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终于终于 结局 ...
-
流年似水。
从海底逃狱已一年有余。
崖凛和织良很快适应了凡间生活。在身后没有追兵的时候,崖凛会抱了无法久站土地的织良,上岸去见识凡间的热闹。
但,龙族的追兵也不是翻不起浪的海,常常是他们刚坐下听一曲小调的功夫,追兵便从各个方向悄悄包围过来。每每此时,只好丢下听了一半的曲子,赶紧跑路,顺便把该结的账指给身后的追兵收拾。
不上岸又没有追兵盯死的时候,崖凛会趁夜拉了织良坐到岸边的礁石上,对饮笑谈。彼时海波不惊,冰轮喷涌,银汉离离,说不出的惬意。
偶尔,织良会拾起许久未开的歌喉,唱一阕从凡间学来的曲。那一刻,云动风轻,细浪堆雪。崖凛会微微合起眼睛,弹剑为琴;身边的姑娘面容上便有清浅笑靥愉悦地绽放。
那时候,就仿佛是地久天长。
春初的夜里,月华清清。崖凛打昏一个天界的追兵,问出了消息。
天界失去了宝镜,势必引得各处纷扰。崖凛和织良稍稍一想,立即想到了最担心的那一点上——他们被天界趁乱抓住还能活命,皓镧却是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谁也没了悠闲逃亡的心情。崖凛带了织良一路水遁而去,再也不留任何痕迹给龙族追兵。
过去,族里的追缉还可以做做报平安的信使;如今却不能再那样随意。龙族可以护住他们,却保不了皓镧的性命。所以,他们也必须逃得更远更隐蔽,以免天界用他们来威胁逃狱的难友。
这一逃,穿湖过溪,躲过无数水下的耳目,溜进凡间某户人家的井底。织良几乎筋疲力尽,咬着牙硬是撑住自己;崖凛心疼得不行,连忙带着她穿出水面寻找地方休息。
然后,他们遇见了院子的主人,不像个人类女子的月笙,还有她的“父亲”伏江,一条冷淡却善良的蛟。在这里,崖凛笑嘻嘻地说“蛟龙一家亲”,厚着脸皮赖下来,借凡人的宅邸来躲过无数追兵。
织良终于明白他当年为何能跟那群本是流寇的劫匪打成一片。他的脸皮够厚,脾气够低,随时随地都能跟人称兄道弟。他把伏江跟自己拉到一起,没几天就让原本对龙颇有成见的伏江变成了他的过命兄弟。
在这里,他们才知晓皓镧跟谁在一起。
织良一点一点地放了心。且不管那叫火莲的女子与皓镧究竟有多少深情缱绻,只听她是修罗,便已教人稍稍安心。至少,她能比他们更好地保护皓镧。
在这里,他们过着比逃亡安稳,却并不无聊的日子。
月笙是奇异的人类,奇异而美丽;伏江则拥有连许多龙族子弟都及不上的清雅高贵,偏偏对跃龙门不甚在意。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比真正的父女更亲密。
看得久了,崖凛不禁想起龙宫的姊妹兄弟。
都说龙族护短成癖,却不知这也正是龙族血亲之间的情义;自从他被流放远离,到如今已是两百余年未见远亲近戚。虽然能打听到龙宫中的亲族平安无事,但想堂而皇之地见一回面仍是遥遥无期。
想到此际,崖凛不禁轻轻抱住身边的织良。
若是无她相伴,他即使逃离天界的旨意,能逃得像如今这样快活么?他会不会有如今这样,跟天界作对一辈子的决心?
明白的,他也许能逃个几百年,但终究,会厌倦逃避。然后,天界便能抓着机会,诱惑他去履行睚眦的使命——替天界做永远的杀戮之兵。
他不愿在逃得麻木之后,再去当个更加麻木的牵线木偶。那样,会后悔,也无法回头。
他的确是睚眦,但,谁说他就必须去做天界的平乱工具?既然修罗界的新王都可以不遵循命运跳毁灭之舞,那他不愿当凶器,又有什么不可以?
在月笙家里的日子很惬意,但总有结束的一日。
那是把上门找麻烦的降妖士打发掉,并捕捉一名作为战利品的不久之后。某一日的傍晚,敲门声轻轻响起。
那时,织良正忙着刺绣,崖凛则忙着教伏江术法。管家去应了门,笑容满面地回来禀告月笙:小姐,外头有几位公子小姐求见,说是龙九公子的亲戚……
月笙从棋局里抬首,冲着亭子外假装跟伏江煮酒的崖凛道:见不见?
崖凛细细探了下空中的气息,尽力笑得一如往常问管家:他们里头是不是有个戴血珊瑚钗金耳坠的妇人?
人老眼却依旧很利的管家点点头,崖凛微微一笑,很是温和儒雅地道:谢谢。您先下去罢,请记得——一定、千万、绝对不要开门,莫让他们扰了小姐。
老管家狐疑地眯起眼,月笙及时出声劝退了他;再瞧瞧那边笑得越发儒雅的崖凛,他正冲伏江问:教你的都记住了?
伏江颔首。
很好。后会有期!崖凛丢下这么一句,迅速冲进房去抱了织良,一头扎进井里,顷刻便没了踪迹。
月笙无语半晌,慢吞吞问:伏江,血珊瑚钗和金耳坠……很可怕?
伏江很优雅地递上一杯煮好的青梅酒,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丝笑意,很是悦耳:若我没记错,那该是龙宫七公主。四百年前,比武招赘了一名驸马。
那又如何?
也没甚。不过她夫君是修罗界出身,他俩联手摆平过……很多人。伏江轻轻一转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望望井口,波澜不惊,早已将那对逃亡龙鲛的踪迹隐去。没过多久,管家来报:门口的客人离去了。
他们这回能逃过么?月笙饮下杯中酒,微酸清洌的滋味润了唇齿。她酒量不弱,每每饮酒却极易面红。再饮一杯,面上霞色更添一层,连带着看人的目光也似多了几许魅惑的醺然。
啊,当然。伏江望望天空,道:龙九不是说了“后会有期”吗?
月笙终于放心,为自己重新斟上一杯酒,伏江看着她,思索片刻,悄悄起身离开小亭。
小院之外,他看见了那个默默扫地的身影。摇摇首哑然失笑,迈步过去时,悠然丢下一句:小姐还在亭里饮酒,别让她醉得睡在那儿。
没多久,他悄悄回首看去,某个原本在扫地的身影已快步走进了小院中。
呵呵呵,这就叫做……年轻罢?真好呢。
很久以后……
某对逃亡的龙鲛忽然发现,天界的追兵不知不觉地在减少,最后到了几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地步;龙族的追兵也不再兴师动众,而是常常一边追他们一边喊着:混小子!别以为父王不知你丫就是跑上瘾了——给我乖乖回家去接战龙王的位子——
或者也夹着姑娘家的娇嗓:织良姊姊!师傅说你上次寄回去的鲛绡颜色很好——让你下回多染些——
崖凛,咱们好像快走遍海国了呢。某一日,织良坐在礁石上说。
是啊。现出原形的龙九太子窝在她身边,舒舒服服地蹭啊蹭啊蹭。
有没有好地方可以定下来?皓镧说每次传信都要先找到我们,实在有点慢。
唔……其实我挺中意火莲那座山旁边的河。住到那去,天界就不敢来找麻烦了,龙宫也不敢再追得这么紧了,而且跟海相通,你寄东西也很方便……
交通方便快捷,户型宽阔大气,还有极佳的隐蔽性和雄厚的背景,环境优美舒适——这样的河不早点定下怎么行!
于是,在某个年关,九太子崖凛和织良在火莲大人家里一边拜年一边吃着雪虞果,顺便就把定居的意向谈了下来。早已抱得美人归的火莲看看兴致勃勃的皓镧,酷酷哼道:随便你。
再很久以后……
某个风清气朗的日子,某座山下,某条河里,某对小夫妻,招待某些客人。
原因:孩子满周岁。
哈哈,小龙女一看就有我龙族气质,瞧这小脸蛋儿……喔喔,长大了定是个绝顶的美人儿呀,乖孙女哟……
陛下,您可不能太偏心了。小鲛郎也可爱的紧哪……哎哟哟,瞧瞧这小手,天生的织造奇才呀!乖徒孙……
老师匠,朕可不是偏心哪。小龙女就是比小鲛郎玉雪可爱些。
陛下,谁不知你们龙族天生就护短哪?依我看,小鲛郎更可爱。
哎,老师匠,话可不是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明明就是……
………………
………………
老九!
织良!
唉,果然。某对小夫妻摸摸鼻子乖乖过去。
你说,小龙女(小鲛郎)比较可爱对不对?!两位吹胡子瞪眼的老人家举起怀里的娃娃递到小两口眼前,齐声问。
小两口面面相觑,叹息一声,抱过眼前的宝宝。
父王……
师傅……
孩子是孪生……
长得都一样……
再说,父王。崖凛歪歪脑袋,委委屈屈抱着怀里的儿子:您讨厌鲛郎么?他虽非我龙族,亦是儿子亲生血脉呀……
再说,师傅。织良略略垂眸,无限怅然摇摇怀中的女儿:您讨厌龙女么?她虽非鲛人族,也是徒儿血脉孕育啊……
呃……龙王不由看看那条鱼尾摆摆的小鱼儿,他正笑得开怀,扬着小手咿呀咿呀,圆滚滚的眼睛水汪汪瞅着他,好像随时都会掉落几颗珍珠下来,咿呀咿呀地喊“耶耶”。
呃……老师匠不由盯着这条指甲闪烁银月光华的小龙,她正乐呵呵地瞅着自己,大大的圆眼眨呀眨,红嫩嫩的小嘴儿一不小心就吹出一个泡泡,不清不楚地喊“果果”。
两位老爷爷毫无悬念地击败倒地,小宝宝完胜。
自从有了孩子,崖凛便更加理直气壮地不去接战龙王之位。而龙族那边被宝宝诞生的消息炸得七荤八素,抓他回去接位的行动立刻就改成了关注龙族新成员。
这两个孩子出生就成了一干众生的宝贝。火莲允诺要传他们武艺,皓镧说要传他们术法,魍魉则是拍胸脯保证今后会给他们当靠山大哥哥;连修罗王和绯樱都来凑热闹,带着收养的孩子们来送礼物。这一下,龙宫那边如何呆得住?龙王三不五时就找理由送孙子孙女礼物,生怕落后“外人”。
孩子,终于让龙宫有了正大光明来与崖凛众乐乐的理由。龙族繁衍不易,天界若是这时再来说什么睚眦的问题,龙族可不会给好脸色——在他们看来,照顾孩子,比去做个工具性的龙神重要得多。
崖凛看着又把宝宝接过去,玩得不亦乐乎的两位长辈,轻轻笑笑,拥着织良缓缓走出了房间。
父王和老师匠……不会希望在给宝宝当马骑的时候,旁边有眼睛看着。所以,他们还是识趣些,先行一步的好。
终其一生,崖凛始终未曾接下任何王爵职位,以至于龙族的史书里,对于这位睚眦太子的记载,只有模糊的寥寥数语,没有任何丰功伟绩可以歌颂。他的前半生放诞荒唐,任性妄为,几乎是龙族之耻;后来的岁月却平淡琐碎,无法诉诸史官的笔端。
织良拥有让后世海中织匠们口耳相传的绝妙技艺,却始终没有承袭首席织匠的名位。在后世的百艺史籍中,记载着她创造的织造技法,但能真正织出她那般千金难换的鲛绡的织匠,仍旧寥寥无几。究其原因,鲛人言:只因没有多少织匠,能有她那般的情融入鲛绡。
他们后来的故事,就像是许许多多的故事一般,简单琐碎地,消失在奔流不停的岁月之河里。
多少事,尽付笑谈中。