化生活的,而且那青年一直没什么活力的样子,单单谈起镇长时一幅很敬重的样子,看来镇长是一位不错的人,有机会自己可以去拜访一下。
转眼就到了中午,文无胃里的馋虫叫醒了这熟睡的少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文无起身下床,换上了出门穿的衣服,叠好了被子,快速在镜子前把衣冠整理妥帖,准备出门吃饭。就是不知道原来隔壁顾大婶开的面摊还有没有开着。
文无凭借着仅有的有关记忆,寻找着那家面摊,而结果是易得的,在他记忆中地点的十米开外,一股浓浓的香味就呼唤着他过去。
走向面摊,选了一个位置坐下,向着忙碌的顾大婶喊:“阳春一碗。”虽然是过去了很久,但文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好勒!”那边是顾大婶干练的回答。眼前的她已经是一位半头白发的老妇人了,不过身子骨还灵活地像个年轻人。虽然说皱纹爬满了她的脸颊,眼睛浑浊,指甲缝藏污纳垢,手上有什么油污就往已经很脏的围巾上一擦,怎么看都是一个油腻的中老年妇女,但文无还是在她身上感到了一股深深的亲切感。
“喏,你的阳春面。”
文无双手接过,“谢谢大婶,多少钱。”
“一碗,哎,你是,你是不是,小文?你回来啦!你坐你坐,哎呀,你怎么回来了,大婶这里生意忙,等等和你聊。”大婶的眼睛忽然绽出一丝光亮,拍拍文无的肩膀,示意让他快坐。
“我回来住几天,谢谢大婶。”“哎呀,谢什么谢,你也是的,不点碗好点的面,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对自己要好一点。”顾大婶这时可是笑开了花,随着上扬的嘴角,脸上的皱纹都被挤在一块,看着眼前的老人,一时间反而让文无有些五味杂陈。小镇是一个偏僻的地方,这次回来,看见的年轻人不少是一副皮包骨头的模样,眼睛中没有什么生气,看样子人们的生活,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人与人的生活,都沉溺在泥潭之中。顾大婶在这谋生计,应该也是相当辛苦。
文无一边想着,一边把面往嘴里送。顾大婶是个热情的人,自己等等如果硬要付这碗面的钱,她多半是不会收下的,但如果不付,自己又过意不去。
正当他思索着的时候,一个壮汉坐到了他前边那张桌子边上,只见这人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抬手时候肌肉的线条在他的粗布白衣下清晰可见,说是白衣,那领口和袖口都已经有几分泛黄。文无瞥到他眼睛时,那人铜铃般的大眼也正怒视着这边,眼球上的血丝狰狞,吓得文无赶紧低头吃面。
片刻之后,感到那人的视线移开,文无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他一番,可以说自打他记事以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粗蛮的人。虽说他并不喜欢以貌取人,但在这十几分钟里,新来的顾客没有一个坐到他那张桌边,就多少说明了一些问题。
面很快就吃完了,文无拿着筷子,无聊地拨弄着碗里多下的汤水,思考着一些有的没的。自从来到了这边,他就常常独自发呆,思考着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
当他回过神来,突然发现那个如同熊一般男人走向了这边,文无向两边张望了一下,自己身边的人都已经吃完面走人了,这家伙肯定是冲着他来的。文无一时之间感到血流涌上头脑,四肢一时间发麻,迟迟做不出反应,而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逃跑的时候。那人却先开口说话了。
“好像没见过你小子。”这人的声音就如同文无预想的一样,低沉且带着浓浓的鄙薄,好像一个屠户在面对待宰的羔羊,居高临下又带着几分戏谑。还没等文无回应,那人啧了啧嘴,转身走了。文无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人海碗大的拳头,心想着这要挨上一下,多半是要被揍到地里边去,不成人形。
“发什么呆呢?怎么了,有心事?这次回来,是来放松心情的吧。哎呀,年轻人有事不要总放心里边,来,跟大婶说说。”
文无这才回过神来,这时的顾客已经走了个七七八八,大婶也是终于得空来陪自己聊聊了。大婶朝着文无的视线看去,也是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哎呀,你在看他啊,没事,你别看张二狗人长得这样,现在也还能算是个好人,现在是跟着镇长做事的,就是说话凶了点,没事的,吓着了?哎呀,我说现在的年轻人,胆子小啊。想当年大婶我年轻时候……”
老人家的絮叨是一定要打断的,不然他们可以一直啰嗦下去,永无止境。文无看着眼前唾沫横飞的大婶,插话道:“哎,大婶,话说回来,小顾呢?怎么不见他,在上班?”
大婶对于这突然的问题毫无防备,一时间愣在那边,扬起的嘴角也收了回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文无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了,看着眼前大婶伤感的模样,文无心中一边责怪自己,一边想着如何圆场,把话题扯开去。
“他呀,能有什么工作,整天不是去那个花店找他那个小女朋友,就是抽烟,要不就是,就是到那个教堂,到那个什么狗屁神父那里去。”到是大婶先开了口,当她讲完最后一句,用手轻轻擦了一下眼睛,文无看到她满是老人斑和皱纹的手背上,有几滴被擦下的泪水,在她已经松弛的皮肤上尤为让人感到可怜。大婶又一次轻轻叹气,叹出的水汽缓缓上升,与雾混在一起,说来奇怪,这已是中午时分,雾气却还没有消散。
“大婶你别伤心,这小顾他交个女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情。”文无的声音放得很缓,尽量安抚这伤心的老人。
“哎呀,你不知道,他交的那个女朋友是个什么小花店的老板,整天卖花给男人的时候眉来眼去的,鬼晓得哪天会不会跟什么别人跑了。唉,算了,他那么大人了,我也管不住了,吃点苦头也好的。”大婶的话里一股子委屈,文无暗自对她的担心感到好笑,不过这是老人家关心孩子,到也不是全无道理,自己也不方便多说什么。
“至于抽烟,没事的,让他控制点,也不算是严重的问题。”文无顺着顾大婶的话,继续好声相劝。
“哎呀,你是不知道呀。”大婶突然把脸转了过来,泪水从眼眶中止不住地往外流,“那个烟啊,是那种啊,要害死人的那种啊。小文你是不知道,本来五年前,我们的新镇长来了以后,把那个东西整顿得差不多了,什么妓院啊,赌场啊,毒烟啊,通通没有了。结果过了两年,这镇子上的年轻人又突然吸那个什么烟,好了,一个个都不对了,一天离开那个烟也不行,一个个身体么也吸垮掉了,半夜三更在那里鬼哭狼嚎,缺了钱之后,鬼迷心窍地,又有赌博弄起来了。镇长抓了一批卖烟的又出来一批,不管怎么管,总是抓不完。后来我们家小顾也开始了,小文啊,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家里又欠着外面钱,哎呀,我真是命苦啊。”大婶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掩面而泣。文无惊讶于小镇的现状,又为大婶同情,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安慰她。
顾大婶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打湿了她布满油污的袖套,满脸的皱纹随着眉头挤在一块儿。她抬起头来看看天空,但天空中只有那雾气,连一缕阳光都看不到。
“大婶你别伤心,我什么时候见着小顾,我劝劝他。”文无说完这句话,心里马上就有些后悔,本来就是来放松放松心情,却又是要牵扯进这麻烦事里,而且自己劝一个瘾君子又有多少用呢,连顾大婶自己都这样绝望,他多半是帮不上忙的。
“谢谢你啊,小文,谢谢你。”顾大婶看着文无,眼睛中又浮现出先前慈爱的光芒。
“唉,这是我该做的。毕竟……”
毕竟不出来,文无好像并没有一定要劝小顾的理由,自己只是一个过客,和顾大婶有故交的过客而已,自己没有一定要帮忙的立场,自己更没有帮忙解决事件的力量,而这一点顾大婶是清楚的,这只是两人的互相安慰罢了。安慰顾大婶的悲伤,安慰文无的同情心。
“大婶,那个教堂还是神父什么的,又是怎么回事?”上一个话题明显已经有如泥潭,再谈下去只会越陷越深。文无想赶紧换个话题,也好让顾大婶从悲伤中解放出来。
一听到神父两个字,顾大婶下子换成一副鄙夷的神色,好像听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小文呀,那个什么狗屁神父,你是不知道是个多么恶心的人呀。你听大婶一句劝,千万不要去那过哦,看到那种人啊,都是会沾上坏运气。”顾大婶一边一边说话,嘴边的肉一边向下缩,连带着下巴也向着胸口贴去,头止不住地摇。好像在说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文无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神父这么遭大婶嫌恶,莫非是一个什么恶人,打着神父的名义招摇撞骗,是个衣冠禽兽?
“小文啊,真的,就那个人还神父,真的恶心,恶心,我家小顾还三天两头往那边跑,我的小顾呀,怎么就偏偏不学好,以前的时候,你刚刚看见的那个张二狗也是个流氓地痞,现在也跟着镇长了,我们小顾,怎么,唉呀。”
看着眼前捶胸顿足的顾大婶,文无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是很合时宜,但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试探问道:“那个神父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顾大婶终于从她的絮絮叨叨的抱怨中停了下来,停顿了一下,“那到是也没有。”
“啊,那是怎么回事?”文无进一步问。
“唉,小文,你觉不觉得神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当的?”顾大婶拿了张纸巾,擤了擤鼻涕,开口问道。
“啊,那是,那是的。”文无心里想着,莫非是那个神父德不配位?
“那么,那种脏了的人,肯定是不可以当神父的吧。”顾大婶的眼睛一转,音调抬高了几分。
“啊,是。”文无的“是”声音拖得很长,“脏了”,什么意思,犯过什么严重错误吗,那好像确实……
“就是讲,小文,那个什么神父,我听人讲哦,小时候被以前那个西洋来的老神父给……哎呀呀,两个男人,真的是。”顾大婶翻了翻白眼,“真的是恶心,叫什么来着,对,伤风败俗。”顾大婶把擦过鼻涕的纸扔到一边,好像想把刚刚讲的事情扔掉一样。
“所以现在的那个神父小时候被,额,□□?”文无平时也有听说过有西洋人恋童,但没想到在这种小地方居然也会有这种事情,更何况还是个神父。
“你听听这个词,这个词就多难听。现在那个神父还是个外乡人,小的时候逃难到这里的,被收留在那个教堂里头,后来就被那个洋人给……哼,还好那个金眼睛的老怪物被唐先生给赶走了,啊呀,真不知道这种人怎可以当神父的。”顾大婶摆了摆手,文无分不清她最后在说的是新神父,还是老神父,又或者两者都是。
“那,那个新神父不才是那个受害者吗?”文无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大到自己都吓了一跳,文无暗自自责,自己怎么能这么对长辈说话。
“受害者?小文,你不要觉得这种人好像很可怜,就这么同情他们,那脏了就是脏了,和可不可怜没有关系的,脏了的人啊,是不好在这种位置的。”顾大婶摆出一副认真的模样,“小文你也听大婶我一句,不要和那种人有来往。你是走到外面去的,比我们家小顾有出息,唉呀,我真是命苦啊。”说完还闭着眼摇了摇头。
“可是…”
“唉呀,大婶知道你要讲什么。你们年轻人,都不把祖上的规矩当回事了。但是那个神父,还不止这样嘞,一天天在那里胡说八道,教坏年轻人,尤其啊,还和镇长对着干。”
文无知道在前一个问题上是无法达成共识了,老一辈的迂腐思想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可以改变的,而且她也是关心自己,不方便多说什么。但听到神父与镇长对着干又出了他的意料,一个神父,为什么会与镇长有冲突?
“他还和镇长对着干?”
“就是讲啊。”一看见文无有几分支持自己话的意思,顾大婶是更加来劲了。“就是那个剧院,哎呀,那个神父一天天在那里讲说太浪费了。真是的,也不见他自己出了多少钱,就知道讲风凉话。而且啊,最近还有人传什么镇长从修剧院中弄到好处的,说这种话的就是天天往教堂跑的那批人,肯定是那个神父造的谣。哼,现在不少明眼人都想着该拆了那教堂。就是我们家小顾,三天两头往那里跑。”顾大婶是越说越气,一边讲还一边狠狠比划了几下手势。
文无细细想了一下,这一路上看到的屋子,多半是破旧不堪,人不是被穷困压弯了脊梁,就是在泥潭中沉沦。而在这背后的原因,文无自然知道。在这修剧院,好像也是不太适合,不过镇长应该也多半是出于好心,这边的人都如此尊敬他,应当是一个不错的人才是。自己也算是初来乍到,没有什么下评判的证据和理由。
文无还在思索的时候,顾大婶已经罗列出来了神父数十条罪状,虽然条条都是“我听别人讲噢……”但顾大婶都能讲得绘声绘色,好像自己亲眼看见一样。文无不禁苦笑,老人似乎都是这般,一是心情急切,关心自己这种晚辈;一是维护自己的观点和权威,生怕被晚辈质疑。
“好的,大婶,我记住了。对了,小顾现在一般在哪里,我想去见见他。”与顾大婶也聊了有一会了,文无有之前的约定,有充足的脱身理由。
“他呀,估计去那个花店了。你就沿着这条路往前,在第三个拐口向右,就是了。”顾大婶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满是油污的围裙,给文无指路。
“好嘞,那我走了。”
“唉,好,慢走啊。”文无看着顾大婶,老人虽然是有着一般老年人的絮叨和保守,但她对自己这个晚辈的关心,还是明晰的。
文无转过身子,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大婶,咱们这是经常起雾起这么久吗?”
这时已经是中午过了一会了,按理来说雾应当是该散了,可文无抬头看天,太阳依旧藏匿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你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好像昨天晚上就开始起雾了,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见过这边起雾了。”顾大婶也是放下了擦桌的毛巾,疑惑地看着天空的雾气。
雾气也静静地看着这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